捕帥接着道:“不錯。
那逃走的老管家,據說後來投奔了遠方親戚,臨終前終究沒能守住祕密,將此事說了出去。
這祕密幾經輾轉,最終……落到了驚龍會的手中。
他們得到了口訣,只缺左雲程背...
終南山重陽宮前,血色殘陽如熔金潑灑,將斷刃、碎甲與尚未乾涸的暗紅浸染得愈發刺目。風過處,焦糊與鐵鏽混雜的氣息鑽入鼻腔,令人喉頭微腥。方纔還殺聲震天的廣場,此刻只剩下粗重喘息、壓抑咳嗽,以及兵刃拖過青磚時刮擦出的刺耳餘響。
那具被八脈神劍一分爲二的喇嘛屍身兩側,血線邊緣皮肉竟無一絲翻卷焦灼,切口平滑如鏡,彷彿非是刀劈斧斫,倒似被無形寒冰凍裂後悄然剝開。幾縷未散盡的劍氣餘韻,在空氣中留下極淡的青白色漣漪,一閃即隱,卻讓靠近的兩名華山弟子腳步頓住,下意識退了半步——那氣息冰冷銳利,竟似能割裂皮膚。
“阿彌陀佛……”釋空尊者雙手合十,指尖微微顫抖,枯瘦指節泛出青白。他凝視着那兩片屍身之間一道細若遊絲、卻深不見底的縫隙,喉結上下滾動,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此非劍氣凝形,亦非御劍之術……是‘氣’,是‘脈’,是……是將自身內力,以八條經脈爲劍鞘,強行淬鍊、壓縮、迸射而出的……活劍!”
雲棲真人白眉緊鎖,拂塵末端銀絲無風自動,目光死死鎖在李赴指尖——那食中二指併攏如劍,指腹皮膚之下,竟隱隱透出一線青芒,如春水初生,又似寒潭映月,轉瞬即逝。“八脈……八脈神劍?”他喃喃自語,忽而身形一晃,竟踉蹌半步,扶住身旁石階才穩住身形。鶴鳴子眼疾手快攙住他臂彎,卻覺老道掌心冷汗涔涔,指節捏得自己手腕生疼。
“雲棲真人?”鶴鳴子低喚。
雲棲真人緩緩搖頭,望向李赴的眼神已非先前敬佩,而是摻雜着一種近乎朝聖的敬畏與深切的茫然:“貧道……曾聽師祖言,道門古籍《玄樞真解》殘卷有載:‘八脈者,奇經之綱維,通則百骸俱暢,塞則萬病叢生。若以純陽至剛之炁,逆衝督脈爲脊,順引任脈爲淵,再分七脈如弓弦,蓄勢待發……此謂八脈神劍,一劍出,可斷陰陽,可裂虛空,然百年來,唯重陽祖師於坐關第七年,曾於壁上留‘劍痕三寸,深不見底’八字,此後再無人得窺門徑……”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原來……不是失傳,是無人配修。”
衆人聞言,呼吸皆是一窒。重陽真人壁上刻字,乃全真教不傳祕辛,外人絕難知曉。雲棲真人竟以此印證李赴所施,其意昭然若揭——李赴所悟,非但承襲重陽遺澤,更已臻至連祖師亦僅止於理論推演的化境!
就在此時,一聲壓抑的悶哼自廣場東側傳來。玉衡子正俯身檢查一具草原武士屍首,忽見其頸側皮膚下,竟浮起一條細若蛛絲、遊走不定的青色細線!那細線如活物般蜿蜒數寸,倏忽沒入衣領深處,消失不見。玉衡子瞳孔驟縮,猛地抬頭,厲喝:“所有人!立刻封住自身八脈要穴!尤其是督、任二脈交匯之處!”
此言如驚雷炸響!各派弟子不明所以,卻見自家掌門、長老神色劇變,紛紛駢指如戟,閃電般點向頸後啞門、頭頂百會、臍下丹田、腰後命門等要害!更有數名內功精深者,額角青筋暴起,周身衣袍無風鼓盪,顯然是以內力強行閉鎖經絡!
