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木村蓮有些猝不及防地應了一句。
他順着少女的視線望去,看見了自己的電腦。
由於下棋需要長考的緣故,他的電腦是不設置待機時間的,此刻屏幕上顯示的是剛剛的對局界面。
他有些懵。
不過很快,他回過神來。
不是,你個要死的人,關注這個幹嘛?
死前想跟我開一局?這又不是昆特牌!
這時,月島燻眼神微微睜大,機械地朝前邁出一步。
“咦,你的id怎麼會是......sai?怎麼可能?”
“你竟然就是sai?”她的聲音提了一分。
“啊?”木村蓮隱約感到了不妙。
sai是他在幽玄之間上的用戶名,這名字來自於上一世很喜歡的一部動漫《棋魂》,動漫裏,千年前的大棋士藤原佐爲下網棋時就以這作爲id。
這個世界沒有這部動漫,用這名字,就像是一種對前世的懷想。id的含義,是屬於他自己的祕密,從沒指望別人能理解。
什麼情況?我的id她認識?她難道還下圍棋?這id很有名嗎?
可我就是個普通用戶啊?難道說是......炸魚太多的緣故?
“重名了吧應該,我這名字隨便取的。”木村蓮本能地感到有點不對,他走到屏幕前,伸手就要按下筆記本的屏幕。
突然間,月島燻機敏地彎腰一撲,將電腦用雙臂護住,扒拉在一旁,像是一隻護食的貓。
“你騙人!網站是不能重名的!而且你的段位是......七段,沒錯就是你!”
她豁然抬頭,眼神犀利:“你這個炸魚狗!”
木村蓮的動作僵住了,他感覺自己菊花像是被什麼捅了一記似地,兩股瞬間一緊,有種莫名的酸爽和羞恥感。
那種感覺,就像是大街上被人突然扒下內褲,上完廁所出來撞見門口一堆女生正面對着他排隊......
壞了!
果然是炸魚炸出名氣來了!
所謂炸魚狗,在日語裏,其實是叫做段位破壞者,但這個稱呼,其實和中文的炸魚狗在貶義和表達憤怒的程度上是完全一致的。
在任何一種競技遊戲裏,炸魚都是廣受玩家譴責的,欺負弱者找樂子,從道德上來講,那是相當卑劣的行爲。
雖然他並不是爲了找樂子才炸魚的,但無可否認,他在贏棋時確實也能感到快樂。
月島燻估計也是會下圍棋的,說不定還被我炸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木村蓮板臉,嚴肅道。
關鍵時刻,作爲一個曾經的職業棋士,他選擇了要臉。
“你少裝,你這個id天天炸魚,網上都在討論你!我絕對不會弄錯。”月島燻咬牙。
“網上討論我?”木村蓮眼皮一跳,“至於嗎?”
月島燻沒有說話,扶着牆,緩緩直起了身子。
過程中,她腦袋保持着小幅的前傾,半眯着眼神,其實更準確的說是翻着白眼,多少帶着點詭異的目光直勾勾地釘在他身上,像是審視,又像是在整理心中的震驚。
那架勢,跟什麼邪祟在她體內甦醒了一樣。之前弱不禁風的感覺不見了,一種無形的威壓撲面而來。恐怖程度,堪比童年女神貞子小姐。
以後再也不敢喜歡黑長直了......木村蓮感覺頭皮有些麻。
然而片刻的沉默後,她氣勢又奇怪地衰弱了下去,她聲音變低:“你的水平這麼高,出名很奇怪嗎?”
“啊?我水平高嗎?”木村蓮心一橫,決定將傻裝到底。
月島燻加重語氣:“安藤八段都輸給了你,你說呢。”
“嗯?安藤八段?安藤進嗎?我和他下過?沒有吧?”
印象裏,姓安藤的職業棋手,是有那麼幾個。但能冠以八段之名的......好像只有他吧?
安藤進,上個月的NEC快棋賽亞軍,算得上很有分量的高手了。
怎麼感覺月島燻特別瞭解我一樣?
月島燻面無表情地盯着他:“那是因爲他用的新號,爲了替學生報仇,專門狙擊的你。那盤棋他公佈出來了,說遇到了生平僅見的神祕天才,網上都在猜你是誰......”
木村蓮一怔。
印象中,上個月,他確實遇到過一個奇怪的新號,中盤對殺差點翻車,他猜測對面應該是個職業,甚至下完還問他,要不要跟我學圍棋,然而對面直接下線消失了。莫非那人就是安藤進?
