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利亞大教堂後樓的休息室裏。
湯如意坐在牆角,雙手被綁在身後,嘴裏塞着一隻破襪子,酸爽的眼淚直流。
慶福坐在窗邊,手裏捏着一塊懷錶,時不時看一眼樓下。
邵元慶冷笑了一聲:“我原本...
凱樂門大舞廳的霓虹燈在夜色裏浮沉,像一尾垂死掙扎的錦鯉,鱗片剝落,卻仍要抖擻着最後一點光暈。蘇婉葭推開厚重的絲絨門簾時,一股混雜着雪茄、脂粉與陳年威士忌的暖流裹挾着爵士樂的銅管聲撲面而來。水晶吊燈懸在半空,光斑在旋轉舞池上碎成無數晃動的銀屑,男男女女踩着節拍滑行,裙裾翻飛,皮鞋鋥亮,彷彿這淪陷區最奢靡的喘息尚未被炮火掐斷。
他徑直穿過舞池邊緣,未向任何熟面孔頷首致意,只用指尖輕叩三下二樓包間“松風閣”的雕花木門——節奏精準,不疾不徐,像老式座鐘報時的最後一響。
門開了。
汪文英斜倚在沙發裏,手裏捏着半杯琥珀色液體,腕骨凸起,指節修長,袖口微微卷至小臂,露出一道淡褐色舊疤,蜿蜒如蛇。他抬眼,目光掃過蘇婉葭肩頭未乾的雨痕、左耳後一根微翹的碎髮、公文包側袋露出半截的鋼筆尖——那支筆,是戴笠親贈的派克金筆,筆帽內側刻着“申公豹”三字微雕,僅他一人識得。
“來早了。”汪文英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生鐵,“張嘯林的會還沒散。”
蘇婉葭在他對面坐下,解下風衣搭在椅背,順手將公文包擱在膝上,拇指不動聲色壓住包扣:“我怕王學森先到。”
汪文英嘴角一扯,沒笑:“他不會來。”
“哦?”
“李世羣剛打過電話。”汪文英晃了晃酒杯,“七十六號今晚全員待命,清查天門碼頭周邊所有貨棧、棚戶、茶館——連晾衣繩都得查三遍。王學森被吳四保臨時抽調去盯‘宏濟善堂’賬目,說是查煙土走私新渠道。”
蘇婉葭眉梢微揚,指尖在膝上輕輕一叩:“吳四保親自點的將?”
“不。”汪文英忽然傾身向前,呼吸幾乎拂過蘇婉葭耳際,“是張國震。”
空氣凝滯半秒。
蘇婉葭喉間輕滾,卻笑出聲:“張副隊長倒是個勤快人。”
“勤快?”汪文英嗤笑一聲,將杯中殘酒潑進盆栽,“他盯着的是宏濟善堂的‘外見浦’,不是賬本。張國震今早去了濟世藥店,又繞去天門碼頭東區巡了一圈——沒查貨,專看船工和碼頭苦力的臉。”
蘇婉葭心口一沉。張國震果然沒閒着。
她面上只作不經意地撥弄腕錶:“他倒是跟外見浦走得近。”
“近?”汪文英冷笑,“外見浦昨天下午被憲兵隊請去喝了一壺茶,出來時右眼淤青,左手小指骨折。張國震今天就‘恰好’出現在他身邊,還替他擋了兩杯酒。”
蘇婉葭倏然抬頭:“誰動的手?”
