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淵抓住這一線生機,拼盡全力從束縛中掙脫出來。
他的身形還未完全恢復自由,右手已經抬起,一道凌厲至極的罡勁,從他指尖飆射而出。
那罡勁凝如實質,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箭,帶着尖銳的破風聲...
“欺君之罪?”林青垂眸,袖中手指緩緩鬆開又收緊,指節泛白一瞬,隨即恢復如常。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沉穩:“聖上明鑑——草民入祕境前,以‘牛應’之名登記在冊,用面具遮容,是爲避影月樓耳目;非爲欺瞞聖上,實爲護四公主周全,亦爲護大順儲君安危。”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朱珞玉低垂的頸項,又落回順昌帝臉上,坦然無懼:“若聖上以爲,鎮海王當束手就擒、自縛於朝堂規矩之中,坐視皇子被廢、公主遇險而不出手,那……草民今日便摘了這王印,卸了這甲冑,辭去藩鎮之職,歸隱東海,再不過問大順一寸山河。”
話音未落,殿內燭火忽地一跳。
朱珞玉猛地抬眼,指尖攥得更緊,指甲幾乎刺進掌心。她沒料到林青敢說這話——不是辯解,不是求饒,而是把刀橫在自己頸上,也橫在大順命脈之上。
順昌帝瞳孔微縮。
他當然知道林青不是真要走。
可正因如此,才更驚心。
鎮海王若真離鎮,東海三十六島、七十二泊、三百六十支水師義軍,一夜之間便將散作流寇。北境妖族聞風而動,西陲蠻部蠢蠢欲動,連南疆十萬瘴林中的毒蠱宗都會趁機北上。大順看似九洲鼎立,實則早已是千瘡百孔,全靠幾根鐵骨強撐不倒。而林青,正是其中最硬那一根。
他沉默三息,忽然輕笑一聲:“好一個‘護儲君、護公主’……可朕怎麼聽說,影月樓天煞與孤星,是衝着小皇子去的,你這位‘護道者’,卻先救了珞玉,再救慈兒?”
林青神色不動:“天煞襲來時,四公主正被月景藍困於斷崖之下,罡氣鎖喉,三息之內必死。小皇子尚有張太傅親授的‘守心印’護體,能撐半刻。草民權衡生死先後,不敢以皇子之貴,壓公主之命。”
“守心印?”順昌帝眉峯一挑,似笑非笑,“那是帝師親傳不外傳的保命法門,慈兒練了十年,竟只撐半刻?”
林青迎着他目光,平靜道:“因爲小皇子當時丹田已裂,經脈斷絕,守心印失了根基,形同紙糊。”
此言一出,朱珞玉身子微微一顫。
她忽然記起祕境最後那夜——林青揹她穿過幽冥霧瘴時,曾低聲問過一句:“你可知,爲何影月樓專挑丹田未固、罡核未成之人下手?”
她當時答不上來。
如今才懂:丹田初成,本源未穩,最易被本源珠鎖定;而一旦丹田碎裂,守心印這類依託丹田運轉的護體術,便會如沙塔崩塌,瞬間失效。
原來他早知一切。
原來他一路護持,並非偶然。
順昌帝沒再追問,只緩緩起身,踱至殿角一架紫檀博古架前。架上陳列數件古物,皆覆玄色錦緞。他伸手,掀開最上方那方錦緞——
一枚龍眼大小、通體漆黑的珠子靜靜臥在烏金托盤中,表面似有暗紋流轉,細看竟如血絲纏繞。
“本源珠。”王林青聲音低沉,“影月樓樓主貼身之寶,百年未曾現世。此物,是今晨由武廟密探從大靖邊關截獲,藏於一隻青銅匣中,匣底刻着‘靖南侯府’四字。”
林青目光一凝。
靖南侯——朱崇禮,順昌帝胞弟,當今皇叔,鎮守南疆二十年,手握三十萬南疆鐵騎,封地比大順三州加起來還大。其女朱瑾瑜,乃大皇子朱慈未過門的太子妃。
朱珞玉臉色霎時雪白。
她下意識看向父皇,卻見順昌帝背對着她,肩線繃得極直,指尖搭在博古架邊緣,骨節發白。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輕響。
“朕昨夜收到密報。”順昌帝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浸了霜的鐵,“靖南侯府昨夜燒了一座庫房,灰燼裏找出半截斷髮,髮根尚帶血痂——驗過,是慈兒的。”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劈向林青:“鎮海王,你說,朕該信誰?”
