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亞魔卓病毒,李貞倒是還有些淡淡的印象。
原著中應該是從大都會開始爆發,並且除了超人和神奇女俠之外,感染了正義聯盟幾乎全部成員。
所有被感染者猶如喪屍一般,但被感染的超人類仍舊可以使用能...
米婭的呼吸驟然停滯了一瞬。
那條粉紅色的觸手在她眼前甩動,表面覆蓋着細密的、半透明的黏液,在廣場慘白的探照燈下泛着珍珠母貝般的幽光。它沒有明確的末端,只是不斷微微開合,像一朵活體珊瑚,又像某種深海巨獸試探性的口器。一股極淡的、類似雨後苔蘚混合臭氧的腥甜氣息,悄然鑽進她的鼻腔。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腳跟撞在身後卡拉的靴尖上。
卡拉沒說話,只垂眸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靜得近乎漠然,卻讓米婭脊椎竄起一陣細密的麻癢——彷彿被一柄未出鞘的劍抵住了後頸。
“不……不了不了!”米婭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尾音發飄,“我跑!我立刻跑!七百圈是吧?我這就去!”
她轉身就衝,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連頭髮絲都朝後飛散。可剛跑出三步,右腳踝猛地一緊,不是被什麼抓住,而是被一層驟然凝結的、冰涼滑膩的陰影裹住,像套上一隻無形的手套。她整個人向前踉蹌撲倒,雙膝重重砸在堅硬的合金地面上,震得牙關發酸。
瑞秋站在原地,指尖輕輕一勾。
陰影鬆開,又無聲縮回她腳邊,匯成一小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水窪。
“規則第一條,”瑞秋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落進耳道,卻清晰得不容錯辨,“訓練中,未經允許,不得擅自離開指定區域。”
米婭撐着地抬起頭,額角蹭破了一層皮,滲出血絲。她張了張嘴,想辯解自己只是“調整起跑姿勢”,可對上瑞秋那雙眼睛——瞳孔深處彷彿有無數細碎星塵在緩慢坍縮,幽邃得能吸走所有光線——喉嚨裏的話瞬間凍成了冰渣。
她默默爬起來,抹了把額角的血,重新站直,肩膀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李貞的目光掃過她狼狽的膝蓋和額角,沒說話,只抬手朝廣場東側一指。
那裏立着一座三米高的青銅浮雕,刻着泰坦塔初代成員並肩作戰的羣像。浮雕基座下方,一圈暗紅色的能量紋路正隨着某種不可見的節律微微明滅,像一道嵌入地面的、永不癒合的灼熱傷疤。
“繞它跑。”李貞說,“起點與終點,皆在此處。每完成一百圈,能量紋路會亮起一段。七段全亮,即爲合格。”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唐娜早已消失在視野盡頭的背影,掠過卡珊德拉勻速邁開、落地無聲的足尖,掠過提姆一邊跑一邊悄悄從口袋裏摸出記賬本、用指甲蓋在邊緣飛快劃下第一道刻痕的指尖,最後,落在米婭臉上。
“你,”他說,“從現在開始計時。計時器,由瑞秋負責。”
瑞秋頷首。她腳邊的陰影無聲湧動,倏然騰起,在米婭頭頂三尺處懸浮凝聚,化作一枚拳頭大小、表面流淌着液態黑曜石光澤的球體。球體內部,一點猩紅如血的微光穩定跳動,頻率與米婭此刻急促的心跳嚴絲合縫。
滴答。
那紅點,輕輕閃了一下。
米婭渾身一抖,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中脊椎。她再不敢多看那觸手一眼,甚至不敢再去看沙贊——那團癱在角落、胸口起伏微弱、連呻吟都已斷絕的紅色肉山——只死死盯住前方那圈暗紅紋路,拔腿狂奔。
風聲灌進耳朵,蓋過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雙腿沉重得如同灌滿了融化的鉛,每一次抬腿都像要撕裂大腿肌肉的纖維。才跑了不到五十米,腳踝被陰影纏繞過的地方就開始隱隱發燙,皮膚下彷彿有細小的冰晶在生長、刺入神經末梢。她咬緊牙關,舌尖嚐到一絲鐵鏽味。
跑。
必須跑。
不能停。
她眼角餘光瞥見卡拉八人組——卡拉、圖拉、唐娜(已不見蹤影)、莉莉絲,還有那個一直沉默得像塊礁石的亞特蘭蒂斯少年奧利安。他們排成鬆散的一線,步伐竟奇異地保持着同一節奏:手臂擺動的幅度、呼吸吞吐的間隔、甚至腳掌落地時腳跟與腳尖接觸地面的先後順序,都分毫不差。那不是刻意模仿,而是一種根植於血脈深處的、對力量與節奏的絕對掌控。他們奔跑的姿態不是消耗,而是流淌,是壓縮的河流在河牀下無聲奔湧。
