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漸的安排下,青薇的喪事有條不紊的進行着。
坊市熟人皆盡趕來。
單羽走進靈堂內,奉了三炷香後才道:
“老沈,我也要走了。”
“去哪?”
沈漸抬頭。
“我年近過百,過一天少一天,準備尋一處地方頤養天年,度過餘生。”單羽輕拍沈漸肩膀,“你呀,越來越年輕,真是羨殺我了。”
煉體築基之後,氣血充足。
沈漸返老還童,幾乎和十五六歲的少年一般。
沈漸笑問,“後悔沒有修煉嗎?”
“有點。”
單羽也不否認:
“不過,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我還是不願修煉。人吶,就這一世。苦是一世,笑也是一世。”
“我胸無大志,能開心笑一世,已心滿意足。”
沈漸撇頭看他,問道,“油鹽醬醋喫完了沒?”
單羽頓時滿臉苦澀。
趙修友、常嶽以及僅有點頭之交的幾位築基,也趕來弔唁。
其間說了幾句沒營養的廢話,多是節哀順變,保重身體一類。常嶽依舊招攬他,但沈漸卻無心應付。
數日後。
洞府忽然冷寂下來。
沈漸和往常一般在河川垂釣,直到繁星滿天時方纔反應過來,一直喊自己喫飯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洞府還在。
燈卻暗了。
住了近一甲子的家,忽然陌生的有些可怕。
“吾輩求道,難道註定孤獨嗎?”
沈漸在河川坐了數日。
直至顧忘川來後,情緒方纔稍稍緩解。
顧忘奉上三炷香,來到青石上並排而坐,遞給沈漸一壺酒。他並沒有說什麼節哀順變一類的話,而是忽然問道:
“你知我所修,是何法嗎?”
“忘情道。”
沈漸點頭。
忘情道屬於天衍宗一脈單傳之道,修者甚少。
此道。
修的是心,修的是性。
走的是天人合一,返璞歸真的路數。他曾聽顧忘川說過,此法源於‘太上忘情道,只是傳至天衍宗時殘缺不全。
“我問過師尊,‘忘情道’難道必須要捨棄一切情慾嗎?可若是沒有感情,和只知殺伐的魔門邪修,又有何異?”
“師尊告訴我,‘忘情”不是無情,須得先有情,纔可忘情。此道唯有至情至深之人方可修行,但偏偏此類人又無法修成。”
沈漸不解,問:
“爲何?”
既然唯有至情至深能修成。
爲何,卻又偏偏無法修成?
很怪。
顧忘川笑道:“慧極必傷,情深不壽。”
沈漸似乎明白了,微微頷首。
顧忘川沒有說話,只是取出魚竿,坐在青石上,陪着他一起垂釣。
世間有很多人。
而他倆,是同一種。
就這般河沿垂釣,二人沒有再說一句話,卻又彷彿說了很多。
七日後。
盤踞不動的沈漸,忽然抬頭看向遠方。顧忘川不明所以,眺望少許後方才反應過來。
他複雜的看了眼沈漸,緩緩起身
“沈兄,我有些事,得走了。”
沈漸頷首,看着走下青石的顧忘川,忽然問道:“你已抵達築基中境了吧?”
“不錯。”
顧忘川點頭,他沒有隱瞞。
“前不久剛剛突破。”
“上靈根修行果然夠快,當真讓人羨慕。如今回想起來,你我相識已有半生,似乎還從未切磋過。
沈漸抬頭,迎上對方複雜的目光:
“而且,我至今不曾見過築基中境的修士,也沒有見過這個境界的劍修,能否讓我見識一下你最強的一招!”
