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大了。
從京都皇城的上空俯瞰,整座巍峨的宮城,都被一場浩大無聲的白所吞沒。
連綿的琉璃瓦頂覆上厚厚的積雪,金色的檐角與紅色的宮牆在蒼茫的白色中,莊嚴而又孤寂。
寬闊的朱雀大街上空無一人,只有巡邏的禁軍踩下的腳印,很快便被新的落雪所覆蓋。
天地之間,一片靜。
靜中有肅殺。
而在這片宏大得彷彿能埋葬衆生的寂靜之中,一處小小的庭院,卻別有洞天。
院中的紅梅開得正豔,殷紅的花瓣上綴着晶瑩的雪珠,煞是好看。
紅泥小爐燒得正旺,炭火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驅散了周遭的寒意,令人心安。
蕭君臨就這麼懶洋洋地靠在躺椅上,身上蓋着一張厚實的毛毯,一手端着熱茶,享受着這難得的閒適。
他倒是清閒,可有人,卻比他還忙。
公輸雲和歐陽正那兩個老少活寶,自從醒過來後,便再次一頭扎進了熱武器研究所,正帶着人,廢寢忘食地研製那能日行千裏的“蒸汽火車”。
公輸雲忙得連他那漂亮的未婚妻李小小都顧不上了,姑孃家想黏着他,他卻總一本正經地把人往外推,嘴裏還振振有詞。
“皇上說了,女人只會影響一個男人搞事業的速度!”
這話傳出去,搞得李小小最近每次見到蕭君臨,那眼神都怪怪的,充滿了幽怨。
不止他們,就連他的兩位嶽父,獨孤雲鶴與沈青山,也暫時辭別了妻兒,帶着一隊堪輿師,去周遊大虞,爲他物色人才,勘探山河。
臨走前,兩個老人只是笑着說,忙了一輩子,也該趁着這機會,好好走走了。
所有的人,都在爲了同一個目標而努力。
“咕嘟……咕嘟……”
爐上的茶水,沸了。
靈兒依舊安安靜靜的坐在他身旁,學着他的樣子,捧着一杯熱茶。
她那雙純淨得不染塵埃的眸子,專注看着杯中嫋嫋升起的熱氣,心無雜念,彷彿這世間最美好的事,莫過於此。
蕭君臨喝了一口茶,隨即,將杯中剩下的茶水,緩緩倒在了身旁的雪地上。
那片雪地之下,埋着序列一。
算是,敬他一杯。
靈兒看着他的動作,那雙純淨眸子,眨了眨,帶着幾分不解。
她好像在哪裏見過這種儀式,似乎……是在祭奠亡人。
就在此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從不遠處的牆頭上傳來。
“喂,蕭君臨怎麼不喝酒?”
一道火紅的身影,如同雪地中傲然綻放的紅梅,輕飄飄的,落在了院牆之上。
南宮青梧一襲華貴鳳袍,任由那細密雪花,落在她如瀑青絲與寬闊肩頭。
那張冰冷如霜又眉目如畫的傾城之貌上,也因爲這風雪,染上了一層動人紅暈。
蕭君臨看着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豔。
“工作期間,不飲酒。”他收回目光,一本正經的說道:
“第一,我不叫喂。
第二,工作的時候,請稱呼職務,不要叫我的名字,要叫皇上。”
“好的,蕭植物。”南宮青梧從牆頭躍下,走到他對面坐下,自顧自的給自己倒了杯茶:
“你今日怎麼這麼得閒?”
“南宮紅魚呢?”蕭君臨不答反問,臉上,是那標誌性的壞笑:
“朕想她了,怎麼沒看到她?”
“紅魚在訓練兵馬。”南宮青梧冷哼一聲:
“她是將軍,不會一直沉迷於兒女情長,你少要再蠱惑她!”
“所以,換你來了?”蕭君臨笑了:
“說吧,有什麼事,直說。”
他看出來了,這女人若是沒事,此刻,怕是已經開始跟他搶茶喝了。
南宮青梧的臉色,微微一肅:
“序列三,要見你。”
話音未落。
庭院的入口處,一個身穿繁複華美古風宮裝的女子,踏着風雪,緩緩走來。
她的美貌,很難用詞語去形容。
國色天香,傾國傾城?nononono!
因爲她的臉,彷彿是一幅被水霧打溼的絕美的古畫,朦朧,變幻,看不真切。
好似有無數張傾國傾城的臉頰,在她的面容上交替堆疊,時而是少女的純真,時而是御姐的嫵媚,時而是女王的威嚴,時而是神女的悲憫。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美。
一種沉澱了無盡歲月,神祕,高貴,複雜,澄澈,和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源自生命層次的敬畏之美。
她便是序列三。
她沒找到序列一,便直接來找蕭君臨了。
她知道,序列一定然找過這個男人。
她本想直接開口詢問。
可當她看到那個安安靜靜坐在蕭君臨身旁,喝着熱茶的白裙少女時,那雙平靜如春風的眸子,出現了波瀾。
驚訝莫名。
她那變幻莫測的臉,有那麼一瞬間,定格在了純粹的疑惑之上。
靈兒?
序列一最看重的靈兒,竟然沒有帶在身邊?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她壓下心中的疑惑,將目光,轉向了蕭君臨。
“序列一在何處?”她的聲音,彷彿來自另一個時空,空靈,而又清晰。
“不知。”
蕭君臨搖了搖頭。
他謹記着序列一的交代,無論如何,都不能將他大限已至的消息,告訴序列三。
關心則亂。
這個女人,太在乎序列一了!
一旦被她知曉,那份悲傷與破綻,定然會被永生之弈的其他派系,利用得淋漓盡致。
沒問出序列一的下落,序列三並未動怒,只是周身的氣息,變得愈發淡漠。
“既然如此,那靈兒,我便帶走了。”她的語氣,不是商量,而是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你如今自身難保,保護不了她。”
她看着蕭君臨,變幻莫測的眸子裏,是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淡然:
“我之前幫你,是看在序列一的面子上。
如今,他定下規矩,序列不出手,誰能殺了你,誰便是新的序列九。
於我而言,你,已經沒有了任何價值。”
“你能帶走,就帶走唄。”蕭君臨無所謂地攤了攤手。
序列三沒有理會他的挑釁。
她與靈兒相識已久,雖然靈兒不愛說話,但她自信,那份感情基礎,絕對比眼前這個才認識了沒多久的男人,要牢固得多。
她走到靈兒面前,蹲下身,那張朦朧的臉上,第一次,在蕭君臨和南宮青梧面前,露出了柔和如春風般的微笑。
“靈兒,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