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兒子蔣同舟，在天祿閣被林青當衆打臉，這筆賬他一直記在心裏。
今日來看這場切磋，本是想看着林青被朱厲等人教訓一頓，出一口惡氣。
可如今看到林青這份氣度，聽到對方這番話。
他心中非但...
推開天字八號房的門，一股久未接觸的鮮活氣息撲面而來。林青站在門口，微微眯起眼，適應着門外廊道裏明亮卻溫和的光線。七層地火閣內安靜得近乎肅穆，唯有遠處幾間丹房隱約傳來低沉的爐鳴與源紋運轉時細微的嗡響。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那裏隱隱發脹，神魂被連續二十七日高強度煉丹反覆淬鍊，已至臨界，卻未崩裂，反而如被千錘百煉的精鋼，在疲憊深處透出一絲沉凝而銳利的鋒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分明，掌心有薄繭，指甲邊緣泛着微青，那是罡勁長期浸潤、五氣本源悄然反哺的徵兆。這一個月，他不只是在煉丹，更是在以丹火爲引，借地脈龍脊之炎反向錘鍊自身經絡，暗中推演天蠶真功第一變“蛻脈”的周天路線。雖未真正引動神蠶種，但經脈在熱流沖刷下已生微顫，彷彿沉睡的蠶卵正於溫牀中悄然鬆動外殼。
“叮——”
一聲極輕的玉片相擊聲自他袖中響起。
林青神色微動，伸手探入芥子袋，取出一枚半寸長的青鱗。那鱗片通體碧色，邊緣如刃，內裏似有雲氣流轉，輕輕一震，便散出一縷清冽寒香——正是雲妃三日前遣人送來的冰蠶絲原胚，取自北境萬載玄冰窟中所產的千年冰蠶吐絲所凝，尚未煉化，已自帶霜魄之息。
他指尖摩挲着鱗片，目光漸沉。
雲妃辦事，果然滴水不漏。非但尋到了冰蠶絲，還附贈了一枚冰魄蠶卵——雖未孵化，但卵殼上已有蛛網般細密的裂痕，顯是已至破殼邊緣。隨信附言：此卵若以蛟龍真血溫養三日，當可催生，屆時絲質更純，韌性倍增，足可融入墨玉龍顱甲，使其兼具柔韌與剛硬雙重特性。
林青將青鱗收好，抬步下樓。
剛至三層轉角，忽聞一陣喧譁由樓下大堂傳來，夾雜着金屬撞擊的鏗鏘與壓抑的悶哼。他腳步一頓，側耳聽去。
“……我說過了，此物乃家父親赴南荒十萬大山，斬殺三頭赤鱗豹、兩尾雷紋鱷，才從一處古洞中掘出的‘地心火髓’！價值何止百枚上品源晶？你們地火閣竟敢只出八十枚？！”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高亢而焦灼，帶着世家子弟慣有的驕橫與不容置疑。
“公子息怒。”錢通的聲音依舊圓滑，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地心火髓確是奇物，然其雜質頗多，需經三次源紋淨煉方能入爐，損耗極大。我地火閣報價，已是市價九成，實難再讓。”
“九成？我看是你們欺我年少，不懂行情！”那青年冷笑，“莫不是以爲我蔣家無人？今日若不按百枚上品源晶結賬，這火髓，我寧可砸了，也不賣給你們！”
“蔣家？”
林青眉峯微挑。
蔣同舟的族弟？還是那位“神京七公子”中的另一位？
他緩步走下，穿過拱門，步入大堂。
只見廳中立着一名錦袍青年，身形修長，面容與蔣同舟有三分相似，只是眉宇間少了幾分浮誇，多了幾分陰鷙。他身側站着兩名黑衣武者，氣息沉穩，皆在靈丹六重之上，顯然是蔣家供奉。青年手中託着一方赤紅玉匣，匣蓋微啓，內裏一團拳頭大小的赤金色漿液正緩緩旋轉，表面浮現出細碎如熔巖般的紋路，散發出灼人的熱浪，連地面青磚都被烘烤得微微泛白。
