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7月,未名科技大廈。
暴雨洗過的京城,天空呈現出一種近乎通透的湛藍。但頂層戰略室內的氣氛,卻不再是等待裁決時的凝滯,而是一種混合着巨大亢奮、沉重責任與山嶽壓頂般緊迫感的奇異狀態。
謝建軍依舊站在窗前,但姿態已截然不同。他微微側身,目光平靜地掃過桌上那幾份,剛剛通過絕密渠道送來的文件。
文件的抬頭,各不相同,有的來自國家計委,有的來自新成立的國家第二代移動通信系統專項領導小組辦公室(簡稱“二專辦”),還有一份,蓋着總參謀部通信部的鮮紅印章。
“天梭國標,只是一個開始。”謝建軍的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開山闢路,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破了室內的寂靜:“是發令槍,不是終點線。槍響了,現在,看我們怎麼跑。”
他拿起那份二專辦的《關於成立天梭產業推進工作組的通知》,目光落在參會單位名單上。
長長的一串,幾乎囊括了國內所有與通信相關的頂尖研究院所、重點大學,以及巨龍、大唐、中興、華爲(此時尚在程控交換機領域掙扎)等一批國有和新興的設備製造企業。
未名-軒轅的名字,排在技術支持與總體牽頭單位一欄。
“工作組第一次全體會議,下週一。”謝建軍放下文件,看向倪光南和陳向東說道:“倪老,向東,你們代表公司參加。工作組的技術總體組組長,大概率是倪老您來擔任。”
倪光南微微頷首,臉上沒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種重任在肩的肅然:“明白。這是把天梭從我們的孩子,變成國家的工程。規矩、流程、協調,會更復雜,但力量,也會是前所未有的。”
“要的就是這個力量。”謝建軍點頭,隨即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的說道:“但這個力量,能不能擰成一股繩,會不會互相掣肘,甚至被引向歧路,現在還不好說。”
“工作組裏,有想踏踏實實做事的,有想借東風分蛋糕的,也少不了懷疑觀望,甚至心裏不服氣的。”
他看向陳向東:“向東,你年輕,銳氣足,但到了那個層面,光有銳氣不夠。你要做的,不是去說服每一個人,而是用......”
謝建軍頓了頓,清晰地說道:
“標準。用最嚴謹、最開放、也最無可挑剔的技術標準文件,堵住所有人的嘴。用天梭系統在更多極端場景下穩定運行的鐵一般的事實,打破所有的懷疑。”
“工作組是協調資源的平臺,也是戰場。你們的武器,不是口舌,是白皮書後面的那些附錄,是崑崙山、永暑礁傳回來的數據!”
陳向東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說道:“我明白,謝董!”
謝建軍又拿起那份,蓋着總參通信部印章的文件。文件內容不長,核心是商請未名-軒轅公司,依據天梭國標,爲我軍邊防、海防、及特殊地域部隊,定製開發高可靠、抗毀、便捷的野戰區域通信系統,代號獵鷹,並要求盡
快啓動,優先保障。
“獵鷹......”謝建軍輕聲念出這個代號,目光變得格外深沉。他看向劉欣,又看向倪光南:“這是天梭的第一個國家級應用,也是最不容有失的一個。
倪老,劉欣,獵鷹系統的頂層設計,和可靠性驗證,你們親自抓。不追求技術的極致先進,追求......”
他再次停頓,加重語氣:
“極端環境下的絕對可靠,極端條件下的絕對可用。”
“崑崙山口的數據是基礎,但還不夠。要模擬更復雜的電磁對抗環境,要測試系統的抗毀和自愈能力。總參那邊會提供必要的,測試場景和想定。”
“獵鷹成功,天梭的根,才真正扎進了最硬的土裏。”
劉欣神色凝重,但目光堅定的點頭說道:“明白。我會立刻組建獵鷹專項組,優先調用最可靠的元器件和工藝。”
“老劉。”謝建軍轉向一直沒說話的老劉。
“謝!”老劉立刻挺直腰板,眼中燃燒着壓抑不住的火焰。
“你的戰場,最大,也最亂。”謝建軍的聲音,帶着一種洞察市場的冷酷:“國際一定,全國各地,從省市縣鄉,那些握着電話線、守着頻率資源、管着建設資金的單位,都會動起來。有的是真想建,有的是不得不建,還有
的,是想趁着水渾摸魚。
““萬家匯’的渠道和品牌,是你最大的優勢,也是最大的靶子。從現在起,萬家匯要轉型。”
“第一,成立天梭業務事業部,獨立運營,但共享萬家匯的渠道、物流和客戶資源。
我要你在半年內,在全國主要城市,建立天梭體驗中心,和授權服務網點。”
“第二,啓動天梭終端和家用基站設備的量產準備。成本,必須控制在GSM同類產品的百分之九十以下!性能,必須超越國標百分之二十以上!用價格和性能,把那些想用國標護身、躺着賺錢的雜牌,直接拍死在沙灘上!”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謝建軍目光如炬,盯着老劉:“整合產業鏈。用我們的訂單,用我們的標準,去扶持、去改造,甚至去催生一批合格的國產元器件、配套設備供應商。
電阻、電容、PCB板、天線、電源模塊......凡是能國產的,一律優先國產!暫時不能的,列出清單和時間表,逼着他們進步!”