“海軍特務部。”汪文英吐出四個字,像吐掉一枚變質的橄欖核,“八菱商社的人,嫌陸軍喫相太難看,想把宏濟善堂的煙土配額分一杯羹。”
蘇婉葭瞳孔微縮——這正是她等的引子。
可張國震插這一腳,遠比預想更險。他不是來搶功的,是來佈網的。外見浦若倒臺,宏濟善堂必亂;宏濟善堂一亂,盛家借勢強佔華盛大樓的計劃就得推遲;而推遲一日,老陳他們就能多撤出三條交通線……但張國震若真摸到周百強的線索,天門碼頭那條線,怕是撐不過今夜。
“您信外見浦?”她問。
“不信。”汪文英直起身,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但信這個。”
蘇婉葭接過展開——是張炭筆速寫:一個穿藍布衫的男人蹲在碼頭鐵鏈旁,右頰有顆白痦子,正低頭數着口袋裏的銅元。線條粗糲,卻將那人眉骨的棱角、脖頸處一道淺疤、甚至褲腳沾的泥點都勾得逼真。
“周百強?”她嗓音壓得極低。
“他昨夜在‘永安棧’後巷被拖走時,我安插的眼線拍的。”汪文英指尖點了點畫紙右下角,“底片在我保險櫃裏,沒沖洗。若你今晚行動失敗,這張紙會準時送到李世羣案頭。”
蘇婉葭指尖一頓,抬眼直視對方:“汪處長這是在押注。”
“押注?”汪文英端起新倒的酒,杯沿映出他眼中幽光,“我是在賭你不敢輸。申公豹——戴老闆親手喂大的狼崽子,若連個周百強都救不出來,山城那邊,怕是要換人了。”
話音未落,包間門被敲響三聲。
侍者躬身遞進一張燙金卡片:“王主任派人送來,說請您務必過目。”
蘇婉葭拆開——是張戲票,背面用鉛筆寫着兩行小字:“宏昌戲院七點整,《玉堂春》。小六子帶姑娘入場。另:盛一鳴今晚十點赴‘百樂門’,包廂三零七。他隨身帶槍,但槍套鬆動,換彈匣時習慣用左手小指卡簧。”
她指尖緩緩摩挲字跡,忽而一笑:“王學森倒挺守時。”
汪文英眯起眼:“他給你送情報?”
“送餌。”蘇婉葭將卡片撕成四片,投入桌邊銅質菸灰缸,火柴“嚓”地燃起,橘紅火焰舔舐紙邊,“他故意讓盛一鳴暴露行蹤,是想引我出手。若我真去百樂門殺他,等於坐實‘軍統鋤奸隊已滲透上層’——李世羣就能順藤摸瓜,把整個‘申公豹’系統釘死在牆頭。”
“那你不去?”
“去。”蘇婉葭吹熄最後一縷青煙,灰燼簌簌落下,“但不是殺他。”
她從公文包夾層抽出另一張薄紙,推至汪文英面前:“這是盛一鳴過去三個月經手的所有煙土訂單。其中七成流向‘東亞實業株式會社’,而這家公司,註冊地址是外見浦名下的一處倉庫。”
汪文英目光驟然銳利:“你想嫁禍?”
“不。”蘇婉葭指尖蘸了點酒,在紅木桌面畫了個圓,“我想讓外見浦死得明明白白——盛一鳴纔是真主子,他不過是條被牽着遛的狗。”
汪文英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你比戴老闆還毒。”
“毒?”蘇婉葭起身披上風衣,鏡面般光滑的紐扣一顆顆扣好,“我只是知道,狗咬狗時,最該躲在暗處撒鹽。”
她走到門邊,忽而駐足:“對了,張國震今早去濟世藥店,還問了小六子一句——‘王主任常來?’”
汪文鷹眸一凜。
“小六子答:‘隔三差五,總帶着戲票和點心券。’”蘇婉葭脣角微揚,“張國震當時摸了摸自己左耳垂——那是他確認信息真僞的小動作。您猜,他信了幾分?”