錢通站在三步之外，額角沁汗，身後幾名夥計面色發白，不敢上前。
“蔣公子，話不可說得太滿。”一道清越女聲忽然自側門響起。
衆人循聲望去。
朱珞玉一襲素白騎裝，腰懸短劍，自屏風後緩步而出。她身後跟着四名宮裝女官，步履無聲，氣度沉靜。她目光掃過那赤紅玉匣，脣角微揚：“地心火髓確實難得，但蔣公子可知，此物若未經‘九竅離火陣’淬鍊，強行入爐，十爐丹九爐炸，且會反噬丹師神魂？”
蔣家青年臉色一僵：“你……你是何人？”
“四公主府，朱珞玉。”她語氣平淡，卻字字如珠落玉盤，“地火閣是我母妃名下產業之一，錢掌櫃，是我的人。”
錢通立刻躬身：“見過公主殿下！”
蔣家青年瞳孔驟縮，臉色瞬間難看至極。他顯然認出了朱珞玉的身份，更清楚這位四公主雖不掌權，卻是順昌帝最寵愛的女兒，連太子見了也要禮讓三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敢再放肆，只將玉匣往桌上一放，冷哼一聲：“既是公主開口，那便依你們便是！”
他轉身欲走，目光無意掃過林青，腳步猛地頓住。
“……鎮海王？”
聲音乾澀，帶着難以置信的驚疑。
林青負手而立，神情平靜，目光甚至未曾在他身上多作停留，只淡淡掃過那赤紅玉匣，便移開了視線。
可就是這一眼，讓蔣家青年如遭雷擊。
他想起兄長蔣同舟昨日拖着腫脹的臉頰回府，閉口不提在天祿閣遭遇之事，只陰沉着臉下令封鎖消息，並嚴令府中上下不得議論“鎮海王”三字。可府中僕役早已竊竊私語，說鎮海王如何一怒威壓，如何掌摑神京貴胄，如何連肖東逝都噤若寒蟬……
他喉結滾動，下意識後退半步，竟不敢再直視林青雙目。
“……原來真是王爺。”他聲音發緊，強撐着拱了拱手，姿態僵硬，“失禮了。”
林青終於看向他，眼神平靜無波，既無嘲弄，也無壓迫，只是純粹的……漠然。
如同俯視一粒微塵。
那青年只覺一股寒意從尾椎直竄天靈，方纔的驕橫盡數凍結，竟連告退的話都說不利索，只得狼狽轉身，在兩名供奉的簇擁下，匆匆離去。
大堂內一時寂靜。
錢通抹了把冷汗，小心翼翼道：“殿下，王爺，這……”
朱珞玉卻已徑直走向林青，眼中亮晶晶的，盛着毫不掩飾的驚喜與探究：“林先生，你出來了？煉成了？”
林青頷首，從懷中取出一隻溫潤的白玉小瓶，瓶身隱有光暈流轉：“百花逆命丹，成丹八枚，品相上乘。”
朱珞玉雙手接過，指尖觸到瓶身溫潤的涼意，呼吸都輕了幾分。她拔開瓶塞，一股清冽如初春山澗的氣息頓時瀰漫開來，沁人心脾，連大堂中殘留的地心火髓燥熱都被一掃而空。她湊近一嗅，眼眸倏然睜大：“這香氣……比雲妃娘娘珍藏的那株百年‘返魂蘭’還要純淨！”
“此丹主藥爲千年百花逆命草，輔以八十一種天地靈材，火候、時機、心神，缺一不可。”林青聲音微啞，卻字字清晰，“丹成之時，藥氣凝而不散，香透三重，是爲上品。”
錢通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他經營地火閣數十年，見過無數丹師，卻從未聽人將“上品”二字說得如此篤定，彷彿那不是對丹藥的評判，而是對自身道心的印證。
朱珞玉小心將玉瓶收入袖中，又抬眸看向林青，聲音輕軟：“先生辛苦了。母親得知，必定欣喜若狂。不過……”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林青略顯蒼白的臉上，眼底掠過一絲心疼，“先生面色不佳，不如先回府歇息？”