林青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步上前,在距博古架三步處停下,俯身,仔細端詳那枚本源珠。黑珠表面,一道極細的裂痕蜿蜒如蛇,幾乎不可察。
“聖上,”他忽然道,“此珠有裂。”
王林青眼中精光一閃。
順昌帝眉頭微蹙:“裂了?”
“裂了。”林青點頭,“本源珠若完好,珠面當如鏡映心,照見持珠者所念之人之本源印記。可此珠裂痕所在,恰好斷開‘心’字紋路——說明它已被強行催動過三次以上,本源之力枯竭,瀕臨崩解。”
他直起身,語氣篤定:“真正的本源珠,絕不會被截獲。影月樓樓主何等人物?豈會留此等破綻?這枚,是贗品。”
“贗品?”朱珞玉脫口而出,聲音發緊。
林青看向她,眼神深邃:“四公主可還記得,祕境深處那座坍塌的‘觀星臺’?臺基石縫中,嵌着半塊殘碑,碑文模糊,唯餘‘僞’‘源’二字。”
朱珞玉呼吸一滯。
她當然記得!那日她與林青爲躲月景藍追殺,誤入廢墟,她還曾指着那殘碑笑說:“僞源?莫非是假的本源?”
當時林青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原來那時,他就已看出端倪。
順昌帝眯起眼:“你是說……有人僞造本源珠,嫁禍靖南侯?”
“不止僞造。”林青聲音陡然沉下,“是借刀殺人——借影月樓之刀,斬大順之骨;借本源珠之名,亂大順之綱。”
他抬手,指向博古架下方第二層——那裏靜靜躺着一枚半舊的青銅虎符,虎口銜環,環上刻着細密雲紋。
“此符,是三年前,聖上親賜給靖南侯的‘南疆調兵虎符’,對麼?”
順昌帝頷首。
林青指尖一彈,一縷青色罡勁悄然射出,不碰虎符,卻精準擊中符身雲紋第三道彎折處。剎那間,虎符嗡鳴震動,雲紋縫隙中,滲出一滴赤紅血珠!
“血契!”王林青失聲。
林青收回手:“此符早已被種下血契,只要持符者心生異念,血契即刻反噬,令其神智昏聵,言行失控——靖南侯近半年屢次上疏請辭,稱‘年邁昏聵,不堪重用’,便是血契發作之兆。”
順昌帝面色劇變,一步踏前,抓起虎符細看。果然,那滴血珠滲出後,符身雲紋隱隱泛起妖異紅光。
“誰幹的?”他聲音嘶啞。
林青目光如電,掃過殿角銅燈、樑上蟠龍雕飾、甚至窗外搖曳的竹影,最終落在王林青身上:“廟主,武廟藏書閣第七層,可有一卷《血契禁典》?”