門關上了。
汪文英獨自坐在昏暗裏,指尖捻起桌上殘留的灰燼,碾成細粉。窗外,舞池音樂陡然拔高,薩克斯風嗚咽如泣。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漢口碼頭,自己也是這般被戴笠逼着,在血泊裏辨認一具屍體的耳垂形狀——那上面有顆痣,像一粒凝固的硃砂。
原來有些習慣,是從骨頭縫裏長出來的。
蘇婉葭步出凱樂門,冷風劈面而來,吹得她額前碎髮狂舞。佔深已將車停在街角,引擎低吼如困獸。她拉開後座車門,卻未坐入,反手從包裏取出一隻黃銅懷錶,表蓋打開,內側襯着猩紅絲絨——絲絨上靜靜躺着一枚微型膠捲。
她指尖輕按錶殼暗釦,“咔噠”一聲,膠捲彈出半寸。
這不是電臺密碼,也不是接頭暗號。
是周百強親筆寫的供詞——他被捕前兩小時,塞進藥鋪櫃檯裂縫的夾層裏,用蠟封住。杜松取出來時,蠟粒上還沾着小六子偷喫杏花樓點心留下的芝麻。
蘇婉葭將膠捲塞進齒間,合攏嘴脣。金屬冰涼,苦味在舌尖蔓延。她彎腰鑽進車廂,對佔深道:“去天門碼頭。慢點開,別驚動巡警。”
汽車駛入窄巷,兩側磚牆溼冷,苔蘚在路燈下泛着青灰。蘇婉葭閉目靠向椅背,懷錶在掌心逐漸回暖。她腦中飛速推演:張國震若真盯上週百強,必查其社交圈;而周百強每月十五日固定去濟世藥店抓一副“當歸補血湯”,藥方至今還掛在老杜藥櫃後的木牌上——那上面的墨跡,是小六子用禿了三次的毛筆寫的。
小六子……
這念頭如針扎進太陽穴。她猛地睜開眼,望向窗外掠過的黑影。十七歲的少年,眼睛亮得像淬火的玻璃珠,可玻璃珠照得出光,照不出人心底下盤踞的蛇。
若張國震已從藥方落款查到小六子,那下一步,就是查他常去的茶館、常逛的書攤、常看的戲院……而今晚《玉堂春》的戲票,小六子攥在手裏時,指節分明泛白。
他在怕。
怕什麼?怕王學森?還是怕自己?
蘇婉葭喉間湧上一股鐵鏽味。她悄悄將懷錶塞回內袋,右手探入風衣內側——那裏貼着肋骨,一把勃朗寧手槍的握柄正硌着皮肉,冰冷堅硬,像一段不肯融化的冰河。
車停在碼頭外圍的廢棄糧倉前。月光慘白,照見幾只野貓在鐵皮屋頂上踱步,尾巴高翹如旗。佔深熄火下車,低聲問:“真進去?”
“進去。”蘇婉葭解下風衣甩給他,“幫我看着西邊第三根電線杆——若有人舉手摸帽檐,立刻開車撞過去。”
她獨自走向幽深巷口,皮鞋踏在碎石上,聲音被夜風揉碎。十步之後,她拐進一條堆滿鏽蝕油桶的岔路,掀開角落一塊破帆布——底下是扇半埋地下的鐵皮門,門環鏽蝕,卻未鎖死。
門內是向下的石階,潮溼陰冷,黴味濃重。她摸黑下行,手指撫過石壁,觸到三道橫劃——那是老陳留的記號:第一道,安全;第二道,需靜默;第三道,即刻撤離。
她數到第三道,停步。
前方傳來極輕的“咔嗒”聲,像老鼠啃噬木樑。
蘇婉葭屏息,從襪筒抽出一把柳葉刀,刀身窄薄,刃口泛着幽藍寒光。她貼牆而立,聽見自己心跳如鼓,一下,兩下,三下……直到第四下,她突然抬腳踹向右側石壁!
“轟隆!”
整面石牆竟應聲坍塌,碎石與塵土轟然傾瀉——而就在塌陷瞬間,她已旋身撲向左側陰影!幾乎同時,三枚子彈擦着她耳際射入牆壁,火星迸濺!
煙塵瀰漫中,一個黑影從坍塌處躍出,槍口火光再閃!
蘇婉葭翻滾避讓,柳葉刀脫手飛出,“噗”地釘入對方左肩!那人悶哼一聲,卻未倒下,反手拔刀狠劈——刀鋒離她咽喉僅半寸時,巷口驟然爆亮!
