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
樹蔭遮蓋下,符籙堂後院,沁涼舒爽。
蘇文景目光凝聚,似是不敢相信:
“還有這等解法?”
其餘六位符師,或皺眉,或沉思、或詫異。
站在牆角的肖迅、李虎、沈漸,低頭不語。
院中。
氣氛愈發壓抑。
似風雨欲來。
“不能再墮落下去了!”
雙手掀翻棋盤,黑白棋子嘩嘩灑落,蘇文景怒斥衆人,“我們在一起,是爲了學習符法,不是爲了閒扯玩樂!”
被棋子砸了一臉的符師,狐疑望去:
“你是不是看見,我大龍脫困,便故意耍賴?此外,難道不是蘇道友提議,說解不開坎離交融符,所以大家下棋解乏嗎?”
“既然蘇道友不願下棋,我們繼續簡化此符?”
蘇文景嘆氣回坐,“莫要白費功夫了。”
衆人沉默。
三年!
七位二階上品符師,研究坎離交融符,整整三年!
沒有半點進展。
雖然,他們早已看出此符臃腫,卻找不出問題本質。就像凡人見到烏雲密佈,知曉會下雨,卻不知何緣。
“或許,此符根本無法簡化,只是我們不曾手熟。”
有位符師出聲道:“這幾年,我也問過其他道友,沒人覺得此符有問題。
“看不出沒有問題,是因爲他們眼界不夠。”
蘇文景捏着眉心:
“朱道友,這只是二階符籙。它的品階和威力,決定了不該這般臃腫。就像是一柄殺劍,毋須加厚劍刃提升威力。”
蘇文景抬起頭,嘆了口氣。
“固然還是劍,但它已經變了模樣。爲了這張符,我已經耗盡心神,翻遍了宗內所有的符法記載,唯獨缺了那靈光一閃。”
衆人點頭。
他們知道蘇文景是對的。
能坐在這兒的,沒一個符法差的,無一不博覽羣書。但符法最爲玄妙,有時候缺的就是那道靈光。
“你們仨,聽講這麼久,可有想法?”有符師轉目看向牆角。
李虎、肖迅抬頭,露出愚蠢而又清澈的目光。
沈漸眨眼,趕緊搖頭。
蘇文景擺手,“你問他們作甚,他們若有這能耐,早就和咱們一起論道,又豈會站在牆角聽講?”
“就是。”
另有符師點頭,“能簡化此符,符法至少也得到三階,做咱們師尊都夠了。話說回來,三十六宗有多少三階符師?”
“十來個吧?”
蘇文景掰着手指:“天衍宗佔了一半,上清符宗佔了三個。其餘幾個只聽過名號,據說水平也就那樣。
沈漸目光微動。
修行百藝,亦有品階之分。
正常來說,你若能繪成一張三階的符籙,便是三階符師。丹藥、陣法、煉器等,皆是如此劃分。
但是。
有的符師終其一生,卻只能給出這一張符。
許多人說,這是運氣,是偶然成功。但在沈漸看來,最根本原因是,實力到三階,但心境卻沒有到。
“上清符宗那位三階符師的事,你們聽說了嗎?他夫妻倆玩的可開了,之前還開過無遮大會,邀請不少道友前往......”
“嚯,居然還有這事,細說細說。”
隨之幾人散扯起來,頓時將離交融符之事,拋在腦後。
直到傍晚,論完泥濘小道的衆人,方纔意猶未盡的離開。
收拾完後院,沈漸從符籙堂走出來。
和相熟的弟子打着招呼,隨口問着喫了嗎,答着喫了的廢話,抬腳溜達去了弟子屋舍。
一間屋前。
有位頭髮散亂的弟子,正臨窗而書,模樣頗爲邋遢。
符籙堂的人都知道,有位姓郭的弟子,不喜歡繪符,專門喜歡寫些仙俠話本。肖迅、李虎二人的傳記,就是他所寫。
沈漸走到窗前,問道:“郭二師弟,我要的書寫好了嗎?”
郭二咧嘴笑道,“老沈,昨兒就寫好了,準備給你送去呢。”
“你這手速不慢啊。”
沈漸拿起書冊,厚厚一沓,足足百餘頁。隨手遞了一塊靈石,將書冊收起。
“多謝賞錢。”郭二樂的合不攏嘴。
他着實參悟不透符籙,只能靠寫些話本,賺些外快,增添些許家用。
昨夜這位主,突然上門。
說是找自己定製一冊話本,於是便熬夜寫了一宿。
沈漸捧着話本回到鎮獄所,喫喝拉撒不離手。
“怎麼忽然看起了閒書?我來瞧瞧。”
老於頗爲好奇,隨手討來話本,一目十行,“嗯?一位山村小子給一羣金丹斟茶時,見對方爲一個問題爭論不休......”
