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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真情報,假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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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王學森站在窗戶邊,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

差不多到點了。

他拿起公文包,鎖好抽屜、大門,快步往樓下大廳走去。

很快,吳四保從走廊盡頭的辦公室裏晃了出來。

“四保...

這一記耳光響得清脆,像鞭子抽在繃緊的鼓面上。

小六子整個人歪斜半步,左頰瞬間浮起五道指痕,脣角裂開一道血口,鼻腔裏滲出一點猩紅。他沒抬手捂臉,也沒動怒,只是死死咬住後槽牙,喉結上下滾動,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迸出血來——可那血不是衝着王學森去的,是往杜掌櫃臉上砸的。

杜掌櫃沒躲,也沒抬眼。

他坐在椅子裏,雙手疊在膝上,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得像口枯井。可就在小六子躬身低頭那一瞬,他右手食指極輕微地、幾乎不可察地,在褲縫上蹭了一下——那是青幫老輩人暗中掐訣的動作:忍。

王學森收手,慢條斯理從口袋摸出一方白手帕,擦了擦掌心,彷彿剛捏死一隻跳蚤。他把帕子摺好,塞回兜裏,才笑吟吟開口:“國震啊,你這道歉,誠意是夠了,就是姿勢不太標準。”

他往前踱了半步,鞋尖離小六子腳尖不到三寸:“四十度鞠躬,是見上司。你剛纔那一下,腰彎得再低一寸,膝蓋就該碰地了。”

小六子渾身繃緊,指甲摳進掌心。

王學森卻忽地伸手,輕輕拍了拍他肩頭:“不過嘛……既然主任開了口,我這個當主任的,也不能駁了面子。”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釘進屋內每個人的耳膜,“你停職反省,扣薪水,寫報告——這些我都不攔。但有句話,得趁熱燙着說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吳四保、劉忠文、姚曼芳,最後落回小六子臉上:“你查我,我不攔。76號規矩擺在這兒,誰都能查。可你拿個癆病鬼當軍統,拿個賭徒司機當鐵證,拿個死人嘴裏的糊塗話當供詞……這就不是查,是潑糞。”

“糞潑在我身上,我認了。可你潑的是76號的臉。”

“你讓日本人怎麼看我們?讓汪先生怎麼看我們?讓碼頭那些等着領工錢的苦力怎麼看我們?”王學森聲音漸沉,“他們不會記得你張國震多忠心,只會記得——76號審訊室裏,一個副隊長能靠臆想把人往死裏整。”

小六子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王學森偏頭看向杜掌櫃:“劉主任,您老資歷深,該教教他什麼叫‘證據鏈’。不是東撿一根菸頭,西撈一張車票,拼湊起來就能定人生死。”

杜掌櫃終於抬眼,鏡片反着頂燈冷光:“學森說得對。”

小六子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師父!”

杜掌櫃沒看他,只對吳四保道:“主任,國震年輕氣盛,心是壞的。可心是壞,不如手穩。他這份報告,我替他寫。”

吳四保眼皮一跳:“忠文,你……”

“我寫。”杜掌櫃語氣平穩,“寫清楚前因後果,寫明白證據漏洞,寫透這案子哪一步走歪了。也寫一句——”他緩緩摘下眼鏡,用帕子擦着鏡片,“若真有人勾結軍統,絕非靠栽贓能揪出來;若沒人勾結,更不該靠構陷來立功。”

這話像塊冰坨子砸進沸水裏。

劉忠文端着茶杯的手頓住,姚曼芳指尖捻着袖口金線微微一顫,連周百強都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脖子。

吳四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忠文,你寫。寫完,抄三份,一份給汪先生,一份送特高課,一份貼在審訊室門口。”

他站起身,拍拍褲子:“散了吧。學森,留一下。”

衆人魚貫而出,門合攏前,王學森聽見姚曼芳壓低嗓音罵了句“蠢貨”,劉忠文輕笑一聲,杜掌櫃腳步聲不疾不徐,小六子卻在門口硬生生停了三秒——那三秒裏,他盯着王學森的背影,像要把脊樑骨燒穿。

門關嚴實,屋裏只剩兩人。

吳四保繞過桌子,在王學森對面坐下,倒了兩杯茶,推過去一杯:“燙,慢點喝。”

王學森接過,沒喝,只用指腹摩挲杯沿:“主任,您這茶,比上次香。”

“換了個福建師傅,專焙閩北烏龍。”吳四保笑了笑,“知道你要來,提前煨了半個鐘頭。”

王學森吹了吹熱氣,終於啜了一口,喉結滾動:“主任,您心裏明鏡似的,何必讓我打這巴掌?”

吳四保沒接話,只望着窗外梧桐樹影:“學森,你記不記得,你剛進76號時,穿的還是學生裝?”

