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
樹葉凋零,秋風肅殺。
一艘靈舟,趁夜而行。
此舟,約七丈有餘,破雲即出。靈舟甲板立着位大修,腰間挎刀,雙手抱懷,目光戒備,勁風吹得他長髮簌簌。
身後有位大修,勸他回舟內休息。
“靈舟上放的是白麟,此劍價值連城,切不可有半點疏忽。若是出了差錯,常麟不會放過我等......”
衛擎蒼朗聲道:
“等到了潛玉山,咱們交接之後,便可以放下心來。”
四月,常麟踏入中境後,便讓常嶽前去百鍊宗求劍。
耗費數月,又許以重利,方纔得來此劍。
常嶽因事停在百宗,故而,由他們護送‘白麟”回潛玉山。這是他們第一次任務,若是出了岔子,在劫難逃。
“嗬嗬,必然會出岔子。”張洵輕笑,搖頭。
“什麼意思?”
衛擎蒼也是刀口舔血的劫修。
於築基之後,才加入常家。
但論資歷,便再加一倍,也比不過張洵。故而此行,是對方在指揮。聽得此言後,衛擎蒼不解問道:
“咱們這趟,會被劫殺?”
說罷回頭,目光凝聚。
靈舟之內,衆人之中,燈火中心,放着一隻紋理清晰的木盒。盒外貼滿符籙,那是買家預防調包的證明。
盒內,裝的正是白麟'。
“別看了,劍不在裏面。”
張洵搖頭,目光一瞥,劍盒四周,數位嚴陣以待的修士,見衛擎蒼疑惑,輕聲笑道:
“你難道還沒有發現麼?此行只有我們,常氏一族甚至都沒幾個重要族人蔘與,這事怎瞧都不合理!”
按照經驗,押送貴重物品時。
莫說本尊親臨,至少也得是自家血脈至親,或是心腹之人。甚至不能有外人蔘與,就是爲了提防消息走漏。
可他們這一趟,卻沒一個常家重要人物壓軸。
衛擎蒼反應過來,面色難看,“咱們這趟出行,根本不是護送,而是被常家當做誘餌放了出來?”
張洵頷首,“八成如此,否則我想不到對方這麼做的意圖。”
衛擎蒼呸了一口,“沒想到,常麟面上和和氣氣,做事竟如此狠辣。咱倆可是大修,他居然說棄就棄。”
張洵呵呵搖頭,笑裏藏刀之人,世間多得是。
常麟是演的最像的那位,禮賢下士又待人和善,把自己都給騙了過去。若不是常嶽忽然有事退出,此行自己必還矇在鼓裏。
“那咱怎麼辦?”衛擎蒼又問。
“見機行事,若有人來劫劍,先裝模作樣打一打。若是對方實力太強,咱倆聯手逃走。”張洵出聲,這也是他說出猜測的緣由。
衛擎蒼琢磨片刻,覺得此計可行,正欲開口商量對策。
忽然。
吟一一
一陣鷹啼響起。
二人循聲望去,卻見一頭青鳥,急急破雲而出。其雙翅收攏,如青色羽箭一般,直奔靈舟而來。
青鳥背後,站着一位戴着黑鐵面具的青年。
長髮簌簌,衣袍獵獵。
甫一現身,便已快速結印。隨其雙手殘影舞動,周身雷霆閃耀。更隨他抬手一揮,數十道電蛇自掌心湧出。
呲啦!
青年雙手一翻,電蛇劃破虛空,爭先恐後射出。
更在半空中,虯雜盤旋。眨眼化作一頭獠牙畢露的雷龍。數千丈的空間,徑直一劃而過,撲到衆人面前。
“起陣!”
衛擎蒼高呼。
嗡!
靈舟輕顫,無數符文,瞬息自內湧出,結成圓盾。
嘭!
雷龍重咬而上,如劍擊巨石,火星四濺。
利齒雖未破盾甲。但,其撲湧巨力,隨後而至。整艘靈丹頓如被大浪拍中,斷了線一般的朝向地面墜去。
“逃!”
