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鬼龍現身,天地隨之窒息。
七百丈的龍軀,蠕動於蒼穹中。玄色的鱗甲上,陰魂密佈。道道黑色雷蛇,一劃而過。瓢潑大雨之下,盡顯神祕詭譎。
龍首上的少年,更讓在場衆修,只能昂首仰望。
因爲。
他是金丹真人!
“沈哥!”陸池狂喜。
“小弟成功結丹了。”葉思瑤喜極而泣。
“不錯,他成功了!”魏堪重重頷首。
“不枉兄弟一場!”朱逸長舒一口氣。
老於現身,唯獨不見沈漸。
他們心中自是忐忑。
或是,對方結丹失敗,生死道消。
或是,結丹成功,捨棄他們。
但是。
對方,來了。
“又一位金丹,他怎麼也是金丹?”
趙銘眼中茫然一片,只覺得人生,和他開了個玩笑。
鎮獄所內。
竟然藏了兩位金丹。
“是他?”
“沈師兄?”
“老沈?”
山門之上,沸騰一片。
無數修士眼中寫滿茫然,沒人想到,那位整日揣着手,在宗門裏笑嘻嘻閒逛的沈漸,竟然會以這般姿態降臨。
大雨未停,依舊瓢潑。
甚至,壓下人聲。
羅衡腳踏母船,目光徐徐凝聚。密集雨水落下,在未熄爐火之下,自千丈外便已蒸發。他的目光從俯瞰,隨着鬼龍浮起變成平視。
又隨鬼龍上升,最後變成仰視。
“有意思。
啐出血沫,羅衡笑了:
“藏了位老祖,匿了位修,一門四金丹。”
“我若不是親臨,當真還不知丹鼎宗的底細。可惜,平燃被你殺了,否則今日過後,我的袖口上便能,再多一道金丹紋路。”
混元宗以戰養戰。
宗門弟子習慣於,將戰績紋在袖上。
迄今爲止。
羅衡袖口已有七道金丹紋路,他此言一出無異於挑釁!
“那麼今日過後,我可以紋上兩道。”
沈漸輕聲回應。
羅衡笑容凝固,他餘光一瞥,只見陸止戈直起身子,吞服丹藥後的老於,也在攙扶中緩緩起身。
他下巴微揚,輕聲笑道:
“你們一起上吧,至少死的不會太窩囊。《混元宗志冊》上,也會記下今日一筆一一”
“混元宗宗主羅衡,以一敵三,力戰丹鼎老祖、現任宗主、隱匿修!”
羅衡身爲中境劍修,他裹挾衝破丹爐之威,正氣焰熏天。而老於風燭殘年,防止戈斷臂重傷,漸只有金丹初境。
屬於老幼病殘三人組,沒人覺得羅衡狂妄。
而此前局面也尤爲明顯,丹鼎宗的脊樑,只剩眼前這人。只要殺了他,脊樑一斷,剩下的人不值一提。
“不用!”
沈漸單手持幡,緩緩移到身側,目光緩緩凝聚。腳下鬼龍巨軀翻騰,黑雷閃耀愈發頻繁。
羅衡見此,不語。
神色逐漸嚴肅,飛劍靜靜懸於身側,微微輕顫,劍氣輕閃。
感受二人滔天殺機,混元宗衆修,默不作聲,持劍後退。
“退下!”
陸止戈想要上前,老於出聲喝止。
前者皺眉,並未違逆,停下腳步。
踏踏踏--
雙方人馬,都在後退。
天上二人,並未阻止。
嘩啦啦!
天似乎被捅穿,大雨瓢潑不止。
轟隆——
一道雷霆,撕裂雨幕。
雷光顯現的瞬間,羅衡渾身真元攀升極限,腳下母船乘風挾火,盪開風雨,急急朝向前方撞去!