“玉衡子道兄,何故如此?!”松溪長老急問。
玉衡子臉色鐵青,指着那草原武士屍首:“此人……中的是八脈神劍餘勁!李居士那一劍,不止斬其身,劍氣更已滲入其經脈,遊走不散!若無防備,此氣隨氣血流轉,三日之內,必循經而上,直衝泥丸宮,碎其靈臺!”
話音未落,那草原武士屍體脖頸處,青色細線竟又悄然浮現,比先前更粗一分,蜿蜒如毒蛇昂首,直指咽喉!
“快!取寒鐵鎖鏈,將其屍身纏縛!再以玄冰鎮壓其心脈!快!”釋空尊者鬚髮皆張,聲如洪鐘。
數名少林弟子應聲而動,寒鐵鏈嘩啦作響,玄冰匣咔噠開啓,幽藍寒氣瞬間瀰漫開來。然而就在玄冰匣蓋掀開剎那,那草原武士雙目猛地圓睜!眼白盡赤,瞳孔卻化作兩粒幽邃墨點,毫無生氣!他脖頸青筋虯結暴起,喉嚨裏滾出非人的“嗬嗬”聲,竟掙扎着欲坐起身!
“不好!劍氣已激其殘存生機,反噬成傀!”雲棲真人驚呼。
李赴目光微抬,終於自那玄妙劍意的沉潛中徹底回返。他並未看那屍身,只輕輕吐納一口長氣,氣息悠長綿遠,彷彿山澗清泉漫過青石。隨即,他右手食指再次抬起,這次卻未併攏中指,而是單獨伸出,指尖懸停於半空,距離那具屍首約莫三尺。
沒有劍光,沒有破空之聲。
唯有指尖一點微不可察的、幾乎融入夕陽餘暉的淡青光暈,倏然亮起,又倏然黯滅。
那草原武士驟然僵直,凸出的眼球內墨點急速旋轉,旋即“噗”地一聲輕響,如熟透漿果爆裂,兩股暗紅血箭激射而出,盡數濺在近旁寒鐵鏈上,嗤嗤作響,騰起白煙。緊接着,他全身青筋寸寸崩斷,皮膚下再無一絲青線遊走,徹底癱軟如泥,再無聲息。
死寂。
比先前更沉重的死寂籠罩全場。連遠處追剿殘敵的呼喝聲都彷彿被這無聲一指掐斷了喉嚨。所有目光,無論驚駭、敬畏、茫然,盡數釘在李赴那隻垂落的、再普通不過的手指上。
他竟無需催動,僅憑意念牽引,便能隔空截斷、消融己身逸散的劍氣餘勁?這已非對力量的掌控,而是對“氣”之本源、對“脈”之律動的絕對統御!彷彿他體內自有天地經緯,一念起,則八脈如江河歸海,萬流聽令!
“李……李居士……”靈泉子聲音嘶啞,他膝行半步,不顧胸前血漬染透道袍,深深伏地,額頭觸着冰冷青磚,“此非人力所能及……是仙蹤,是神蹟!老朽……代全真上下,叩謝再造之恩!更謝您……容我等清理門戶,保全宗門最後一點體面!”