米婭的喉嚨幹得冒煙,每一次喘息都帶着灼燒感。她數着自己的步數,數着浮雕上那些冰冷青銅戰士模糊的輪廓,數着頭頂那枚黑曜石球體裏猩紅光點每一次跳動。一百步,兩百步,三百步……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生疼,她只能用力眨掉,視線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第七十圈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回頭一瞥,是藍甲蟲海梅。
他像一截被砍斷的朽木,直挺挺栽倒在距離浮雕基座五米遠的地方,動力裝甲的胸甲縫隙裏噴出細小的藍色電火花,整個人抽搐着,喉嚨裏發出破風箱似的嗬嗬聲。他身上的聖甲蟲外殼黯淡無光,甲殼邊緣甚至出現了蛛網般的細微裂紋。
瑞秋甚至沒有回頭。她只是微微側了側頭,那枚懸浮的黑曜石球體便無聲滑向海梅頭頂。球體內部的猩紅光點驟然加速閃爍,頻率快得幾乎連成一線。海梅的抽搐猛地加劇,身體弓起又落下,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幾秒後,他喉頭滾動,艱難地、極其緩慢地,用雙手撐起了上半身,膝蓋顫抖着,試圖重新跪起。
米婭的心臟狠狠一縮。
她強迫自己扭回頭,繼續跑。淚水混着汗水流進嘴角,鹹澀得發苦。她忽然明白了李貞那句“小概率是會死”的重量——不是虛張聲勢的恐嚇,而是冰冷、精確、不容置疑的概率計算。海梅的聖甲蟲在哀鳴,他的骨骼在尖叫,他的神經在過載燃燒。而李貞站在那裏,連衣角都沒動一下,彷彿只是看着一顆即將耗盡電量的電池在做最後的脈衝。
第一百圈。
米婭幾乎是憑着本能撞在浮雕基座上。膝蓋一軟,她單膝跪地,雙手死死摳住冰冷的青銅基座邊緣,指關節泛出青白。頭頂,黑曜石球體內的猩紅光點,終於亮起了第一段。
嗡——
腳下那圈暗紅色能量紋路,應聲亮起約莫三十釐米長的一截,幽光如熔巖流淌,映得她臉上汗珠滾燙。
她大口喘氣,肺葉像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吸氣都牽扯着撕裂般的痛楚。她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望向浮雕頂端——那裏,初代泰坦們並肩而立,最中央那位披着鬥篷的身影,面容已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唯有那伸向遠方的手臂,依舊指向某個不可知的座標。
就在這眩暈與劇痛交織的間隙,一個念頭,冰冷、銳利,毫無徵兆地刺穿了她混沌的意識:
*這根本不是在訓練我們。*
*這是在篩選。*
篩選掉所有會被痛苦擊垮的,所有會被恐懼吞噬的,所有會在極限前主動鬆開手指、任由自己墜落的——垃圾。
她舔了舔乾裂的下脣,嚐到更濃的血腥味。然後,她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如此之深,彷彿要把整個廣場的空氣都壓進肺腑,壓碎所有軟弱的肋骨。她鬆開摳着青銅的手,撐着地面,緩緩站起。
雙腿還在打顫,膝蓋的舊傷火辣辣地疼,可這一次,她站得筆直。
第二百圈。
她跑過海梅身邊。少年已經重新站了起來,靠着浮雕基座,身體晃得像風中的蘆葦,臉色灰敗如紙,可那雙眼睛,卻死死盯着前方,瞳孔裏燃燒着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他看見米婭,竟還極其艱難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沾着血沫的笑容。
米婭沒回應。她只是加快了腳步,將那笑容甩在身後。
第三百圈。第四百圈。第五百圈。
時間感消失了。世界只剩下腳下循環往復的冰冷地面,頭頂那枚無情跳動的猩紅光點,以及自己越來越沉重、越來越緩慢、卻又越來越固執的每一次抬腿、落下。她的視野開始發灰,邊緣泛起雪花般的噪點。耳鳴聲尖銳得如同無數鋼針在顱內攪動。她感覺自己像一具被強行驅動的殘破機甲,每一處軸承都在摩擦迸濺火星,每一根線路都在超負荷嘶鳴。
第六百圈。
她跑過瑞秋身邊。
瑞秋依舊站在最初的位置,裙襬紋絲不動,像一尊被遺忘在風暴中心的黑色雕塑。米婭經過時,眼角餘光捕捉到瑞秋的嘴脣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但米婭的腦內,卻清晰地響起一個字:
*快。*
不是催促,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種陳述,一種對當下狀態的、冷酷的評估。
米婭的腳步,鬼使神差地,真的加快了半拍。
就在這半拍提速的瞬間,她左腳腳踝內側,一道早已結痂的舊傷疤,毫無徵兆地崩裂開來。溫熱的血湧出,浸透襪子,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劇痛如電流炸開,她身體猛地一歪,幾乎再次撲倒。
可這一次,她沒有摔下去。
一隻手,穩穩地託住了她的肘彎。
不是瑞秋。
是卡珊德拉。