張洵高喝一聲,搖起柺杖,清風化鳥,他離開。
嗖嗖嗖!
立刻,九顆靈珠掠出。
靈珠表面,銘文道道,似有雷霆藏匿其中。
“起!”
張洵眼瞳驟縮,拄拐再搖,周身勁風忽起,急速盤旋,化作龍捲風速極湧,將空氣切成一縷縷柳絮。
咚!
巨聲之下,雷光閃耀。
七顆靈珠當場擊潰龍捲,餘下兩顆正中張洵身子。
“啊!”
一身慘叫,張洵直接自半空墜下。
“哪兒來的小兒,敢在爺爺面前放肆?”
衛擎蒼一拍腰間,人隨刀走,身如游龍。極電一般,自靈舟掠空而出,直奔青鳥背上身影殺去。
陸池早有防範,屈指一扣,一張塔型符籙如劍般掠出。
隨之飛出之刻,符籙湧出怒炎,待掠至衛擎蒼面前時,一座琉璃金塔驟然破開火焰現出,如大學一般扣下。
“不好!”
衛擎蒼驚呼一聲。
此乃,二階上品‘降魔鎮妖塔符'!
鐺!
刀、塔相撞,聲如洪鐘,震耳欲聾。
咚!
地面巨震,悍然塌陷。
塵埃湧動間,一座琉光金塔立在地上,直接將衛擎蒼鎮在塔下。
看着破碎的靈舟,看着生死不知的衛擎蒼,看着倒地掙扎的張洵,陸池面無表情直接抬手一揮。
嗖!
貼滿符條的劍盒,徑直朝他飛去。
“成了!”
劍盒甫一入手,緊繃神經鬆懈,陸池難遏欣喜。
數個月前,他見過常麟劍修之威,又無意得知‘白麟'之事,自此,便已有了提前攔截的念頭。
此行。
他幾乎耗盡先前所有積累,買了九顆‘天雷霆珠,以及一張二階上品符籙,可謂是準備萬全。
“若是讓你得到此劍,豈不是讓你如虎添翼?”
“常麟!”
“我雖然殺不了你,卻可以阻你進程......”
陸池一面思忖,一面乘坐青鳥離開,看着劍盒,他小心翼翼撕開符條:“不知,白麟”是何物......嗯!!!”
陸池眼瞳驟縮,渾身寒毛倒豎。
只因。
劍盒打開後,裏面,竟空無一物!
這時,他心頭警兆驟生。
鏘!
一聲劍鳴,豁然響起。
只見劍光,自山頭怦然射出,瞬息劃過千丈。陸池視野之內,只瞧見驚鴻一閃,還未反應過來便至身前。
嘭!
手中劍盒破碎,鮮血四濺之中,飛劍透肩而出。
遠處,傳來常嶽笑聲:
“道友,恭請入甕!”
“中計了!”
陸池心下駭然。
沒有猶豫,當即驅使青鳥,急急逃走。
但是。
就在青鳥轉身之際,一道符籙,毫無徵兆,自遠處山頭掠出,直直轟來。
陸池雙手一劃,如萬物歸元,雷光湧出,迅速排開四周,化作一面雷盾。
不過。
含括方圓百丈的雷盾,在這一道符籙面前,就像是枯木朽株在滔天巨浪下的脆弱身軀,一瞬便被碾碎。
轟隆——
巨響聲中,青鳥悲鳴一聲。
碎肉紛飛,血光四濺。
“青鳥!”
半空之中,陸池口吐鮮血,慘呼一聲。這頭妖獸與他頗爲投緣,故而結成契獸,陪了他近二十餘載。
雖心頭悲憤,但他卻不敢有半點停留,朝向另外一處逃走。但迎面而來的,卻是一枚白玉方印。
印鈕爲老龜馱山,飛至半空中,幾如霸下落腳。
“砰!”