王林青神色不變,只緩緩點頭:“有。但此典已封存三百年,鑰匙唯有廟主與聖上雙印可啓。”
林青笑了:“所以,能接觸此典的,只有兩人——廟主,與聖上。”
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朱珞玉屏住呼吸,指尖掐進掌心,疼得清醒。
她忽然明白林青爲何敢當麪點破——這不是指控,是逼宮。逼順昌帝在廟主與皇權之間,劃出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線。
順昌帝盯着林青,良久,忽然長嘆一聲。
那嘆息裏,有疲憊,有忌憚,更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他將虎符重重按回博古架,轉身,重新坐回紫檀書案後,親手提起硃筆,在一張素箋上疾書數行,末了,蓋下隨身玉璽。
“拿去。”他將素箋推至案前,“朕準你持此詔,即刻啓程,赴南疆查證。虎符暫押武廟,血契之謎,由你親手解開。”
林青接過素箋,目光掃過墨跡未乾的御批——
“欽此:着鎮海王林青,代天巡狩南疆,徹查靖南侯府血契一事。凡阻撓者,先斬後奏;凡包庇者,同罪連坐。另賜‘斬蛟劍’一口,可斬至尊以下一切邪祟。”
朱珞玉心頭狂跳。
這是……尚方寶劍!
大順開國以來,僅賜出三柄。上一柄,是賜給平定北狄之亂的鎮北王,那柄劍,至今仍懸於皇陵地宮之上,鎮壓龍脈戾氣。
而今,第四柄,竟賜給了林青。
“謝聖上。”林青躬身,聲音清越。
順昌帝擺擺手,忽然問:“你打算何時動身?”
“今夜子時。”林青答得乾脆,“影月樓殺手既已現身,幕後之人必已警覺。拖得越久,線索越斷。”
“好。”順昌帝點頭,又看向朱珞玉,“珞玉。”
“兒臣在。”
“你隨鎮海王同去。”
朱珞玉渾身一震,抬頭愕然。
“父皇?!”
“你既已知曉鎮海王真容,又曾與他並肩涉險,”順昌帝目光如炬,“此去南疆,需一位能讓他信得過的見證者。朕信你,也信他。”
林青亦是一怔,隨即拱手:“聖上英明。”
朱珞玉嘴脣翕動,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口。她低頭看着自己絞緊的雙手,耳根又熱了起來——這一路同行,山高水遠,夜宿荒村,篝火映面……那些在祕境裏被她刻意遺忘的悸動,此刻如潮水般湧來,幾乎將她淹沒。
順昌帝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轉向王林青:“廟主,你隨朕來。”
兩人一前一後,步入殿後密室。
厚重殿門合攏的剎那,林青袖中滑出一枚青玉小瓶,悄無聲息塞入朱珞玉手中。
“服下。”他聲音極輕,“子時出發前。”
朱珞玉低頭,只見瓶身刻着細小符文——竟是《洗髓經》殘篇中記載的“固本培元丹”,專治丹田碎裂初期之症,可延緩經脈潰散,續命三月。
她指尖一顫,瓶身微涼,心卻燙得驚人。
“他……”她喉頭哽咽,“小皇子他……”
“丹田未徹底湮滅。”林青截斷她的話,聲音低沉如鐵,“只是被一種陰寒劍氣封住,形同假死。若三月內尋得‘九陽真火’淬鍊,尚有一線生機。”
朱珞玉猛地抬頭,眼中淚光閃爍:“九陽真火?那是傳說中……”
“鎮海城底,火山熔窟。”林青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目光灼灼,“我已命人開鑿引火渠,只待南疆事了,便接小皇子過去。”
朱珞玉怔怔望着他側臉,火光勾勒出堅毅的輪廓,那眉宇間的沉靜與決絕,比祕境中任何一次出手都更讓她心顫。
原來他早有打算。
原來他從未放棄。
殿門忽開。
順昌帝與王林青並肩而出。廟主手中,多了一柄三尺青鋒,劍鞘古樸,隱有龍吟。
“斬蛟劍。”順昌帝道,“廟主親自爲你開鋒。”
王林青上前,將劍遞來。劍未出鞘,林青已感一股浩蕩正氣撲面而來,劍鞘上七道暗金符籙緩緩旋轉,竟與他體內尚未完全穩固的七梯初期罡勁隱隱共鳴。
“好劍。”林青雙手接過。
就在他指尖觸到劍鞘的瞬間——
轟隆!!!
整座偏殿劇烈震顫!樑上積塵簌簌落下,銅燈火焰暴漲三尺,化作猙獰鬼臉!