“我要你把天梭的生態,做成一張......”謝建軍一字一頓:“別人拆不散,也繞不開的,龍國網!”
老劉聽得血脈賁張,臉漲得通紅,用力一拍胸脯:“謝放心!搞商業,搞整合,我老劉沒怕過誰!這張龍國網,我織定了!”
“鄭老。”謝建軍最後看向鄭律師。
鄭律師早已正襟危坐,等待指令。
“你的戰場,看不見,但最兇險。”謝建軍緩緩說道:“國標落地,國際上的反應,會很快,很劇烈。專利訴訟、貿易調查、輿論抹黑,甚至政治施壓,都可能接踵而至。
“法務部,即刻升級爲集團戰略與合規總部。我給你加人,加錢,加權限。”
“第一,全面梳理天梭國標涉及的所有知識產權,完成全球主要國家和地區的專利申請與佈局。
我們要的,不是數量,是關鍵節點的釘子專利,是能讓對手如鯁在喉的戰略專利!”
“第二,主動研究GSM、CDMA等主要國際標準的專利池,尋找可能的交叉授權空間,也準備好應對最激烈的訴訟。
原則是:不惹事,不怕事;談,可以;打,奉陪到底!”
“第三,組建專門的國際規則與公共事務團隊。我們不搞對抗性宣傳,我們要做的是,系統地、持續地向國際社會,講述天梭的技術故事,講述它如何讓更偏遠地區的人用上可靠的通信,講述它背後的龍國產業進步。
用事實,用案例,用數據,去爭奪定義權和話語權!”
鄭律師眼中精光閃爍,沉聲應道:“明白。戰場無形,但我保證,不會讓公司在國際規則上喫半點虧,也不會讓天梭在輿論上陷入被動。”
一連串指令,如疾風驟雨,卻又條分縷析,將國標這個宏大而抽象的信號,拆解、落實到了技術、軍事、產業、商業、法律、國際鬥爭等每一個具體而微的戰場,爲每一個人,都劃定了清晰的責任與疆域。
謝建軍環視全場,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雨後湛藍,卻註定不會平靜的天空。
“同志們,驚雷落地,只是掀開了序幕。”
“接下來,我們要打的,不是一場戰役,而是一場......”
“戰爭。一場涉及技術、產業、資本、規則、乃至國家意志的,立體化、全方位的戰爭。”
“這場戰爭,沒有前線的概念,我們每一個人,都在前線。”
“這場戰爭,也沒有退路。因爲‘天梭'的旗幟下,凝聚的,已經不僅僅是未名-軒轅的榮辱,更是......”
謝建軍轉過身,面對衆人,聲音平靜,卻重若幹鈞,彷彿承載着一個時代的重量:
“一個國家,在信息時代,能否挺直脊樑的......”
“國運之戰!”
“而我們,”他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張或激動、或凝重、或堅定的臉龐,緩緩說道:
“就是這場戰爭裏,第一批.......
“構築大國基石的,工兵!”
1994年7月,雨後初霽。
驚雷的餘音尚在迴盪,硝煙的氣息已然瀰漫。
未名-軒轅,這艘剛剛被授予領航”,資格的巨輪,已調整航向,加滿燃料,向着那片更加廣闊、也更加兇險的深水區,全速,前進!