一聲悶響。
陸池渾身筋骨幾乎碎裂,整個人如被九牛撞上。
隨着‘轟隆'的聲響,地面直接被砸出深坑。塵埃四起時,以他落處爲中心,四周滿是密密麻麻的裂紋。
“你太讓我失望了。”
常麟的聲音,悠然從虛空中傳出。
呼——
勁風吹拂,塵埃遮掩。
陸池雙眸,一閉一睜。
再環視四周,卻見近二十餘位大修,立於周圍山頭,已封鎖這片區域。月光浮雲襯托之下,氣息縹緲森然。
常麟站在中央,雙手負後,俯瞰面具已碎的陸池,搖頭嘆息:
“我好心邀你入常家,甚至願扶持你做大執事,結果你就是這般回報我的?”
“常麟,你自己做了甚,你自己應當有數。”
陸池掙扎,數次起身,都跌倒在地,但他不願在仇人面前跪下。忍着筋骨破碎之痛,強立於場中:
“扶持我做大執事?”
“這話,你自己會信麼?你不過是想扶持一個,可以聽話的傀儡罷了。”
常麟面色平靜,絲毫沒有因被戳穿,而氣急敗壞,反而反問道:“是有如何?我給了機會,不是嗎?”
“丹鼎宗共有近兩百築基修士,不乏你這般三四十歲便築基的中品靈根,包括我在內也同樣如此。”
“他們沒有機會,只能蹉跎下去。便如我一般,若不是上面給了機會,我便是劍修又如何?”
!!!
陸池咆哮:
“常麟!”
對方口中的機會,便是於牢獄,殺了他的孃親。
陸平燃下令時,衆人皆有猶豫,是常麟第一時間站了出來。
故而。
他才受到陸平燃重用!
噗——
話音未落,常麟屈手一指。
劍光透胸而過,刺穿地面,留下一道劍孔。
陸池跪倒在地,大口湧血。
“我有個疑惑。”
常麟輕聲問道,“你才初境不久,兩年前,殺了兩位築基,刑堂去查你,你爲何沒有受傷?誰是你同夥?”
“是沈漸嗎?”
“一人做事一人當。”
陸池艱難抬頭,“他什麼都不知道,我有異寶丹藥,可以療傷………………”
常麟皺眉:
“你爲何要劫我飛劍?”
“我是鍾家之人,三十多年,被你們所滅的築基一族。我隨娘姓,這些年來,我就是爲了報仇………………”
“迄今以來,常家之人,皆是我所殺。”
陸池沒有隱瞞,將所有罪責,盡數攬於自身。
常麟恍然,但依舊不信: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此人必有同夥,捉拿回去,搜魂拷問。”
陸池聞言,慘笑不已。
見着四周逐漸靠近的大修,他艱難起身,體內真元豁然沸騰起來,朝向丹田瘋狂湧去,滿頭長髮飛揚不息。
皮膚現出道道龜裂,靈光自縫隙中湧出。
彷彿。
有一股絕強力量,似要衝潰堤壩用出。
“想自毀丹田?”"
常麟冷笑,欲抬手。
但。
忽然動作停滯,他凝視遠方黢黑的天空。
唰!
這一瞬,朝向陸池逼近的大修,亦齊齊停下。
他們察覺到,有股湃的氣息,正瘋狂逼近。這種感覺,讓所有人都毛骨悚然起來。
“啪!”
一道身影,似從黑夜中,毫無徵兆,一步便跨了出來。靜靜悄悄的落在了池身側,溫潤如玉的右手輕撘其肩。
一剎那間。
陸池體內攀至極巔,隨時要衝出,瘋狂沸騰的真元,驟然平靜如水,再也動彈不了分毫。
陸池艱難抬頭。
只見那道身影,緩步躍過自己,用身軀擋住了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
那是位少年。
青衣玄發,面如玉冠。
三十餘年,未曾衰老,和自己初見時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