服了,不就一盤網絡短對局嘛?他這麼較真搞毛啊,輸了個路人還大肆宣揚,也不怕丟人......
“是不是那盤贏了三目的局?”
“果然!你什麼都清楚。”
“好吧好吧,我承認,我確實下棋還可以......不過嘛,我這也不是炸魚,我這樣做是有原因的。”
“這還不是!”
“不對,我自個下棋玩,關你什麼事啊?”木村蓮眉頭一皺,突然感覺到不對。
這傢伙,之前狀態還半死不活的,怎麼突然話開始多了?
“因爲......”月島燻一時語塞,然而下一刻,她意外地激動起來,“因爲你明明有這樣的圍棋才能!卻一點都不珍惜!”她突然抬起臉來,眼角不知何時,紅了。
“你知不知道,一個圍棋選手,要練到你這樣的水平,要付出多少的努力!而你卻將你的時間,用在欺負菜鳥上!”她突然向前一步,伸出雙手,抓住了木村蓮兩肩,將他重重地推在了牆上。腦袋仰起,咬牙切齒的兇惡神情中又帶着委屈,像是要啃他一口一樣。
木村蓮心像是被什麼揪緊了一下,轉過了腦袋,有些不敢看她。
喂喂喂,你這典型的日式痛斥環節是要鬧哪樣啊?
怎麼就擱着激動上了?我浪費的又不是你的時間?
搞得我怎麼對不起你了一樣。
甚至還有種,背叛了她的錯覺。彷彿他是個什麼渣男,被原配捉姦當場,摁在了牆上瘋狂輸出。
不對,這都是什麼奇奇怪怪的!
眼看着她又要開口,木村蓮急中生智,岔開話題,舉手,大喊:“等下等下,你難道也是會下圍棋的?”
月島神情一變,沒有出聲。
“嗯?”
“你不要管我,我現在是在說你!你態度能不能端正點!”月島燻一本正經,鼓起了臉頰,像一隻努力讓自己生氣起來的倉鼠,有種莫名的反差萌。
“好好好,我端正。”
“你知不知道,你的水平,是可以成爲職業的!”
“哦。”
“這可是職業!你就哦一下嗎?”
“哦哦哦。”
“你你......你!”月島燻氣結,提起小拳,砰一下,砸在了木村蓮耳邊的牆上,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手,鬆開了木村蓮,轉過了身,對着拳頭哈氣。
木村蓮嘴角抽搐了下。
片刻之後,她整理完了情緒,又轉回臉來,眼神認真:“抱歉,我不是要批評你,我只是要告訴你,你在圍棋上是有天賦的,這份天賦,不應該浪費。”
“哦,那麼你呢?”
“我怎麼了,不要老轉移話題......”
“我的事,我心裏當然有數,倒是你,我怎麼感覺,你對圍棋,特別上心啊。”木村蓮注視着她,眸光深邃。
“我沒......”月島燻眼神中突然閃過一絲慌亂。
木村蓮淡淡開口:“我再問一遍,你也是會下圍棋的吧。”
“我......不會。”
“你覺得我是白癡嗎?”
月島燻身子搖晃了一下,緩緩地倒退了一步,神情一陣變幻。
她沉默了很久,終於,虛弱地應了一聲:“......是......我也會下棋。”
像是羞於啓齒一般。
誒?
看着突然弱勢下去的月島燻,木村蓮眼神緩緩眯起,似乎發現了她的要害。
他斟酌了下語氣:“難道說,下得不好?”
月島燻這下是徹底啞火了,她張着嘴,嘴脣磕絆了好一陣,瞪着眼,卻說不出話來。
然而漸漸地,她眼睛溼潤了起來,像是起了一層霧。
木村蓮這纔看明白,她不是在生氣瞪自己,而是努力睜大眼睛,不想讓眼淚滾下來。
沉默好似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突然,她一言不發地背過了身去,蹲下,整理起自己的牀單。
木村一愣,被我打出真傷了?
等等,讓我捋一捋。
她到底是怎麼個情況?
她剛剛會這麼激動,就是因爲她下不好的圍棋,我能下好?
不對不對,她是氣我對圍棋的態度吧?
明明有不錯的才能,卻不思上進?
這麼說的話,那她自己對圍棋,應該是很上進了?