“隨口說了兩句,卻慘遭對方呵斥,言說他資格不夠,怎敢在這種場合下多嘴,直接被驅逐出宗門。”
“窮小子回到家鄉後,被兄弟姐妹、親戚朋友各種瞧不起,出言譏諷,就連未婚妻也來退婚。嚯......這廝人緣不行,看的我直冒火。
老於嘴上吐槽着,卻依舊往下看:
“呵斥窮小子的金丹,因着實解不開難題,鬼使神差用了對方的方法,問題竟迎刃而解。”
“匆匆趕到山村時,發現其餘幾位金丹,早就到齊,無不懇求對方做自己弟子。兄弟姐妹也是各種震驚,未婚妻後悔不已,哭求復婚………………”
老於頭一次見到這般離奇,曲折劇情,笑得合不攏嘴
“和尋常話本不一樣,如此爽利,頗有意思。”
沈漸笑道,“就是因爲爽利纔看。”
尤其代入自身,想到蘇文景等人,知曉方法後驚爲天人時,心裏更是暢快不已。但書中劇情,八成都是幻想。
真實的修行界,就在眼前:
或是因爲多嘴,當場就被打死。
或是回鄉途中,慘遭劫修埋伏。
或是對方參悟後發現,對方符法在自己之上,且實力不高。將其囚禁後套取參悟之法,並佔爲己有。
“裝逼只是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和表現欲,站得越高,雖然會受到無盡的榮耀,卻也會承受巨大的風險。”
沈漸明白,自己最大的敵人,並非是旁人,而是自己。
隨着修爲境界、以及知識學識的增加,所處層次將會不可避免地提升,也會進入更多人的視野。
就像是常麟。
對方之前名不見經傳,固然此時贏得了地位和聲譽,同時卻也擋住了更多人的去路。
當然。
與之不同的是,對方只有一世,很多時候不得不爭。
而自己,終究有所持,可處之淡然。
符法晉升三階之後,沈漸並未自滿,依舊每月前去聽講。
不恥下問。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方纔是研學之道。
見‘坎離交融符'研究不通,蘇文景等人又令換它符解構,結果依舊不通。
又一年。
已是天衍八零四年。
今天是混元宗來訪的日子,山門被弟子們擠得水泄不通。
宗主帶領十一堂首座,於廣場處等待對方。
五十歲的沈漸坐在鎮獄所官署上,早早佔據了視野最好的屋檐位置。
三十六宗中,混元宗歷史不算長,比不上百鍊宗、龍象宗之流,甚至曾經還爆發過宗門內戰。苟且數百年後崛起,實力一度位於前列。
當年混元宗欺壓丹鼎宗,只是消息便嚇得下轄坊市人心惶惶,今天正好看一看混元宗的實力。
正午時分。
浮雲翻騰,風聲浩蕩。
率先衝破雲霄的是十二座小型靈舟,靈舟揚帆而起,甲板上人影各個負劍而立。
“十二艘靈舟,十二位築基大修,十二位劍修。難怪混元宗壓的三十六宗喘不過氣,畏之如虎狼。”
沈漸此時回想前世。
混元宗先揍百寶宗,再壓丹鼎宗,一時風頭無兩。
最後卻被龍象宗拖入泥澤。
小型靈舟之後跟着一艘巨型母船,甲板上站着位金丹境的劍修,喚作羅衡。
他年過四百有餘,卻是一副儒生打扮,手持摺扇,就像是遊園踏春的讀書人。
沈漸眯起眼睛:“混元宗的實力比想象中的強大,但也僅僅只是三十六宗之一,那如同周天子一般的天衍宗......”
母船之後,還有三十六艘靈舟跟隨。
每一艘都立着一位劍修,長袍獵獵。
“那位難道就是混元宗副宗主羅衡?果真氣度不凡。這找共四十八座靈舟,便是四十八位大劍修,實力太強了。”
“咱丹鼎宗雖然也有劍修,但能叫得上號的只有常執事一人。若是開戰起來,單憑這支隊伍就能摁着咱們打!”
沈漸微微皺眉。
這支隊伍,瞧着不像是訪問,反而像是立威。
混元宗來訪隊伍,在丹鼎宗停留了半個餘月。
期間,與各大堂口首座,進行了友好的交流。
沈漸也混在人羣,瞧了眼那座足有百來丈的母船,暗自咂舌不已。
“咱丹鼎宗何時能造一艘?”
“你懂個甚,這艘母船,可不是有靈石就能造。其中牽扯到的陣法、鑄器等,都需要三階水準。”
說話的是位大執事,顯然懂行,“造好了還不算,每年維護所耗的靈石都是海量。”
“那還造它做什麼?”
“你懂個甚,這是宗門力量的象徵,相當於一座移動山門,想停哪,便停哪,想打誰便打誰。”大執事冷聲道。
沈漸恍然。
轉眼。
半個月的友好交流結束,混元宗衆人離開。
當日,丹鼎宗召開宗門大會。
宗主和陸平燃爆發激烈爭吵,會議不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