“記得。灰布褂子,洗得發白。”

“那時候你跟老李跑碼頭,三天兩頭被青幫踢館,肋骨斷過兩根,都沒哼過一聲。”吳四保手指敲了敲桌面,“可你從沒跟誰紅過臉。連老李訓你,你也只低頭聽着。”

王學森垂眸:“那時沒資格紅臉。”

“現在有了?”吳四保抬眼,“今天這巴掌,打得痛快,也打得險。小六子背後是誰?是忠文,是七保,是你嫂子的枕邊風。你打他,等於抽忠文的耳光,掀七保的檯面,也……”他頓了頓,“也讓你嫂子難做。”

王學森擱下茶杯,瓷底磕在木桌上,聲音輕得像嘆息:“主任,您怕的不是我打人,是怕我打碎了那面鏡子。”

吳四保眼神驟然銳利:“鏡子?”

“您讓小六子查我,不是真信我通軍統。”王學森直視着他,“是想試試,這面鏡子——照得出真鬼,還是隻照得出您想看的影子。”

吳四保沒否認,只問:“那你呢?你照見什麼了?”

“照見三個人。”王學森掰着手指數,“第一,司機胡君鶴,蘇北口音,氈帽鬍子,兩萬法幣買命——可長江運輸公司賬本顯示,他上月工資只領了三百塊,三個月沒請過假,家裏婆娘上個月剛生了二胎。”

“第二,周百強,大八子的姘頭,說大八子提過‘段泉’。可您知道段泉是誰?天門碼頭裝卸組組長,瘸了右腿,左耳聾,去年肺癆吐血住院三個月,檔案裏寫着‘不宜重體力勞動’。這樣一個人,怎麼當軍統交通員?”

“第三,”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張國震。”

吳四保眉峯一蹙。

“他查老喬,查瑞金,查藥店賬目,查碼頭送貨單——可他漏了一樣東西。”王學森從內袋掏出一張薄紙,輕輕放在桌角,“濟世藥店民國二十九年五月的進貨單。藥材裏有一味‘雲母石’,用量十七斤。主任,您知道雲母石是幹什麼的嗎?”

吳四保搖頭。

“制炸藥。”王學森指尖點了點紙面,“中儲行籌備廳被炸那天,用的正是雲母石配硝酸甘油。而同一天,濟世藥店向三家診所各售出五斤雲母石,餘下兩斤,全進了張國震的私宅。”

吳四保瞳孔驟縮:“他……”

“他纔是那個買兇的人。”王學森收回紙片,“司機胡君鶴撞死大八子,不是滅口,是栽贓。他早算準了——大八子死,我必被盯上;我被盯上,老喬必被牽扯;老喬一進審訊室,就會供出‘段泉’——那個他親手安插在碼頭的、真正的軍統交通員。”

吳四保呼吸一滯:“他……爲的是調虎離山?”

“不。”王學森搖頭,“是爲了借刀殺人。”

他指尖叩了叩桌面:“張國震要殺的,從來不是我。他要殺的是段泉。可段泉藏得太深,連特高課都找不到尾巴。於是他設局,把我推到風口浪尖,逼我暴露所有暗線——只要我動用任何一張牌去查他,段泉就會暴露。到時候,他只需一個電話,就能讓段泉‘意外身亡’。”

吳四保臉色鐵青:“這狗東西……”

“他更狠的還在後頭。”王學森冷笑,“您以爲他真相信我是軍統?不。他清楚得很——我若真是軍統,早該在第一次接觸段泉時就動手了。他拖到現在,是在等一個人。”

“誰?”

“湯如意。”

吳四保猛地坐直:“湯旅長的女兒?”

“對。”王學森聲音冷如刀鋒,“湯如意和葉吉青訂婚的消息,昨夜才從汪先生祕書處放出來。可張國震今早就帶人衝進審訊室——他等的就是這個時機。湯如意嫁進葉家,等於葉吉青徹底綁上汪系戰車。而湯旅長手握浦東防務,一旦倒向汪僞,整個淞滬警備司令部就塌了一半。”

“所以……”吳四保聲音發緊,“他想借您和葉吉青的矛盾,激化湯家與李世羣的對立?”

“不止。”王學森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樓下梧桐葉沙沙作響,一輛黑色轎車正駛離大院,“他真正要的,是讓湯旅長覺得——李世羣容不下他女婿,遲早要對湯家下手。逼湯旅長鋌而走險,要麼投蔣,要麼投日。”

吳四保霍然起身:“不行!浦東防線不能亂!”

“所以主任,”王學森轉身,笑意未達眼底,“您現在該想的,不是我是不是軍統,而是——張國震的幕後,到底是誰。”

吳四保僵在原地。

王學森踱回桌旁,拿起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您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

“什麼?”