“不好!”王林青暴喝,“有人以‘血魂咒’引動地脈陰煞,衝擊武廟陣眼!”
順昌帝臉色驟變:“坤墟鼎方位!”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淒厲慘叫——守門金甲侍衛七竅流血,仰面栽倒!兩扇朱漆大門轟然洞開,門外夜色如墨,竟翻湧着粘稠血霧,霧中隱約浮現無數扭曲人臉,無聲尖嘯!
林青霍然轉身,將朱珞玉擋在身後,斬蛟劍橫於胸前。劍鞘上七道符籙驟然亮起,金光如網,將血霧隔絕在外。
“聖上速退!”王林青衣袖翻飛,袖中甩出七枚青銅錢,凌空布成北鬥七星陣,錢面“大順通寶”四字迸射銀光,硬生生撕開一條血霧通道。
順昌帝卻屹立不動,反而從懷中取出一方赤紅小印,印底篆書“奉天承運”四字,正是大順傳國玉璽本體!
“孽障!”他怒喝如雷,玉璽高舉,赤光沖天而起,竟在血霧中硬生生撞開一道金紅裂隙!
裂隙之外,赫然是聖武廣場!
可廣場上空,哪還有半分金霞?只見九天之上,一團巨大黑雲如活物般蠕動,雲中睜開一隻血色豎瞳,瞳仁深處,映出林青手持斬蛟劍的身影!
“找到了……”一道非男非女、帶着腐朽氣息的聲音,自黑雲中幽幽傳來,“鎮海王……你的本源氣息,比那廢皇子,更鮮美啊……”
林青瞳孔驟縮。
那豎瞳之中,竟真有自己的一縷本源印記,如螢火飄搖!
——本源珠是真的!可不在大靖,而在……九天之上?!
“影月樓樓主?”王林青鬚髮皆張,手中青銅錢嗡嗡震顫,“不……是‘蝕日魔尊’!你竟還沒甦醒!!”
順昌帝玉璽赤光暴漲,嘶聲吼道:“護駕!啓動坤墟鼎!!”
可話音未落,黑雲中血瞳猛然收縮——
一道黑光如箭,撕裂虛空,直取林青眉心!
林青暴喝,斬蛟劍悍然出鞘!
劍光如龍,撕裂血霧,卻在觸及黑光剎那——
錚!!!
劍身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黑光未消,反順着劍身瘋狂蔓延,所過之處,青鋒寸寸染黑,劍靈悲鳴!
“糟了!”王林青臉色慘白,“蝕日魔尊的‘蝕神黑焰’!快棄劍!!”
林青卻不退反進!左手五指如鉤,狠狠插入自己右臂肩井穴——鮮血噴湧而出,盡數濺在染黑的劍身上!
“以血養劍?!”順昌帝失聲。
血落劍身,異變陡生!染黑之處竟泛起赤金漣漪,黑焰如遇剋星,滋滋退散!劍身龍吟再起,這一次,竟隱隱帶有火山熔巖般的熾烈咆哮!
“鎮海王……”朱珞玉望着那浴血持劍的背影,淚水無聲滑落。
原來他早知會有此劫。
原來那瓶固本培元丹,不是爲朱慈,是爲他自己——以血養劍,需丹田爲爐,氣血爲薪。若丹田已廢,此舉便是自焚!
可他依然做了。
因爲此刻,他是鎮海王,是大順唯一能正面硬撼蝕日魔尊的人。
黑雲中,血瞳第一次……流露出一絲驚疑。
而就在此時,林青染血的右手,緩緩抬起,指向蒼穹血瞳,一字一頓:
“蝕日老狗……你的本源,老子也要了。”
話音落,他右臂傷口處,竟有赤金色罡勁如岩漿奔湧,逆衝而上,直貫劍尖!
斬蛟劍嗡鳴震顫,劍尖一點金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熾——
彷彿一輪……微型太陽,正在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