顧忘川目光愈發複雜,沉吟許久,方纔頷首:
“好。”
雖然,顧忘川是沈漸引入仙路。
但憑藉上靈根之身,又有高人指引,戰力已經達到一種十分恐怖的程度。
嘩啦——
隨之點頭的瞬間,青石之下,河川死寂如潭。
落在沈漸眼中,氣勢更是無限增長,彷彿一柄匿於鞘中長劍。
四周草木伏地。
天地寂寥無聲。
猶如暴風雨來臨,壓抑、沉悶,催人心神。
可以見得,一旦此劍出鞘時,將會是何等的可怕。
沈漸長身而起,直面這一劍,他神情之中,非但沒有絲毫畏懼,反而還有幾分期待。
但是一一
顧忘川並未出劍,在其氣勢攀升到極巔時。他卻悄然鬆開右手,磅礴的氣勢也隨之悄然而散。
沉默許久,顧忘川抬頭:
“見到了吧?”
“原來這就是劍修。”
沈漸並未問對方爲何沒有出劍,因爲氣勢已經表明瞭一切。
他點頭,認真道:
“大道三千,劍道主攻殺伐,在此之前,我只是聽說過,卻從未見過。如今一見,方知劍道之強。”
“我師尊說,大道三千,道道相同。道法自然,不分高低。”
顧忘川轉身便走。
但數步後,忽然停下,回首問:“你應該知曉我爲何下山吧?”
“知道。”
沈漸卻已重新坐在青石上,他微微點頭,“斬殺邪修,蕩盡妖魔。”
顧忘川欲言欲止,終究還是離去。
不多時。
已經走出河川。
那兒,已有數位修士在守候着,見到顧忘川時,立刻打了道稽,恭稱“顧師兄’。
顧忘川負劍而行,向外走去。
這時,忽然有人開口:
“我聽說丹鼎宗下轄,疑似有邪修出沒,九座築基大族被莫名滅族。師兄是否知曉此事,我等又是否要留在此地......”
啪——
顧忘川腳步忽的微微一頓,少許之後,才搖頭道:
“我從未聽說過此事。”
青石上。
沈漸收回神識,凝視着河川:
“不愧是‘忘情道的弟子,竟然發現我到了築基中境。”
前世身爲凡人時,自己尚能以中人之姿,硬生生熬入半步見神。
這一世身負靈根,又怎會止步於築基初境?
不錯。
他手中確實沒有築基心法。
卻有其他功法!
忽然,沈漸身軀一震,面色反常的化作潮紅,一口血箭直接從喉嚨中噴出。
隨意擦去嘴角鮮血,沈漸神色如常,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靈石,咔嚓”一聲捏碎。其中精純的靈氣,順着鼻息湧入身軀,卻又隨之吐出。
“嗯?”
沈漸微微一怔,愣了許久:
“我無法吸收靈氣了?”
數日之後。
又有一家築基,在悄無聲息中湮滅。
消息雖然未曾擴散,但卻有機警修士,敏銳的發現原本搬遷至福地的築基家族,竟悄無聲息的搬至坊市。
衆人惶恐不安,又不知發生何事。
接着又發現沈漸對此絲毫不管,依舊坐在青石上整日垂釣。
因早年之顧,坊市修士都知曉河川住着一位'如履薄冰”的築基大修。他謹小慎微,對風吹草動尤爲敏銳。
隱隱之間,沈漸成了坊市修士的‘晴雨表’。
他若還在河邊垂釣,便意味着天塌不了。
於是。
衆修安心留居於坊市間。
平靜的兩年,轉瞬即逝,時間緩緩進入天衍八五四年。
沈漸九十歲。
夏末。
自青薇去世後,兩年之間,他幾乎一直盤踞在這塊青石上,整日修煉,熬打神識。
甚至,就連歲月史書多出來的記載,也不願再多看一眼。
“噗!”
吐出一口血箭,沈漸擦拭去嘴角鮮血,神情現出幾分苦澀。
“到了中境之後,便基本停滯。即便我轉修也不行,體內還在抗拒靈氣。整整兩年,依舊還是如此......”
沈漸不禁得長嘆一聲:
“果然,修行和人生一般。”
“行差踏錯一步,便無法回頭。”
這時。
遠處忽然傳來動靜,似是怕他逃走一般,接着熟悉的呼喚聲響起:
“賢弟,是我!”
