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代有才人出,宗門也是一樣。
沒了常麟。
接着。
又湧現出一批大修,陸池自是最顯眼的一位。
凡是劫修任務,他必衝在前列。
一時風頭無兩。
但陸池也並未忘記沈漸和老於,依舊時不時回來探望二人。爲了不打擾漸清淨的生活,他特意避開了趙銘、崔勇幾人。
“誰能想到,這整日端茶倒水的小子,竟能如此隱忍,悄悄摸摸的修到了築基。”
“是啊,比不了。”
“又是一頭白眼狼,發達之後,也不知道回來看咱一眼,虧得咱們那般照顧他。就和之前那個誰一樣,他叫什麼來着的?”
趙銘摸着骨牌,想了想,忽然想不起逃離鎮獄所那弟子的名字。
衆人相視一眼,都不免有些茫然。
人生漫漫長途,一路有得亦有棄。
轉眼。
又是半年。
沈漸精氣神重歸頂峯,在《黑水玄陰體》的支撐下,其氣血與體魄,甚至還要勝過與常麟一戰之時。
於是,他開始穩步修行,朝向後境邁去。
這些年。
沈漸除了幫助陸池之外,同時也嘗試着佈局棋子,爲自己日後結丹、乃至凝做準備。
雖然有歲月史書傍身。
可若能一次性衝至極巔,誰願一次又一次重來?
可惜的是。
除了陸池成長起來,其餘之人,大多不堪重用。
他曾於符籙堂內,故作無意提點一位,曾號稱極具繪符天賦,卻卡在上品符籙久繪不成,被衆弟子暗嘲的少年。
此子曾在屋舍咆哮,勢要走到符籙盡頭,讓所有人刮目相看。
結果。
得沈漸提點,對方領悟後,並未勇猛精進。反在一聲一聲,恭維和吹捧中,逐漸泯於衆人。
亦有其父母皆是凡人的丹藥堂弟子,一枚符錢都得摳成兩半花。擦屁股的竹片都得洗淨之後,留着下次再用。
因貧困窘迫而被人同門輕視。
沈漸每逢路過其屋舍,都會偷偷去幾塊靈石過去,算是資助對方修行。
誰料三個月之後,他不但買了沈煉氣境時,都捨不得穿的‘銀鉤登雲靴’還在鳳鳴樓內與人鬥氣爭搶花魁,一擲千金。
被斷了資助後,對方罵了三宿。
不久後,重歸洗竹片擦屁股的生活,乍然暴富時聚在身邊的朋友,也都一鬨而散。
除此之外。
沈漸還佈下子數枚,但大多平庸。高不成低不就,莫說和陸池相比。便是得了資助,也沒太大的改變。
他也不惱。
因爲。
這纔是世間常態。
此世間之上,多爲普通人。並非因其是修士,或其擁有靈根,便可以走到最高處,他們僅僅是下限比凡人更高。
仙途之上,七情六慾,心慵意懶、榮華富貴等,無不在干擾着修士的腳步。
更多時候,機遇來臨,而不自知。
只是毅力這一項,便能刷下無數人。
像陸池那般,一飛沖天者,才屬於特例。
啪——
老於垂釣許久,不見魚兒上鉤,氣急敗壞地往河裏灑下一把符錢:
“驢日的,想喫啥,自己買。”
“釣魚,要有耐心。”
沈漸在一旁輕笑道。
老於盤腿坐下,嘆道:
“還是憐憐、真真、愛愛,最爲乖巧,不用拍屁股就知道翻身。這些魚兒喂足了餌,就是不知道上鉤。”
興許是沒了眼前的威脅。
常麟死後,沈漸忽然覺得日子倏然間,快了許多。
兄弟幾人雖都在自奔前程。
但相識於微末,交情未曾淡卻,反而如同老酒,越釀越深越濃。
畢竟。
血緣無法選擇,朋友卻可以選。
六年一晃而過。
天衍八一四年。
這一日。
沈漸甲子大壽,衆人於仙羨樓相聚。
喊着明兒就死的老於,依舊活蹦亂跳着,沒有半點氣絕模樣。大家好奇他年齡,這老貨也不管別人信不信,張口就說他一百二。
飯罷。
沈漸沒有回鎮獄所,而是留在了河川洞府,取出了一部無名小冊。
“陸池有心了。"
點燃燈燭,沈漸伏案桌前。
此冊,是陸池所撰寫。
他知曉沈漸已築基中境,藉着自己在刑堂的地位,同時開始收集有關金丹的消息,並將其所知盡數編寫成冊。
今日大壽對方無法到場,卻交予自己此書:
《結丹隨筆》。
譁——
沈漸翻開第一頁。
【金丹者,壽一千二百載。真元匯聚成丹,內外混元一體,以己心替天心。舉手投足,便有天地之威。】
陸池於開篇,便寫了築基和金丹的不同。
如果說。
築基大修,積存靈氣於體內,用時方可取出。一切力量,源於自身,須得煉化之後,方可使用。
那麼金丹真人便已跳出這一框架,以自身體內金丹爲引,去操縱一方天地之力,獲取更加強大的力量。
前者,人力有窮。
後者,天地無盡。
【金丹有三關,結丹關、心魔關、雷劫關......】
沈漸仔細研讀,翻開數頁後,又看見了對方所編寫的金丹三關。
其一,結丹之關,是將體內液體真元,凝聚成丹。
考驗的是修爲。
其二,丹成之刻,便是己心替代天心之時,七情六慾將會無限增長。曾經經歷過的憾事,悔恨、心結,都會在天地之力下,化作心魔。
最爲考驗道心。
其三,雷劫之關,便是三重雷劫,經歷大道洗禮。
成則生,敗則死。
“太心細了......”
