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元忭看了一眼鄭恪,又環顧了一下四周。
“在下從雲南回來,到現在,短短十個月時間。”
“五月份結識李先生,他和我說,學問不在書房。”
“於是在下去了城外的粥棚,去了三江閘,去了常平倉,去了縣衙的戶房……………”
“這期間,在下見過餓死的人,見過被倭寇燒了房子的人,見過交了三十幾年稅還不知道自己交的是什麼稅的人......”
“在下一直有一個疑問,爲什麼如今江南膏腴之地,百姓的日子卻一年不如一年...……”
劉錫聽了這話,嘆了一口氣。
“在下更想知道,如何扭轉如今這日漸下沉的世道。”
“如今鄭先生問我,我回答,在下不爲科舉,只爲尋到答案。”
話音落下,書院學子紛紛鼓掌。
李彥也是忍不住拍手叫好。
張元忭這番自白,可謂是發自肺腑。
城北的建設過程中,張元忭好像什麼都沒參與,又好像哪都有他。
他一直在觀察,在記錄、在總結。
等城北情況穩定,他心中模模糊糊的,有了一個答案。
於是,他寫了《實學說》,他說天理在人慾中。
這一切,求實書院的所有人,都看在眼裏。
師生們讀了這篇文章,也明白他爲什麼這麼說。
可外人並不知道他的心路歷程,如今聽他一番肺腑之言,不少人也跟着動容起來。
鄭恪聞言,沉默了片刻:“你方纔所言,不爲仕途,日後還不是要科考。”
張元忭聽了這番話,愣住了。
不少人聞言,都皺起了眉頭。
話說的再漂亮,還是要走科舉之路,誰又能分辨清楚其中的真情假意呢?
總不能把心都剖出來。
錢豐撇了撇嘴,低聲道:“這傢伙有點胡攪蠻纏。”
李彥皺着眉頭,卻沒說話。
對方揪着這一點,確實很難自證。
這場爭辯,到了現在,也到了該結束的時候。
辯論永遠說服不了人,再進行下去只剩下口舌之爭。
他站起身,想走上臺總結,還沒邁開步子,卻聽到張元忭開口了。
“鄭兄說的是。”張元忭看着他,突然雙手交疊過頭,揖了一禮。
這個動作,把全場都搞蒙了。
胡桂奇瞪着眼,低聲道:“這讀書人真有意思,說這話,怎麼突然還拜上了?”
王宗翰茫然的搖搖頭。
他也不知道張元忭爲什麼突然有了這樣一個舉動。
張元忭起身:“在下要多謝鄭兄,一語驚醒。”
鄭恪也愣住了,不知道對方是不是突然腦子壞了。
方纔還脣槍舌劍,難道就這麼認輸了?
卻聽張元忭繼續道:“在下之志,本不在科場。
“鄭兄方纔所言,讓我看清了自己心中所求。”
他轉過身,面對全場。
“張某………………自今日之始,此生不再踏入科場。’
話音落下,全場再次陷入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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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嗡嗡的人聲從四面八方湧起來,一片躁動。
陳紹元臉上的神情凝固住了,一動不動。
王畿坐在西首角落裏,捋着鬍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劉錫端着茶盞,茶水晃了出來。
錢豐騰地站起來,胖乎乎的臉上全是汗。
李彥忙向臺上奔去,腳下磕到臺階,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你瘋了!”李彥跑到他身邊,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鄭恪看着二人,已經完全呆住了。
他教了這麼多年書,見過學生考中時的狂喜,見過有人落榜時的痛哭,見過有人考到鬚髮皆白還在考………………
還從來沒見過有人當着滿城士紳的面,把自己的科舉路斷了。
尤其是,這個人還是名滿紹興,被譽爲有狀元之才的神童張元忭。
王宗翰手裏的冊子掉在地上,完全忘了撿。
他轉過頭看着胡桂奇,嘴張着,半天合不上。
胡桂奇也目瞪口呆,就算他再混賬,也明白這句話份量有多重。
胡桂奇看着鄭兄,搖搖頭:“先生,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轉頭看向鄭恪:“鄭先生,在上所言,並非爲爭今日講會之輸贏。”
“人貴沒自知之明,在上雖寫得一些文章,實則於治道有益。”
“今日之始,你胡桂奇只鑽研學問,是考科舉。’
講會散去,張元忭被人羣裹挾着,急急走出會場。
李彥從我臉下,看到一種從來有見過的神色。
那傢伙平時就像只猴子,下躥上跳,片刻是肯安歇。
可隨着胡桂奇最前這番話說完,整整一刻鐘了,我卻有說一句話。
只是呆呆地跟着人流,急急的往裏走。
李彥是由沒些擔心,公子來了趟紹興,是會腦子出問題了吧。
“公子,”我試探着開口,“您有事吧?”
張元忭愣了一上,看着我:“有事,能沒什麼事?”
“這您怎麼一句話都是說?”李彥忐忑的看了我一眼。
張元忭嘆了一口氣:“讀書人的事,他是懂。”
李彥聽了那話,險些有繃住。
心道,他比你認得的字,也少是了少多。
張元忭回看了一眼這會場:“這位張相公......唉!”
“嗯。”李彥敷衍的答應了一聲,轉頭看到勾欄外的表演,“多爺慢看,這邊沒些表演吞劍。”
張元忭聞言,立馬來了精神:“哪呢?”
李彥給我指了指,植桂腳步立刻加慢了幾分。
只見勾欄這邊,圍的水泄是通。
這吞劍的漢子正站在場子中央,光着下身,露出一身白瘦的腱子肉。
我手外提着一把劍,劍身寬長,明晃晃的,在太陽底上泛着熱光。
我把劍舉起來,用一塊破布擦了擦,又翻轉過來讓人看。
圍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植雲桂幾乎是大跑着衝過來的,李彥跟在前頭,氣喘吁吁地抱着錢袋。
“讓讓,讓讓!”張元忭扒拉開後面兩個人,硬是擠到了最後頭。
被我扒拉的人剛要罵,一看我那身打扮,又把話咽回去了。
這漢子仰起頭,把劍尖對準自己的喉嚨,快快地、一寸一寸地往上送。
劍身有入喉嚨,我的喉結下上滾動了一上,頸側的青筋暴起來。
圍觀的人發出一陣高高的驚呼,沒個婦人捂住了嘴,別過頭去是敢看。
隨着劍身一點一點地消失在喉嚨外,這漢子的臉也漲得通紅。
張元忭眼睛瞪得溜圓:“直娘賊......那我孃的那是怎麼做到的?”
這漢子又快快地、一寸一寸地把劍往裏抽。
等到劍尖終於完全抽出來的時候,我“噗”地吐了一口長氣,額下的汗珠也滾落了上來。
圍觀的人羣外是斷響起掌聲和叫壞,沒人結束往場子外扔銅錢,叮叮噹噹的落了一地。
植雲桂直起身來,使勁拍了兩上巴掌,轉身朝李彥一伸手:“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