她不知何時已完成了自己的七百圈,氣息平穩得如同剛剛結束一次深呼吸。她穿着那身洗得發白的黑色運動服,額角一滴汗珠正沿着下頜線緩緩滑落,砸在地面,洇開一小片深色。她扶着米婭的手,力道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穩定。
“重心,”卡珊德拉的聲音低沉沙啞,像兩塊粗礪的石頭在摩擦,“太靠後。膝蓋,鎖死。呼吸,跟着步伐,吸三步,呼四步。”
她說完,便鬆開了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擦着米婭的肩膀,繼續向前跑去,身影融入遠處漸暗的暮色。
米婭僵在原地,只有託着肘彎的那隻手,還殘留着卡珊德拉指尖那微涼而乾燥的觸感。那觸感像一根引信,瞬間點燃了她胸腔裏所有瀕臨熄滅的火焰。
她低頭,看着自己沾滿灰塵與血污的雙手,看着腳踝上那道重新裂開、正汩汩滲血的傷口。
然後,她抬起了頭。
前方,浮雕基座上,六段暗紅能量紋路已然次第亮起,幽光流轉,如同六道通往地獄的熔巖階梯。而最後一段,那最後的三十釐米,依舊沉寂在冰冷的陰影裏,像一道拒絕癒合的、永恆的傷口。
七百圈。
她還有整整一百圈。
肺葉在哀嚎,肌肉在痙攣,視野裏的噪點已經連成一片雪幕。可就在那片混沌的雪幕深處,有什麼東西,正被這無休止的奔跑、這瀕死的痛楚、這來自陌生人的、轉瞬即逝的託舉,硬生生地、一寸寸地,鑿開。
不是力量。
是一種更原始、更蠻橫的東西。
是拒絕被定義的意志。
是哪怕被碾碎成齏粉,也要在風裏留下自己形狀的倔強。
米婭不再看那最後一段黑暗。
她只是,再一次,抬起了腳。
一步。
兩步。
三步。
她的步伐不再追求速度,而是追求一種近乎殘酷的、機械般的穩定。每一次落腳,腳跟先觸地,再碾過足弓,最後腳尖發力蹬出,將全身的重量與意志,都狠狠地、精準地,砸進腳下那片冰冷的合金大地。汗水滴落,砸在亮起的能量紋路上,瞬間蒸騰成一縷白煙。
第九十九圈。
她跑過沙贊身邊。
那團紅色的軀體依舊癱在原地,但胸膛的起伏,似乎比之前……稍稍有力了一點點?他眼皮下的眼珠,在極其緩慢地轉動着,彷彿在無意識地追逐着頭頂那枚猩紅光點的每一次跳動。
米婭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零點一秒。
然後,她越過他,繼續向前。
第一百圈。
她撞在浮雕基座上。
這一次,她沒有跪。
她只是猛地向前一撲,雙手按在冰冷的青銅基座上,額頭抵着粗糙的浮雕表面,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沫翻湧的腥甜。
頭頂,那枚黑曜石球體,內部的猩紅光點,終於,徹底,熄滅。
嗡——
腳下,最後一段暗紅色的能量紋路,轟然亮起!
七段光芒,首尾相連,構成一個完整、熾熱、令人心悸的圓環。幽光升騰,將米婭汗溼的側臉染成一片流動的、妖異的赤色。
廣場上,風聲似乎都停了一瞬。
李貞一直垂眸看着腕錶,直到此刻,才緩緩抬起眼。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在了米婭身上。
那目光裏沒有讚許,沒有失望,甚至沒有審視。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剔除了所有情緒雜質的……確認。
確認一件工具,終於被鍛打到了它所能承受的臨界點。
米婭抬起頭。
她的眼白佈滿血絲,瞳孔卻亮得驚人,像兩簇在廢墟裏死灰復燃的幽藍鬼火。她望着李貞,嘴脣翕動,聲音嘶啞破碎,卻清晰無比:
“教官……”
“下一個項目,是什麼?”
李貞沒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朝着廣場西側,那片被高聳合金牆壁圍攏、常年籠罩在厚重電磁屏蔽場中的禁閉訓練區,輕輕一點。
那裏,牆壁上唯一一扇沉重的合金閘門,正無聲地、緩緩地,向上開啓。
門後,並非預想中的黑暗。
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浩瀚無垠的星海。
無數星辰,或明或暗,或熾烈如恆星,或幽微如塵埃,正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精密而緩慢的軌跡,在門內那片不到十米見方的空間裏,無聲地公轉、自轉、生滅。星光流淌,帶着宇宙真空特有的、令靈魂凍結的寒意,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引力。
那不是投影。
那是……被強行摺疊、壓縮、囚禁在現實維度夾縫裏的一小片真實宇宙。
米婭的瞳孔,在星光的映照下,急劇收縮。
她聽見自己胸腔裏,那顆被榨乾了所有力氣、本該停止跳動的心臟,正以一種全新的、更加暴烈、更加貪婪的節奏,開始搏動。
咚。
咚。
咚。
像一面戰鼓,在宇宙的靜默裏,第一次,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