1994年8月,京城,國家計委下屬二專辦會議室。
盛夏的餘威猶在,但會議室內的氣氛,卻比窗外的暑氣更灼人,也更具鋒芒。
巨大的橢圓會議桌旁,濟濟一堂。倪光南坐在技術支持與總體牽頭單位的席卡後,腰背挺直。
陳向東坐在他側後方,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已密密麻麻記錄了幾頁。
在他們對面,兩側,坐着來自各大院所、高校、企業的代表,人人神情各異,空氣中瀰漫着初次磨合,試探底線、乃至隱約角力的特殊張力。
會議已進行到第三天,核心議題是審議《天梭系統第一階段(核心網與無線接入網)技術規範(草案)》。
這份厚達數百頁的草案,主要由未名-軒轅團隊在《白皮書》基礎上細化而成,是未來所有設備研發、網絡建設、互聯互通的根本大法。
此刻,討論正聚焦於草案中關於“無線資源動態智能調度算法”的核心章節。
一位來自某頂尖通信研究所、頭髮花白、資歷深厚的老專家,正用激光筆點着投影幕布上覆雜的流程圖,聲音洪亮,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
“......草案中提出的這個’基於信道質量與業務優先級的動態時-頻二維聯合調度模型,理念上確有新意。但其算法複雜度極高,對基站處理單元的實時計算能力要求,已逼近現有通用DSP芯片的理論極限。”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倪光南和陳向東:“在工程實現上,這會帶來設備成本升、功耗失控,穩定性風險大增等一系列問題。
是否應該考慮,引入一種折中方案,比如在非核心城區或非關鍵業務場景,採用複雜度較低的,近似靜態的資源分配策略,以確保系統的可實施性和經濟性?”
“折中方案”四個字一出,會議室裏立刻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附和與議論聲。顯然,這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務實派,尤其是那些對自身研發實力和成本控制信心不足的單位的想法。
陳向東心頭一緊。他知道,這不僅僅是技術路線的爭論,更是對天梭追求絕對可靠核心理唸的第一次重大沖擊。
一旦折中,天梭與GSM的差異化優勢將被大大削弱,很可能最終變成一個有龍國特色的、稍好一點的GSM,失去其戰略價值。
他看向倪光南。倪光南神色平靜,只是用目光示意他稍安勿躁。
“李總工的意見,很中肯,也很有代表性。”倪光南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清晰地壓過了低語聲:“工程實現性、成本、穩定性,確實是任何標準都必須面對的嚴峻考驗。”他先肯定了對方的擔憂,這是討論的策略。
“但是,”倪光南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我們制定天梭國標,最終目標是什麼?是爲了制定一個可實施的標準,還是爲了制定一個,好用,能打的標準?”
“如果我們因爲害怕複雜、擔心成本,就在最核心的、決定系統性能上限的技術上妥協、後退,那天梭和我們之前決定要超越的GSM,又有什麼本質區別?我們費盡心力搞自己的標準,意義何在?”
他的話,直指問題核心,將技術爭論拔高到了標準制定的初心與戰略目標層面。
那位李總工眉頭一皺,正要反駁。另一位來自某高校,以理論見長的中年教授卻搶先開口,語氣帶着學術探討的興奮:
“倪院士,我完全同意不能因噎廢食。但李總工提出的複雜度問題確實存在。
我們是否可以考慮,不降低算法本身的追求,而是在芯片架構層面尋求突破?
比如,爲這個調度算法,設計專用的協處理器或指令集擴展?用硬件加速來化解軟件複雜度帶來的壓力?”
這個提議,讓爭論的方向發生了微妙轉變,從是否該簡化算法,轉向瞭如何用更先進的技術去支撐複雜算法。這無疑更符合倪光南和陳向東的胃口,但也將壓力,導向了另一個更艱難的領域,芯片。
會議室裏,許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坐在角落的,來自某國有半導體研究院的代表。
那位代表臉色有些尷尬,欲言又止。專用芯片設計,談何容易?尤其是這種對實時性和能效比要求極高的通信處理芯片。
就在這時,陳向東舉起了手。在得到主持人示意後,他站起身,沒有去看那位李總工或教授,而是轉向了投影幕布,拿起自己手邊的激光筆。
“各位領導,專家。關於算法複雜度和芯片支撐的問題,我想彙報一下我們未名-軒轅最新的工作進展。”陳向東的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發乾,但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
他操作電腦,調出了一份新的圖表。不是複雜的算法流程圖,而是一張芯片的顯微結構放大圖,以及旁邊密密麻麻的性能參數對比表格。
“這是基‘啓明架構,專門爲天梭系統優化設計的基帶處理芯片(代號‘天梭芯-T1)的測試版顯微照片。”
陳向東指着圖表,語速加快:“我們在龍睛積累的DSP技術和啓明的可擴展架構基礎上,針對草案中的動態調度算法,增加了專用的硬件調度隊列和快速傅里葉變換(FFT)加速單元。 **”
他的激光筆,指向參數對比表:“根據仿真和初步流片測試,T1芯片在運行完整版動態調度算法時,其等效處理能力,相當於草案中參考設計所需DSP性能的一點五倍,而功耗,只有參考設計的百分之八十。”
“更重要的是,”陳向東深吸一口氣,拋出了最關鍵的數據:“其芯片面積和預估量產後成本,與目前GSM主流基站採用的通用DSP方案相比,基本持平,甚至略有優勢。**”
性能1.5倍!功耗80%!成本持平!