咻一
三百餘丈的母船,悍然急馳,宛若火山。
母船,本身就是一種法器,只是更傾向於堡壘、山門一類。一艘母船悍然撞擊,能生生衝開一座宗門的護山大陣。
哪怕已被煉化大半,但想要擋住它,仍比登天還難。
所有人注視下,沈漸根本沒有格擋或是閃躲的想法,雙手持,直接向前一揮。
轟隆——
只是起手一瞬,便捲起漫天雨幕。
待到魂幡落下,鬼龍裹挾無窮風雨,彷彿垂首蒼龍於蒼穹之上,興風作浪。
一船,一龍。
悍然相撞,氣浪翻騰。無形聲波,化作實質聲浪,向外推移擴散,風捲殘雲一般,吞噬,撕碎四野一切存在。
視野所及之處,盡數化作齏粉。
場中無數修士,驚駭捂住雙耳。
轟一一
母船被鬼龍攔截,瞬時停在半空,二者身軀皆發出摧枯拉朽的炸裂聲。
對面的羅衡,並未被此景鎮住,抓住機會,全力爆發。懸停在身側飛劍,隨之並手一指,化作萬千箭弩,驟雨也似的疾射!
“嗖!”
一瞬之間,流光溢彩,長虹飛掠,羣星墜落。
只他一人聲勢。
便遠超先前成百數千劍修!
“喝!”
沈漸揚幡,黑霧裹挾雷,圍身而繞,化作巨大漩渦。
嘭嘭嘭嘭!
道道飛劍,撞上漩渦,爆起火星、黑煙和雷弧。
沈漸絲毫不管,他金丹已成,已心替天心。
以真元爲引,召天地靈氣。
鬼龍巨尾纏繞的丹爐,瞬間擴增至千丈,直接反扣而去,龍軀隨之盤繞似化作爐蓋,想將其再次封鎮於其中。
譁——
在外人看來,天地猛一暗。
丹爐大碗也似的扣下,好似天,彷彿要住整座山門。
羅衡不敢輕視。
這口丹爐絕非凡物,他在其中撞擊無數次,不曾有過半點鬆動,最後唯有蓄及全力,衝破頂蓋。
沈漸雖然不如老於強大,卻有一杆詭異的招魂幡。
而且,自己也身受重傷,不足巔峯五成。
羅衡當即化作遁光,急急躍出。同時抬手一揮,被彈開的飛劍,水流一般匯於身側,隨之屈手一攥。
如畫龍點睛一般,千餘飛劍,連氣機都連在一起。化作一柄千丈巨劍,橫貫天地。
“去!”
羅衡一劍祭出,竟將蒼穹分開,無窮雨雲,一分爲二。
“破!”
沈漸絲毫不懼,長猛揚,龍尾橫掃。猛然撞擊在這橫貫天地的一劍上,巨劍崩潰,無數飛劍彈射出去。
鬼龍身軀猛顫,黑煙四散,玄雷炸開,身軀斷成兩截。
呼——一
羅衡被這一擊震得暴退數千丈,放出真元,方纔止住退勢,可迎面亦有黑影落來。
颯!
龍鱗鬼爪,撕裂虛空,帶起動靜,如天崩,似地裂,壓翻江、勝倒海!
鬼龍一尾打碎巨劍,沈漸便猛然揚起招魂幡。
誠然。
他結丹而成,但招魂幡也入三階,驅動它依舊要以精血催動。相戰只是數息,頭髮便已花白近半!
邪修就是邪修。
只修術,不修法,仍舊代價極大!
但羅衡是劍修,他能以中境之身榮登副宗主之位,依靠的可不僅僅只有這一口劍匣!
一爪落下,羅衡身形前傾,目放神光,豁然張口。
呲啦——
一道劍光,豁然吐出。
如疾風!
如閃電!
如奔雷!
這柄飛劍,約三尺餘,與先前巨劍相比,幾如塵埃一般。但出乎意料的是,這三尺劍芒竟勝過千丈巨劍數倍。
三尺劍芒,轟開龍爪,勢如破竹,劈開龍身,直指沈漸胸膛。
嘭!
一聲悶響,劍芒急繞。竟然快過招魂幡回防之勢,悍然洞穿漸胸膛,帶着一蓬鮮血自後背掠出。
此景,落入衆修眼中,天地猛然一靜。
就連老於也目光黯淡——不愧是劍修!