刺目的車燈如白晝劈開黑暗,緊接着是震耳欲聾的引擎咆哮!佔深猛打方向盤,黑色轎車如離弦之箭撞向持刀者!那人猝不及防,被車頭狠狠頂飛,撞在遠處油桶上,發出沉悶巨響。
蘇婉葭翻身躍起,搶步上前,一腳踩住那人手腕,勃朗寧槍口抵住他太陽穴:“張國震的人?”
那人咳着血,咧嘴一笑,牙縫裏滲出暗紅:“王主任……真看得起我。”
話音未落,他脖頸猛然一擰,喉間“咯”地脆響——竟是自行拗斷頸骨,當場氣絕。
蘇婉葭俯身翻開他眼皮——瞳孔已散,可右眼瞳仁深處,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玻璃珠,珠內隱約可見螺旋狀暗紋。
她心頭一震。這是76號最新式的微型攝像晶片,專用於密室監聽。張國震竟已將它裝進死士眼中?
佔深衝進來,手電光掃過屍體:“死了?”
“死了。”蘇婉葭直起身,抹去額角冷汗,“但他看見了我們。”
“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她彎腰拾起柳葉刀,刀尖滴落一滴血,“讓他死得有價值——立刻帶他去龍泰旅館,就說‘查到周百強藏身處,人已擊斃’。”
佔深一愣:“可週百強明明……”
“可張國震不知道。”蘇婉葭將染血的刀插回襪筒,聲音冷得像浸過冰水,“讓他以爲,我們爲救周百強,不惜暴露據點、犧牲同志——這比真救出人,更能亂他的陣腳。”
她轉身走向鐵門,月光重新落在臉上,蒼白如紙,卻毫無懼色。
巷外,東方天際已透出一線青灰。再過兩個鐘頭,李世羣的晨會就要開始。而此刻,盛一鳴正在百樂門三零七包廂裏,一邊聽歌女唱《夜來香》,一邊把玩那把鬆動槍套裏的勃朗寧——他不會知道,自己襯衫第三顆紐扣內側,已被蘇婉葭趁敬酒時,用針尖刺入一枚微型竊聽器。
也不會知道,那枚竊聽器的另一端,正連着汪文英辦公室的錄音機。
更不會知道,他今早簽發的那份煙土訂單,此刻已躺在外見浦的辦公桌上,旁邊壓着張照片——照片裏,盛一鳴正與八菱商社代表握手,背景是宏濟善堂新修的倉庫大門。
蘇婉葭走出巷口,深吸一口凌晨清冽的空氣。鹹腥海風裏,裹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不知是濟世藥店連夜熬製的當歸,還是某個人未及洗淨的血腥。
她抬手招來一輛黃包車,報出地址:“華盛大樓。”
車伕拉起車槓,吱呀作響。蘇婉葭靠在硬木座位上,緩緩閉目。眼皮之下,無數線索如亂麻絞纏:小六子收下的戲票、張國震摸耳垂的動作、周百強藏在藥方裏的膠捲、盛一鳴襯衫紐扣的細微凸起、外見浦淤青的眼眶……它們彼此咬合,正在拼湊出一張巨大而危險的網。
而她,必須成爲網眼裏最細那一根絲——既堅韌,又不可見。
黃包車顛簸前行,駛過寂靜街道。蘇婉葭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佔深。”
“在。”
“回去告訴老陳——天門碼頭那條線,今夜撤。所有交通員,明日黎明前,必須抵達佘山教堂。”
“是。”
“還有……”她頓了頓,睫毛微微顫動,“讓小六子,明天上午九點,來濟世藥店,取王主任託他轉交的‘新戲票’。”
佔深一怔:“他……還敢來?”
蘇婉葭睜開眼,望着車窗外漸亮的天色,脣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笑意:
“孩子嘛,總要給糖喫。哪怕那糖裏,裹着砒霜。”
黃包車拐過街角,消失在晨光初綻的薄霧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