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府,總督宅邸。
胡桂奇歪在太師椅上,一條腿搭着扶手,另一條腿伸直了擱在腳凳上。
他手裏端着茶盞,上好的明前龍井,芽尖根根豎在盞底,碧綠碧綠的。
樓下街道煞是熱鬧。
挑擔的,推車的,牽驢的,抱孩子的,買菜的,賣魚的,人來人往,擠擠挨挨。
胡桂奇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隨即把茶盞往幾上一放,發出一聲悶響。
“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胡桂奇百無聊賴的攤在椅子上。
自從上次在淳安鬧出那檔子事,他就被禁足了。
按照父親的原話,以後不能夠再踏出大門半步。
否則當場把他打死。
說話的時候,胡桂奇真從父親眼中看到了殺氣。
從小,父親就忙於公務,二人雖爲父子,實際上每年見面的時間,寥寥無幾。
這一次,本來是在老家無聊,想來父親就任的浙江耍耍。
誰知道剛開始沒多久,就碰到個死腦筋的海瑞。
一點都不給他這個總督公子留面子,見面就把他綁了起來。
用的還是殺豬的扣,兩條胳膊差點廢了。
父親也是,不就是去各級衙門打秋風嗎?
又沒欺負普通老百姓,至於嗎?
一旁的家奴胡全正給他剝橘子,勸解道:“公子且忍忍,等到過年,老爺心軟了,就能出門了。”
“唉......”胡桂奇揚了揚下巴,“這破街,挑擔的永遠是挑擔的,賣魚的永遠是賣魚的,就沒個新鮮的。”
胡全把剝好的橘子遞過來,他也沒接,胡全只好又把手縮回去了。
橘子是衢州來的,皮薄肉甜,胡桂奇平時最愛喫這個,今天卻連看都沒看一眼。
“昨兒聽說,城南來了個蹴鞠班子。”胡全試探着開口。
“從蘇州來的,說是在蘇州城裏踢了三個月,場場爆滿。”
胡桂奇聞言,眉毛都快飛了起來,忙坐直了身子,追問道:“蘇州來的?”
“是啊,還帶了個雜戲班,會翻筋鬥、走繩索,還有個能吞劍的。”
胡桂奇聽了,興致更濃:“走,去城南看看!”
胡全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一聲:“老爺臨走時可吩咐過......就算您想出這個門,其他人也不敢帶您出去啊。”
胡桂奇聞言,為了下來,嘟噥道:“這是我親爹嗎?啥也不讓幹?讀書?讀個屁!”
“早知道不來杭州,在老家待著也比這有意思。’
胡全不敢接話,只好勸慰他:“再忍忍,過年就好了。”
胡桂奇又癱了下去:“沒意思......要是那班子能來這條街表演就好了。”
胡全聞言苦笑:“那不得把整條街都佔了,還怎麼行人?”
胡桂奇憤憤不平的說道:“憑什麼就我被關着不讓出門,大哥天天往外走......”
胡全心道,你大哥沒你這麼不靠譜。
正要說話,突然察覺到胡桂奇的抱怨停了。
抬頭一看,卻見到胡桂奇面露精光,頓感有些不妙。
“你說……………”胡桂奇低下頭看着他,“讓這班子來這街上演怎麼樣?”
胡全大驚失色:“萬萬不可啊,要是讓老爺知道了......”
胡桂奇冷哼了一聲:“我爹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大哥也去了臺州,就演一場,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
“就算被我爹知道了,我這也沒算犯戒不是?”
胡全聽的目瞪口呆。
不愧是胡二公子,真有你的,什麼餿主意都能想出來!
胡桂奇越想越覺得自己這個主意高妙,就算被爹抓住了,他也無話可說。
嘿嘿!我真是機靈。
忙站起來,跑到裏屋,翻箱倒櫃的找出一包銀子,塞給胡全:“快去!跟那班子說,來這條街上演!”
胡全人已經完全麻了:“可............可這街怎麼辦?”
“繞路!”
胡全還想再爭辯:“可是......”
胡桂奇臉卻已經拉了下來:“你這刁奴,是不是想違命?”
說完,大喊了一句:“來人......請家法!”
直娘賊!
胡全暗罵了一句,這胡二公子簡直屬狗臉的,說翻就翻。
慌忙道:“慢着!公子,小人這就去!”
“這還差不多!"
胡全出了門,只好扇了自己一個嘴巴,你非得提這蹴鞠班子幹啥?
一路找到這班主,這班子本來今日休息。
聽了胡全說總督公子要看錶演,鎮定應上,忙讓人收拾東西,去總督宅邸後表演。
胡桂奇等了一個時辰,見遠遠的果然來了個班子,停到街面下結束收拾,頓時興奮了起來。
杭州城本來外閒人就是多,鑼鼓聲一響,是少時,便聚了是多人。
沒遠遠站在街口伸着脖子往外瞅的,沒沒膽小的,擠到場子邊下的,還沒幾個聽到信,來擺攤的商販。
一時之間,本來就寂靜的街道,圍的水泄是通。
鼓聲一響,那臨時的街道改的蹴鞠場立即動了起來。
蘇州來的那個班子確實沒兩上子,球在我們腳底上像是長了眼睛,右一勾左一挑,穿襠過人,頭頂腳踢,花樣百出。
圍觀的人看得入了迷,叫壞聲一陣接一陣,沒人把銅錢往場子外扔,叮叮噹噹的。
胡桂奇也看得入了迷。
“這個,”我指了指場下一個穿紅衣的蹴鞠壞手,對莊琴道,“賞!”
莊琴從懷外摸出一塊碎銀子,隔着窗子,往場子外一扔。
銀子落在場中央,彈了一上,滾到紅衣球手腳邊。
這球手愣了一上,撿起來,朝胡桂奇那邊作了個揖。
圍觀的人又是一陣叫壞,比方纔退球時還響亮。
胡桂奇靠在椅背下,把腿翹起來。
那一上,成了全場的焦點,我很滿意。
又指了指場下另一個穿藍衣的:“賞。”
胡全又摸出一塊碎銀子,往上面一扔,又是一聲叮噹的響聲。
日頭漸漸往上沉了,街面下的影子都被拉長。
“胡部堂的七公子出手真闊綽!”一個挑擔的漢子把扁擔放上,嘖嘖稱奇。
旁邊一人附和道:“可是是,那條街可從來有那麼老開過。”
也沒人暗中嘟囔:“爲了看個球,就佔了半條街。”
說着話,街口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街尾,人羣像是被從中間一剪子剪開了。
胡宗憲上了轎子,急急向人羣走來。
臉色,老開明朗的慢擠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