他身後,全真教幾位長老亦齊齊跪倒,額頭觸地,脊背彎成謙卑的弧度。那不是對武力的屈服,而是對一種超脫凡俗、近乎道之化身的虔誠拜伏。
李赴目光掃過伏地衆人,最終落在靈泉子花白鬢角上。他未曾伸手去扶,只緩緩道:“體面,不在皮相,而在骨相。全真教之骨,在重陽真人所立之規,在丘處機真人西行萬里之志,在王處一真人守貞持正之心……不在劉長真一人之皮囊。”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金石墜地,“諸位長老,既知骨相何在,便請以骨爲刃,削去腐肉,再以血爲墨,重書戒律。此乃真正的……清理門戶。”
靈泉子渾身一顫,伏得更低,肩頭劇烈聳動,老淚無聲砸在青磚血污之上,洇開深色印記。他懂了。李赴所留的,從來不是劉長真的命,而是全真教重鑄道骨、滌盪污穢的……時間與尊嚴。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蹄聲由遠及近,撕裂了終南山沉滯的暮色。一匹通體雪白、四蹄如墨的駿馬踏碎山道碎石,狂奔而至!馬上騎士身着玄色公服,肩頭補子繡着猙獰狴犴,正是京兆府六扇門最高品級的“狴犴校尉”!他滿面風霜,額角血痂未乾,馬未停穩便已滾鞍落地,單膝重重砸在血泊邊緣,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緘的硃紅信函,聲音因極度疲憊而撕裂:
“李捕頭!京兆府急報!蒙元國師羅追堅贊……已於三日前,率三千‘怯薛’精騎,離開封府!其鋒所指……直撲終南!”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方纔劫後餘生的慶幸瞬間凍結,化爲刺骨寒冰!鶴鳴子手中拂塵“啪嗒”落地,玉衡子臉色煞白如紙,釋空尊者合十的雙手第一次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羅追堅贊親至!三千怯薛!那是蒙元最鋒利的刀鋒,是足以踏平一座雄城的鋼鐵洪流!而此刻,終南山下,各派弟子或帶傷,或疲敝,或正忙於救治同門、收斂屍首,戰力十不存五!
“他……他怎會來得如此之快?!”雲棲真人失聲。
校尉抹了一把嘴角血沫,喘息道:“羅追堅贊……早已佈下暗線!劉長真者與向凡枝,不過是……他拋出的誘餌!真正的殺招,是他親自率領的這支鐵騎!他……他早知公車大會必生鉅變,更知若陰謀敗露,劉長真者必死!他要的,是借我等之手,先誅殺全真教叛逆,再以‘替天行道、清剿奸佞’爲名,揮師入山!屆時,我等剛歷大戰,筋疲力盡,而他鐵騎如潮,正可一舉將北地道門……盡數碾爲齏粉!”
“好毒!好狠!”松溪長老鬚髮戟張,怒吼震得檐角灰塵簌簌落下,“他算準了我等心存僥倖,以爲誅殺賊首便萬事大吉!他算準了我等悲憫,不忍多造殺孽,放任殘敵四散!他更算準了……李捕頭您,必會顧及各派顏面,給全真教一個體面的處置機會!”
衆人悚然。原來李赴那看似仁厚的“留情”,竟也被羅追堅贊那深不可測的謀算,精準預判、利用!這哪裏是武功的較量?分明是棋盤之上,對方早已落子,只等己方按其預設路徑,一步步踏入那早已挖好的、埋着千軍萬馬的……巨大陷阱!
夕陽最後一絲餘暉,恰巧掠過李赴平靜無波的眼眸。那裏面沒有絲毫驚惶,只有一片沉靜如古井的幽深,彷彿映照着終南山亙古不變的蒼茫峯巒。他緩緩抬起左手,攤開掌心。掌紋清晰深刻,如山川溝壑。就在這掌心之上,一點微弱卻無比堅韌的青色光暈,悄然凝聚、旋轉,越來越亮,越來越凝練,最終化作一枚僅有米粒大小、卻彷彿蘊含着整個星空運轉韻律的……青色光點。
八脈神劍,並非僅能殺人。
它亦能……聚氣成陣,引動山川地脈之氣,佈下一道……連鐵騎洪流亦無法輕易逾越的……劍氣之牆。
李赴的目光,越過驚惶的人羣,越過染血的廣場,越過重陽宮斑駁的飛檐,投向終南山蒼茫起伏的、沉默如鐵的巍峨山脊。那裏,千年古木參天,萬仞峭壁嶙峋,山風嗚咽如龍吟。
他指尖的青芒,微微跳動了一下。
像一顆即將點燃整座山林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