她是不是那種,爲了練好圍棋,犧牲付出了很多的人?一定是吧,只有這樣將圍棋視作信仰的人,纔會對我炸魚行徑,起這樣大的反應。
那是種夢想被他人玷污了的委屈與憤怒......拼命努力想要下好的圍棋,在別人眼裏,卻只成了一個炸魚尋開心的玩具,最可氣的是那人的棋藝還比自己高......嘖,怎麼說得跟我把她牛了一樣。
好吧,如果這樣理解的話,她的委屈,木村蓮還挺能共情的。
等等,她今晚的自殺,該不會也跟圍棋有關?下不好棋,所以要死?
不會真是這個緣故吧?
這......至於嗎?
不過會自殺的人,什麼原因都是至於的......他聽說過一些人被人說兩句就要自殺,被人分手就要自殺......
其實用“至於嗎”這三個字去評判人家,未免太過傲慢。畢竟他人的痛苦,自己無法體諒。
但此時此刻,木村蓮還是忍不住想這麼吐槽一句。
房間中安靜了很久。
“其實吧,棋下不好也沒什麼的吧?而且可能你學的方式不對......”木村蓮試探着安慰道。
“那麼你呢?”月島悶哼了一聲,突然地打斷了他。
“我?”
“你是怎麼學的?你的老師是誰?爲什麼你能這麼強?”她突然轉頭,雙目通紅。
“我?我沒有老師。”木村蓮硬着頭皮解釋,他在這個世界上,確實沒有人教過他圍棋。
倒也不是有意裝逼,主要是不這樣回答,他也沒法交代自己的老師是誰。
“你要說你是自學的嗎?”月島燻咬着嘴脣。
“是的。”
“真的是自學?”
月島燻眼神仍直勾勾地盯着他,木村蓮一時愣住了,他感覺少女的眼神很複雜。
那是痛苦,幻滅,不可置信,還包含着一種極致的平靜,彷彿一切都已釋然,萬事皆空。
“真的。”木村蓮沉聲。
她似乎是哆嗦了一下,腦袋低了下去。
“不公平。”她輕聲說。
“什麼?”
“我說......太不公平了!”她肩頭輕輕顫抖,“爲什麼......你這樣棋品糟糕的傢伙,能擁有這樣的天賦。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房間中,迴盪着少女斷斷續續的抽噎聲,她聲音很低,就像小河在靜靜地流淌。木村蓮看見她雙手不知何時緊捏成了拳,眼淚無聲地劃過了臉頰。
木村蓮呆住了,想伸手,手卻凝在了半空。
這算什麼?
這不是熱血漫裏主角情緒崩潰時,最常表演的那個......控訴命運詛咒世界環節嗎?
喂,這些念頭不要當着我面喊出來啊,很破壞友誼的啊!不過似乎本來也沒友誼......
說實話,你對圍棋,是不是有點執念太深了?
你是有什麼不得不變強的理由?
總感覺,這應該是某種中二病。
不同於動漫裏那些浮誇的高喊着“邪王真眼”“暗炎魔主”的中二病患者,她這種纔是真正的中二病,給自己預先設計了一套非要下好棋不可的人設劇本,一廂情願地代入進去,當命運與之不符,就又彷彿自己是什麼悲情角色,在與命運抗爭一樣,腦子不知搭錯了幾根筋。
“爲什麼,這麼想着要下好圍棋?”木村蓮試探着問。
“沒爲什麼,你走開!嗚哇......”抽噎變成了大哭。
木村蓮無奈:“好吧好吧,你不想說,我也不問。確實,你這樣想也沒錯,世界就是不公平的。然而——”
木村蓮加重了語氣:“又不止你一個人不公平啊。”
月島燻大聲道:“你這種人根本就不懂......”
“停停停!不要再說這麼中二的臺詞了,”木村蓮舉手投降,“我的意思是,有沒有可能,並不是只有下棋的天賦才叫天賦啊。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地方啊,你羨慕其他人的天賦,其實你自己,不也有......”
“我有什麼?我能有什麼!我就只是想下好棋而已。我明明......明明已經這麼......該死!爲什麼我就是這麼笨!”她狠狠地捏緊了手中的玩偶。
木村蓮撫額。
本來想繞着法子,誇一誇她其他方面的優點,比如相貌啊,學習什麼的,給她找點信心。
小女生嘛,難過時哄一鬨,說點好聽的,說不定就破涕爲笑了
看來自己把人想得太膚淺了啊。
也不知過了多久,月島燻止住了哭聲。
她仰起淚痕未乾的臉,看着木村蓮,嘴脣開合了一下,似是想說什麼,然而很快,她神情變得鄭重起來,道:“木村同學,我有一個請求。”
“什麼?”
“你能和我下一盤棋嗎?”
“和我下?爲什麼?”
“讓我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