按在場衆修的經驗判斷,沈漸被飛劍洞穿胸膛,直接元氣大傷,必定躲不開對方接下來的殺招。
賙濟、龐舉,甚至已暗鬆一口氣。
但下一刻,滿眼驚駭。
嗖一一
只見身中飛劍的沈漸,並未倒下,徐徐抬手。直至這時,衆人方纔發現,鬼龍殘破的身軀中,竟藏了十數張三階符籙。
這些符籙,俱是沈漸這些年所繪,一共十二張,每一張都牽引無窮天地靈氣而成。
隨之一握,符籙懸於虛空,豁然光芒大放。
“不好!”
羅衡毛骨悚然,迅速合掌。
倒射出去的飛劍,急急收於身側,隨之真元運轉,首尾相接,最後化作一道巨大劍球,將自己護在中央。
轟隆——
巨響聲中,無窮火焰、狂風、驚雷所化作的氣浪,直接從半空中爆出,一剎那間放出的光芒,好似星辰寰滅一般。
整個天地之間,只剩這一片光芒。
一時間。
不可視,不可聞!
彷彿一瞬。
又似許久。
白芒逐漸散去,眼前輪廓逐漸清晰。只見天空”劍球破碎不堪,羅衡斷去一腿,一臂,半邊臉頰破碎,渾身上下現出白骨。
然而。
他雖然狼狽,氣血衰敗,但臉上一絲顏色都沒有,反而放聲大笑:
“就憑你,也想殺我?”
“想與我同歸於盡,你還得有這個資格!”
“如今你底牌盡出,看你還有什麼手段?”
羅衡望向沈漸。
對方腳下鬼龍已不見蹤影,只剩些許黑霧盤旋於半空,託着他方纔沒有落地。
“聚!”
羅衡發出一聲輕喝。
所剩不足半成的飛劍,齊齊隨之懸立半空,先前那道三尺金芒,也在此刻停於身前。他已經發現,對方空有金丹境界。
只能粗獷的操縱天地靈氣,靠着一身結丹體魄,以及手中的招魂幡。
若非飛劍被煉化大半,若非自己深受重傷,在自己全盛時期遇到這樣的存在,三千裏外便能一劍斬下對方人頭。
心中所想,恨意更甚。
此戰過後,自己至少要修養百年:
“混元宗弟子聽令,屠丹鼎宗,雞犬不留!”
但。
旋即,他發現不對。
混元宗弟子,無人應答,無不同時,驚恐望天。
羅衡豁然抬頭,眼瞳驟縮。只見不知何時,鬼龍飛臨頭頂,身軀盤旋圍繞,悄然化作一面盤龍爐蓋。
遮掩這一方天地!
老於那口丹爐,也不知何時,移到身下。
“爲什麼不笑了?”
沈漸開口,面無表情,“你是不喜歡笑嗎?”
“不!”
羅衡毛骨悚然,心頭只剩無窮懼意,毫不猶豫急急飛掠。但與此同時,沈漸手中招魂幡,已是悍然而落。
“哐當!”
石破天驚的巨聲,傳遍蒼穹,生生震開漫天雨幕。
羅衡飛掠的身影,不過一瞬間,直接封鎮入丹爐!
霎那。
龍身瓦解化作漆黑巨鏈,徹底捆死丹爐。
嗖一一
千丈丹爐,高空墜下,悍然砸地。
轟隆!
在道道目光之下,整座丹鼎宗山門,自中央處瘋狂崩塌。
山頭中央,瞬間化作盆地。
巨巖翹起,劍般斜指蒼穹。
沈漸身形一動,如蜻蜓點水,似羚羊踏足,穩穩當當落在丹爐之上。但隨之落下,掙扎的丹爐,豁然一震。
無窮黑雷從爐蓋的縫隙中,生生迸濺而出。
“啊——”
慘叫隨之傳出,而後,戛然而止。
招魂幡迎風而動,獵獵作響,沈漸緩緩抬首,望向四野。
歲月史書落筆急書。
同時。
天衍宗,其下轄三十六宗,有記載:
天衍八六四年。
仲夏。
丹鼎宗之主沈漸,於結丹當日,殺宗門叛逆陸平燃,鎮殺羅衡於丹爐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