“張國震查我,查得越狠,越證明我乾淨。”他抹了抹嘴角,“因爲只有真乾淨的人,纔會被當成靶子。髒人,早被他悄悄處理掉了。”

吳四保喉結滾動,忽然問:“學森,你真沒通軍統?”

王學森笑了,笑容坦蕩又疲憊:“主任,我連您太太的胭脂盒在哪都記得清清楚楚,您說,我會把命交給一羣連她用幾支口紅都不知道的人?”

吳四保怔住,隨即爆發出一陣短促大笑,笑得肩膀直抖:“好!好!就憑這句話,這茶,我請你喝十壺!”

笑聲止住,他正色道:“張國震,你來辦。”

王學森點頭:“他歸我管。人,我來審。”

“不,”吳四保搖頭,“不是審。是放。”

王學森眉梢微揚。

“你把他放出去。”吳四保眼神幽深,“放他繼續查。查得越瘋越好。讓他以爲自己贏了,讓他以爲76號已經裂開縫隙——然後,”他指尖重重敲擊桌面,“你順着他撕開的口子,一直往下挖,挖到他不敢讓任何人看見的根。”

王學森靜默片刻,忽然問:“主任,要是根底下……連着您呢?”

吳四保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頓:“那就連根拔。”

窗外,梧桐葉被風吹得翻飛,一片枯葉貼在玻璃上,脈絡清晰如血管。

王學森沒再說話,只朝吳四保深深一躬,轉身出門。

走廊空曠,高跟鞋聲已遠,唯有日光斜切過牆面,照見浮塵無聲翻湧。

他走過樓梯拐角,忽見葉吉青倚在消防通道口抽菸。旗袍襟口微敞,青煙嫋嫋升騰,她側臉線條冷硬,像一把收在鞘裏的雁翎刀。

王學森走近,抽出她指間煙,自己吸了一口,又遞回去。

葉吉青沒接,只抬眼:“打完了?”

“打完了。”

“打得重嗎?”

“重。”王學森笑,“打在他臉上,疼在您心裏。”

葉吉青嗤笑一聲,煙霧瀰漫中,她眸光忽地一軟:“傻子。”

王學森沒應聲,只將煙按滅在牆磚縫裏,灰燼簌簌落下。

兩人並肩站着,誰也不說話。風從樓隙灌入,掀起她鬢邊一縷碎髮,王學森抬手,替她別到耳後。

指尖觸到她耳垂微涼。

葉吉青忽然開口:“湯如意的事,是真的。”

王學森嗯了一聲。

“她不想嫁。”

“我知道。”

“張國震……”

“他活不過今晚。”

葉吉青側過臉,煙霧後的眼睛亮得驚人:“你敢?”

王學森望向遠處,梧桐盡頭,夕陽熔金:“嫂子,您忘了——當年在蘇州河,是誰教我怎麼把人沉下去,又不讓水花濺出來?”

葉吉青久久凝視着他,忽而一笑,那笑裏有三分倦意,七分鋒芒:“去吧。別髒了手。”

王學森頷首,轉身欲走。

“學森。”她叫住他。

他停步。

“要是……”她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要是有一天,我也成了你必須拔掉的根,你會怎麼對我?”

王學森背對着她,身影融在斜陽裏,輪廓邊緣鍍着金邊。他沒回頭,只抬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圈,輕輕釦在自己左胸位置——那裏心跳沉穩,如鼓點般撞擊衣料。

葉吉青看着那個手勢,忽然抬手,指尖撫過自己左胸。

半晌,她低聲道:“滾吧。”

王學森走了。

腳步聲漸遠,消防通道裏只剩青煙嫋嫋,盤旋上升,終被穿堂風揉碎。

樓下,一輛黑色轎車悄然啓動,匯入暮色車流。

車窗半降,王學森叼着煙,目光掃過街角報亭——最新一期《申報》頭版赫然印着:“汪主席親赴浦東視察防務,湯旅長率部列隊迎候”。

他指尖一彈,菸灰飄散。

後視鏡裏,76號大門漸行漸遠,鐵門上方“忠誠”二字,在夕陽下泛着鐵鏽般的暗紅。

轎車拐過街角,駛向南市方向。

方向盤旁,靜靜躺着一張字條,墨跡未乾:

【段泉已轉移。新址:虹口千愛裏三弄七號。藥鋪賬冊第三頁夾層,有他親筆簽名的進貨單。】

字條右下角,畫着一隻簡筆狐狸,尾巴捲成問號。

王學森將字條湊近菸頭,火苗舔舐紙角,灰燼飄向窗外。

狐狸的尾巴,在風裏輕輕一顫,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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