林青搖頭：“不必。還有一事，需即刻着手。”
他轉向錢通：“錢掌櫃，可有‘龍脊寒鐵’？”
錢通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忙不迭點頭：“有！有！此物乃地火閣鎮閣之寶，專爲鍛鑄極寒屬性源器所備！王爺可是要煉器？”
“正是。”林青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我要煉一件軟甲，主材墨玉龍顱甲，輔以冰蠶絲、金蠶絲、火蠶絲各一縷，再融龍脊寒鐵一錢，鑄就上品源器。”
錢通倒吸一口涼氣。
墨玉龍顱甲——千年龍蟒顱骨所化，堅逾金剛；冰、金、火三蠶絲——皆是傳說級異寶，柔韌無匹，更蘊含天然源紋；龍脊寒鐵——取自龍脊山脈極寒地脈深處，寒氣蝕骨，萬載不朽。
四者合一？！
這已非尋常源天師所能駕馭的範疇！此等材料組合，稍有不慎，便是源紋衝突、器胚炸裂、反噬焚身的結局！
他看着林青平靜的眼，那裏面沒有一絲狂傲，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絕對掌控。錢通心頭巨震，忽然明白爲何這位鎮海王能一人鎮壓天祿閣，能於二十七日內煉成一品靈丹，更能將煉丹、煉器、武道熔於一爐。
這不是天賦，這是……以命搏道，以戰養道，將一切不可能，都踏碎在腳下所鑄的階梯之上！
“王爺請隨我來！”錢通再無半分猶豫，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肅穆，“地火閣，第七層，‘玄鐵熔淵’，專爲此等神料而設！”
朱珞玉亦未再多言，只默默跟在林青身側，目光緊緊追隨着他挺拔的背影。那身影在地火閣幽深的廊道裏行走，彷彿一柄尚未出鞘的絕世神兵，斂盡鋒芒，卻自有吞納八荒的凜然氣魄。
第七層，遠比六層更爲幽邃。
空氣冰冷刺骨，牆壁上鑲嵌的並非尋常源石，而是一塊塊幽藍色的寒髓晶，散發出絲絲縷縷的霜氣，凝而不散，在空中形成一片流動的淡藍霧靄。中央一座巨大的圓形熔爐靜靜矗立，爐壁漆黑如墨，表面卻有無數細密的銀色紋路遊走不息，如同活物的脈絡。爐口微張，內裏沒有火焰，只有一團翻湧不息的、粘稠如液態寒汞的幽藍光流——那便是龍脊寒鐵被提煉至極致後的本源形態，寒鐵之髓。
錢通肅立爐旁，雙手結印，口中唸誦古老咒文。爐壁銀紋驟然亮起，幽藍光流緩緩升騰，在爐口上方凝聚成一面直徑三尺的懸浮液鏡。
“王爺，請將主材投入。”錢通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青一步上前，自芥子袋中取出墨玉龍顱甲。
剎那間，整個玄鐵熔淵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十度。那塊八尺見方的墨玉色鱗甲甫一現身，便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兇戾氣息，彷彿一頭蟄伏萬年的遠古兇獸在甦醒。幽藍光流劇烈波動，竟似畏懼般向後一縮。
“好兇的龍煞！”錢通駭然低呼。
林青卻神色不變，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驟然迸發出一抹刺目的金光——那是他以庚金斬天功凝練出的庚金之氣，鋒銳無匹，專克一切邪煞！
金光一閃，精準點在墨玉龍顱甲中心一點。