沈漸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面色瞬息恢復正常。
抬首望去,原來來者正是常嶽。
似乎有喜事一般,常嶽紅光滿面,遙遙停在河川對岸。
“稀客!什麼風把常道友吹來了?”
常嶽說道:“過些時日,便是我叔父一百五十載大壽,我專程負責送壽帖,途經河川特地過來看一看你。”
修士極少過壽,尤其築基大修。唯有滿五十、滿百纔會舉辦,故而尤爲隆重。
兩年之前,築基大修搬入坊市。
至今並未搬走。
故而,常嶽纔會在坊市遊走,發放壽帖。
沈漸拱手道:“小道在此,提前祝賀大執事仙道長青。”
“賢弟沒想着親自去祝賀?”常嶽笑盈盈道:“我家叔父必會更加願意,聽到賢弟親口說出這句話。”
“賢弟也莫要妄自菲薄,如今在築基初境中,已經沒有多少人能在符道上超過你吧?”
換做旁人,常家兩三次拉找失敗,早就放棄。
可奈何沈漸在這些年間,竟以一人之力死磨硬耗,甚至在自己故意指了歪路的情況下,一點點將市面上的二階下品符籙盡數學會。
其符法造詣之高,已然遠遠超出自己想象,展現了他的價值。
沈漸正欲拒絕。
但是。
常嶽卻猜出他推辭話語,提前道:
“此次只是家宴,人數也不多,皆是老友。沈道友也勿用擔心喧鬧擾人......而且,機會只剩下這一次了。”
沈漸品味出其話中有話,開口詢問:“還請道友直言。”
“不可直言。”
常嶽笑道,“還請慎重考慮,玉佩還在賢弟身上。若賢弟改變想法的話,可以在一句之內聯繫我。”
說罷,轉身。
機會當真只剩這最後一次。
“道友,請留步。”
沈漸望着對方離開的背影,忽然開口:
“何時何地?”
!?
常嶽詫異,因爲,他早已做好被拒絕的準備。
不想,對方竟然有了回應:“半個月後,潛玉山。賢弟身上的那枚玉佩,可以直接穿過法陣。”
“好!”
沈漸點頭,看着欣喜的常嶽,輕聲道:“我必然會第一時間趕去,給大執事送上一份賀禮,助他仙道長青!”
目送對方離開,沈漸默默回到洞府。
自青薇走後,他的洞府,也開始日漸腐朽。
“果然!”
“人無心,不可活。房無人,不成家!”
穿過庭院,步入祠堂。
由於陣法早已經停息,祠堂之內積蓄一層淺灰。
前方供桌,並列四座靈牌。
沈漸先給師兄、師姐,各上了三炷香。
接着。
又給青薇上了一捧香:
“我答應過你,如果你不在了,我會好好活下去。原本我打算活到這一世終結,可是如今辦不到了。”
“我的修行出了岔子,靈氣無法入體,功法不能改修。這一世,我已經走不遠了。”
“趙不言是被我滅族的,黃家也是我的,葉家也是我......你一直清楚是我做的,所以才叮囑我要好好活下去。’
“這些年,我雖然屠了十二個築基家族。卻都是常家的劫修,從未濫殺無辜過一人!”
“兩年之前,常家已經反應過來,命令所有築基搬入坊市,以至於我根本沒有下手的機會。這幾年,我一直在河畔垂釣,但感覺快要壓不住自己了。”
“果然,邪修的功法不能碰。”
沈漸苦澀抬手,一部小冊,被他放在供桌上。
正是當初,他從周懷宇手中所得,與招魂幡配套的那部功法————《邪煞煉血錄》。
久求功法而無果,沈漸本想淺修些許,等得到築基功法時,便立刻改修。誰能料到,一旦踏入,竟再也無法停下。
“對不起!”
“這一世,我要與你失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