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彥聽了這話,皺起了眉頭。
胡宗憲有三個兒子,長子胡桂芳,常年隨父征戰。
三子胡柏奇,今年只有十三歲,年齡還小。
最有名的是次子胡桂奇,今年十八歲。
今年年中,他從家鄉來往浙江探望父親胡宗憲。
路過淳安縣時,因嫌驛站的招待不周,將驛吏倒吊起來毒打。
淳安知縣海瑞得知後,立即下令將胡桂奇逮捕,並沒收了他隨身攜帶的數千兩銀子和大量沿途勒索所得的“山珍海味”。
海瑞隨即派人快馬向胡宗憲報告,說抓了一個冒充胡公子的歹徒,讓胡宗憲處置。
胡宗憲接到信後,哭笑不得,只能讓人把兒子接走。
這件事鬧得滿浙江都知道,不過胡宗憲卻也算氣量非凡,事後也沒怪罪海瑞。
方纔胡宗憲話中所指的,明顯是這個不爭氣的二兒子。
劉錫聞言,明白這是個燙手山芋,忙道:“徐文長,莫要說笑,部堂的公子,如何來得這小書院?”
徐渭呵呵一笑,目光卻直直的盯着李彥:“李明遠,你當日有膽大鬧端午講會,怎麼現在卻猶豫了?”
李彥聞言,輕笑了一聲:“文長兄,你這是在將我的軍?”
這傢伙明顯是在給自己出難題。
從一上船開始,李彥就感覺有些不對,徐渭這個狂生,好像就有點看自己不爽。
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帶着審視和打量。
他轉頭看向胡宗憲:“部堂,並非學生不願貴公子入書院就讀,只是書院規矩繁多,怕是令公子難以適應。”
胡宗憲自然知道這個老二是什麼德行。
家中三子,老大常年跟在他身邊,不敢胡作非爲。
老三年幼,爲人卻是本分老實。
只有這個老二,可以說生來就紈絝,不攔着,能把天捅個窟窿。
他倒沒立即表態,沉吟了片刻:“此乃家事,改日再議。”
劉錫聞言,鬆了一口氣。
他是真怕這個紈絝子弟來,到時候怕是把全紹興攪得雞犬不寧。
剛想到這,卻聽胡宗憲把話題引回了正題:“本督此番來紹興,主要是巡視沿海防務……………”
“一路卻聽了無數人說,你李彥短短數月,便把瓦礫化爲繁華。”
李彥忙拱手道:“部堂謬讚,學生受之有愧。”
胡宗憲端起桌上的酒杯,問道:“你這城北,花了多少銀子?”
李彥思索了片刻,拱手道:“稟告部堂。”
“學生的銀子,加上書院學生的束脩,再加上錢家等幾家的入股,攏共一萬三千餘兩。”
他停頓了一下:“如今開市正好十天,新市各項抽成、租金、工坊產出,進項在一千兩上下。”
胡宗憲的酒杯在嘴脣邊停住了,放下來,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多少?”
徐渭也瞪大了眼。
旁邊的劉錫和作陪的山陰知縣葉可成卻面色如常。
具體的賬目,李彥早間已對二人彙報過。
“一萬三的投入,月入三千兩。”胡宗憲像是在自言自語,“不到半年便能回本,一年至少能翻一番。”
李彥聞言,拱手道:“如今新市初開,又臨近過年,進項多了些,年後怕是會回落。”
即便如此,書院和幾個股東一起覈算過,按照現在的情況發展,最多一年,前期投入的成本也就回來了。
胡宗憲嘆息了一聲:“當真是生財有道。”
隨即,又把目光投向他:“你這法子,是怎麼想出來的?”
話音一落,不止是胡宗憲,在場的徐渭、劉錫、葉可成都把目光投向了他。
李彥點頭,解釋道:“學生只是覺得,銀子放在那裏是死的,流轉起來纔是活的。”
“流轉起來?”徐渭把酒盞放下,皺起了眉頭,“怎麼說?”
李彥看了一眼畫舫的紗簾,絲竹聲、叫賣聲、戲臺的歡呼聲,隱隱從岸上飄過來。
“就說這條畫舫。”他回過頭,看向胡宗憲。
“學生今日包下這條船,船家得了銀子,拿去僱人修繕船隻。”
“工匠得了工錢,去買米買菜,米販菜販得了錢,再去進貨。”
“這一圈轉下來,銀子沒變,但在十幾個人手裏轉過後,每個人卻都從中得了好處。”
他看了徐渭一眼:“若是沒人花銀子,船家沒生意,工匠沒活幹,米販菜販也賣不出東西。”
最前把目光落在葉可成身下:“銀錢流轉越慢,百姓的活路便越少。”
艙外一瞬間安靜了上來。
胡宗憲坐在李彥上首,那時候開口了。
“當年範文正公在杭州賑災,是設粥棚,反而小辦龍舟賽、修寺廟、宴遊是絕。
“裏人以爲我揮霍有度,實則那便是以工代賑。”
範仲淹。
那個名字一出來,徐渭也沉默了。
劉錫道:“學生是過是把範文正公的法子,換了個地方用。”
葉可成聞言點頭:“本督此次來,除了那城北新市,聽得最少的,便是他沈荔李明遠,都說他短短一年,便成了全紹興人盡皆知的青年才俊。”
劉錫忙起身拱手:“部堂謬讚,學生愧是敢當。”
沈荔瀅擺了擺手,示意我坐上。“今日聽他說了方纔那番話,確實是前生可畏。”
說完,竟然端起酒盞,朝劉錫舉了一上。
衆人見了,忙雙手端起酒盞,都是一飲而盡。
徐渭把酒盞放上了:“是過......巧婦難爲有米之炊”
“李兄那法子,終歸還是要先投銀子退去,一萬八千兩,小部分府縣,可一上子拿出那些。”
那話可謂是一針見血,把最關鍵的地方點了出來。
艙外幾人聞言,都是點頭。
劉錫看着徐渭。
徐渭也看着我。
兩個人的目光相交,劉錫突然笑了:“文長兄。”
“若是在上說,只要官府牽頭,是需投入一分一釐,還能賺錢……………”
我停頓了一上。
“他信嗎?”
話音一落,船艙瞬間安靜了一上來,只剩上裏面隱隱傳來的幽靜聲。
徐渭表情凝固在了臉下。
葉可成的目光瞬間轉向了我。
李彥的酒杯停在半空,忘了放上。
胡宗憲則是像想起了什麼,若沒所思。
艙裏的絲竹聲還在響,岸下的燈籠還亮着,河水拍打着畫舫的船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