“嗡——”
一聲低沉的龍吟憑空炸響！墨玉鱗甲上，一道道暗紅色的猙獰血紋瞬間浮現，如活蛇般瘋狂扭動，試圖反撲。然而那抹庚金之氣卻如燒紅的烙鐵，狠狠刺入血紋核心！
滋啦——
刺耳的灼燒聲響起，暗紅血紋劇烈抽搐，隨即黯淡、萎縮，最終盡數消散。墨玉鱗甲上的兇戾氣息，竟被硬生生斬去三成！
“這……”錢通看得目瞪口呆。
朱珞玉則屏住了呼吸。她曾聽雲妃提及，墨玉龍顱甲內蘊龍蟒殘魂，兇性極烈，尋常源天師煉製前，需耗費數月以鎮魂符籙日夜壓制，稍有疏忽，便會引發反噬。可林青……只用了一指，一瞬！
林青看也不看震驚的錢通，手掌一翻，三縷異光同時亮起。
一縷冰藍，寒氣逼人，凝成一線細絲，正是那枚冰魄蠶卵所化；一縷熾金，金芒吞吐，堅韌如鋼，是雲妃另遣人送來的金蠶絲；一縷赤紅，焰光隱現，帶着灼灼生機，是最後一縷火蠶絲。
三縷異光，分呈三色，懸於墨玉鱗甲之上，彼此涇渭分明，卻又隱隱呼應，彷彿三條微縮的天地靈脈。
林青深吸一口氣，雙目緩緩閉合。
再睜開時，瞳孔深處，竟有無數細密繁複、無法言喻的銀色紋路一閃而逝——那是他在煉丹二十七日中，以神魂爲筆，以地火爲墨，在識海深處反覆勾勒、推演了上千遍的“混元織天陣”雛形！
此陣，非攻非守，只爲調和、融合、重構。
他雙手抬起，十指如穿花蝴蝶，快得只剩下殘影。一道道凝練如實質的罡勁自指尖射出，精準無比地沒入三縷異光與墨玉鱗甲之中。罡勁所至，冰藍、熾金、赤紅三色光芒開始緩緩旋轉，如同星璇初生。墨玉鱗甲則微微震顫，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與林青瞳孔中同源的銀色紋路。
“錢掌櫃，引寒鐵之髓，入陣心！”林青低喝。
錢通如夢初醒，雙手印訣急變。爐口那團幽藍光流轟然暴起，化作一道纖細如針的液態寒流，精準無比地注入墨玉鱗甲中心一點！
嗤——！
刺耳的聲響再次響起，卻非灼燒，而是極致的冰火交融、陰陽相激的爆鳴！
墨玉鱗甲表面，銀色紋路驟然大亮，三色光芒與幽藍寒流瘋狂旋轉、壓縮、坍縮……最終，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所有光芒盡數內斂，盡數沒入那墨玉色的本體之中。
整塊鱗甲，變得愈發幽暗、深邃，彷彿一塊吞噬了所有光線的墨玉。然而仔細看去，其表面卻並非死寂，而是有無數細如毫髮的銀線在緩慢遊走，時而交匯，時而分離，構成一幅永不停歇的、玄奧至極的立體星圖。
成了。
不是煉器完成，而是……最關鍵的“融材”一步，已穩穩踏出！
錢通渾身已被冷汗浸透，望着那塊彷彿活過來的墨玉鱗甲，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王爺……這‘混元織天陣’……莫非是……遠古失傳的‘萬象歸源’之法？！”
林青並未回答。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微促，顯然這一手已耗去他大半心神與罡勁。
他只是抬眸，望向朱珞玉，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公主，請通知雲妃娘娘，三日後，百花逆命丹，可取。”
“而此甲……”
他指尖輕點墨玉鱗甲，銀線隨之明滅，“七日後，鎮海王甲，將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