繼續往後翻,陸池將三關之事,寫得尤爲詳細。
或道聽途說,或翻閱典籍而得,均在後面備註,方便日後查證。
【天衍有丹,名爲‘太清養元丹’,可助大修結丹,其效如築基丹。但每一百五十年,只對外放出一顆。至於宗內情況有所不知......】
沈漸若有所思,這套路似曾相識。
或許說。
丹鼎宗便是學的天衍宗。
“如果說,丹鼎宗遏制下轄築基誕生,那麼天衍宗便是抑制金丹出世。”
沈漸清楚這裏面的事,倒也不能單方面說對與不對。
其一,下轄高手太多,就像凡俗藩王割據,時間久了,無法掌控。如此一來,不但無法坐穩上宗地位。
甚至彼此之間,還會攻伐不斷。
其二,太清養元丹所用的材料尤爲稀缺,同時煉製也尤爲困難。若無限制的提供,日後結丹將會越來越難。
“看來去天衍宗求‘太清養元丹,比在丹鼎宗下轄求築基丹還要難。”
沈漸想到前世求丹之難,嘆息道,“不知幾十年後,老顧能不能在天衍宗說上話。倘若天衍宗走不通,我便只能另想他法。”
可惜。
往後翻了幾頁,後面卻沒了。
顯然。
天衍宗之外,已超出尋常築基所知。對於絕大部分築基而言,僅僅只是天衍宗境內就已足夠龐大。
幾乎相當於凡人眼中的國土之外,若非頂層,或手握渠道,否則知者甚少。
沈漸咂咂嘴。
他也不着急,自己才六十歲,依舊風華正茂。
丹鼎宗,大殿。
高層齊聚。
一張問帖懸於殿中,一字一句從中透出。
此帖,來自於混元宗,其內容自然是要購買丹鼎宗的丹方,相比於之前的語氣和善,此帖已帶有威脅之語。
衆人看完後,都有些沉默。
幾位小堂口首座,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事不關己之姿。
宗主陸止戈坐在上首,道:“看來,混元宗鐵了心要強買丹方,這些丹方乃我宗多年心血......”
丹方不值錢。
但丹方的後續,價值卻是不可估量。
我有,你無,便是領先。
“宗主,混元宗勢大......”
陸平燃開口。
上次混元宗來時,他便已同此事,“對方言語強硬,若不同意,宗門極有可能步入百寶宗後塵!”
“若同意呢?”陸止戈垂眸望去。
“換回安寧。”
“若日後他們不滿足,依舊索要他物。乃至有一天,要丹鼎宗山門,難道我等爲求一夕安寧,便將祖宗之地拱手相讓?”
陸平燃沉默少許,道:
“混元宗素來講究,言出必行,不會無故出爾反爾。我等既奉上丹方,對方又怎會討要我等山門?”
說罷。
目光瞥向左右。
清虛長老領會意思,出列道:
“陸首座所言是極,天下人皆知混元宗行事作風嚴謹。咱將丹方售於對方,既能賺得靈石,又能賣個好,兩全其美。”
接着,又各種舉例,信手拈來:
譬如,混元宗注重規矩,從不講人情世故。
譬如,對方千金買馬骨,百藝修士前往待遇會提高數籌。
譬如,混元宗重視信譽,替某地修建的護山大陣。待其百年後重建時,甚至發現對方所留陣旗可供更換。
總之。
和混元宗一比,丹鼎宗簡直猶如蠻荒之地。
清虛一開口,陣堂首座賙濟、刑堂首座龐舉等人,紛紛出言。
“丹方乃我丹鼎宗立宗之本,不可外傳。”
陸止戈直接開口,壓下衆人覲言。
少許之後,會議結束。
衆修離殿。
陸平燃於最後,方纔長身而起。臨至大殿之前,駐足回首,“你此舉,必然會將丹鼎宗拖入深淵。”
“沒有修士願意開戰,一經開戰,不但底層生靈塗炭,吾輩也在劫難逃。”
“大哥。
"
陸平燃沉聲道,“丹鼎宗只是傳到你手中的,有福享一日便是一日,何必爲了宗門搭上自己?”
說罷。
離去。
陸止戈抬首,大殿空空蕩蕩,清冷寂靜,只剩他一人。
片刻之後。
嘆息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