這三個數據,如同三記重錘,狠狠砸在了關於複雜度導致成本失控的擔憂之上!會議室內,瞬間一片譁然!
那位李總工猛地坐直身體,湊近屏幕,死死盯着那些參數。那位高校教授更是眼中放光,連連點頭。其他代表,也紛紛露出震驚、難以置信,乃至興奮的神情。
他們原本以爲,天梭的芯片,可能還是個短板,甚至需要依賴進口。卻沒想到,未名-軒轅不聲不響,已經拿出了性能、功耗、成本全面佔優的專用芯片方案!
這不僅僅解決了算法複雜度的工程化難題,更是爲天梭標準的落地,打下了一根最堅硬的樁基!
“這芯片......流片了?良率如何?”一位來自設備製造企業的代表急聲問,這是他們最關心的問題。
“第一版測試芯片,基於970廠0.6微米工藝流片,綜合良率百分之六十五。用於本次論證,性能完全滿足。”陳向東如實回答道。
“用於天梭系統正式商用的芯片,將採用我們正在攻關的0.35微米工藝,預計明年上半年可提供工程樣品,良率目標百分之七十以上。”
“而且,”他補充了至關重要的一點:“T1芯片的設計,包括所有IP核,完全自主。970廠的0.35微米工藝線,也正在完成國產化設備替換和工藝固化。”
他隱去了楊百順和工藝細節,但“完全自主”和“國產化工藝”這兩個詞,足以說明一切。
“完全自主......國產化工藝......”會議室裏,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隨即,是更加熱烈的低聲議論。
這意味着,天梭系統從核心算法到關鍵芯片,再到製造工藝,初步形成了一條不受制於人的、完整的國內技術鏈!其戰略意義,遠非單純的性能參數可比!
倪光南適時地開口,聲音沉穩有力:“所以,關於算法複雜度與實現成本的擔憂,我想天梭芯-T1的數據,可以作爲一個有力的回答。我們不是憑空設想,我們是帶着解決方案來討論標準。”
“天梭的標準,可以,也應該是高標準的、先進的,並且是基於我們自身可實現的技術能力的。”他環視全場,目光最後落在那位提出折中方案的李總工身上,語氣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總工,您看,我們是不是可以,在堅持高標的前提下,繼續深入討論算法細節的優化,而不是先考慮降標?**
李總工臉上的表情,變了數變,最終,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點了點頭,沒有再堅持折中的意見。芯片的實錘,擊碎了他最主要的擔憂。
會議室內的風向,爲之一變。原本對草案中某些激進設計持懷疑或觀望態度的人,此刻眼神也發生了變化。
手裏有糧,心裏不慌。未名-軒轅拿出的不僅僅是一份草案,更是支撐草案落地的、實實在在的硬核技術和產品。
這讓所有參與者都看到了天梭標準,從紙面走向現實的清晰路徑和強大底氣。
後續的討論,雖然依然激烈,涉及接口定義、協議細節、測試方法等諸多方面,但基調已經悄然確立:在天梭追求高性能、高可靠的核心方向上,不再有根本性的動搖。爭論的焦點,更多地轉向瞭如何更好地實現、更優地優
化。
當第一階段的草案審議終於在傍晚時分告一段落,初步通過時,陳向東感覺自己的後背早已被汗水溼透。但他心中,卻充滿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疲憊、亢奮與沉重責任的充實感。
走出會議室,暑氣撲面而來。倪光南走在他身邊,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
“向東,今天這一步,走得不錯。用芯片說話,比用任何道理都管用。”
“但記住,這只是一個開始。標準定下來,只是法立了。要讓這個法真正成爲所有人心服口服,自覺遵守的規矩,後面要打的仗,還多着呢。”
陳向東用力點頭。他明白,今天他們只是用實力,在標準制定的基石之上,楔下了第一顆,也是最關鍵的定樁之釘。
而在這塊名爲國標的宏大基石之上,將要建造的,是怎樣一座前所未有的,屬於龍國的通信大廈,其建造過程,又將伴隨着多少風雨、挑戰與看不見的刀光劍影一
一切,都纔剛剛開始。
1994年8月,標準之爭的硝煙,在會議室裏首次瀰漫。
一枚名爲天梭芯的硬核砝碼,壓下了天平。
而在這剛剛夯實的基石之上,一幅更加波瀾壯闊、也註定更加艱難的
建設畫卷,正緩緩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