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月,京城,未名科技大廈。
新年的鐘聲餘韻未消,但戰略室裏的空氣,卻比窗外的數九寒天更加凝重、肅殺,帶着一種臨戰前的、冰冷的平靜。
謝建軍沒有站在窗前。他坐在長條會議桌的首位,面前攤開着幾份文件。
一份是翻譯過來的、摘錄自《華爾街日報》、《金融時報》、《經濟學人》最近兩週相關文章的簡報。
用詞專業、剋制,但字裏行間充滿了對天梭技術路線、產業模式和政府背景的深度憂慮,與建設性批評。
另一份,是鄭律師團隊整理的,關於近期幾家關鍵歐美元器件供應商,因產能調整、合規審查或不可抗力,單方面通知將延遲或重新評估,對天梭相關項目供貨的初步報告。
還有一份,是來自二專辦的絕密內參,提及近期有境外機構和人士,頻繁接觸我郵電系統內部分單位,及專家學者,就移動通信技術路線選擇問題,進行非正式交流,其觀點值得關注。
三份文件,像三塊來自不同方向,卻同樣沉重的寒冰,壓在桌面上,也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倪光南、陳向東、劉欣、老劉、鄭律師,分坐兩側。無人言語,只有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謝建軍臉上,試圖從他那張古井無波的平靜面容上,解讀出應對的方略。
終於,謝建軍放下了簡報,抬起頭,目光如深海,緩緩掃過衆人。
“來了。”他只說了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像兩顆石子投入冰封的湖面,打破了死寂。
“比我們預想的,快,也更有章法。”倪光南緩緩開口,聲音帶着一絲凝重。
“輿論上扣帽子,技術上貶損,供應鏈上使絆子,政治上搞分化......一套組合拳。看來,日內瓦那次會面,讓他們真的急了。”
“急了好。”謝建軍語氣平淡的說道:“不急,說明我們還沒打到痛處。”
他拿起那份供應鏈報告,手指在其中一行上點了點:“鄭老,這幾家延遲供貨的,是關鍵器件?”
“是關鍵,但並非不可替代。”鄭律師推了推眼鏡,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高速ADC和部分高端射頻濾波器,我們暫時還做不了同等性能的,但可以通過系統設計優化。
或者尋找日韓、甚至國內研究所的次級方案進行替代,性能可能會有百分之五到十的損耗,但系統基本功能不受影響。”
“更麻煩的,可能是後續。如果他們聯合起來,對我們進行更廣泛的、隱蔽的技術封鎖,和長臂管轄式施壓,會非常被動。”
“那就讓他們封鎖。”謝建軍放下報告,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從決定做天梭那天起,我們就沒指望過,能永遠用別人的柴火燒自己的飯。”
“劉欣,材料實驗室和星火那邊,相關器件的國產替代預研,到什麼進度了?”
劉欣立刻坐直身體,條理清晰地彙報:“高速ADC,我們和魔都微系統所、清華微電子所的合作項目,基於龍睛工藝的改進型,採樣率和精度已經達到國際主流水平的百分之八十,正在解決功耗和穩定性問題,預計明年中可
提供工程樣品。”
“高端聲表面波(SAW)和體聲波(BAW)濾波器,我們整合了蘇聯專家的部分設計,和國內壓電陶瓷材料優勢,在中低頻段性能接近,但在高頻(如2GHz以上)和微型化方面,差距較大,是主要瓶頸。”
“至於精密時鐘和部分特殊射頻器件。”她頓了頓說道:“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和更系統的產業基礎支持。”
“有進度,有差距,有方向。很好。”謝建軍微微頷首:“把這些進展,整理成一份紮實的內部報告,不對外公開,但可以通過二專辦,向上面做一次專項彙報。
重點不是訴苦,是展示我們看到了短板,並且在行動,需要國家在相關基礎材料、精密製造領域的研發,給予更有力的協調和支持。”
“這既是爭取資源,也是傳遞信號,封鎖,只會讓我們在自主的道路上,走得更快,更堅決。”
劉欣用力點頭道:“明白!”
“老劉,華強北那邊,公板方案推出去,反應怎麼樣?黃有財們,有什麼新動靜?”謝建軍看向老劉。
老劉臉上露出一絲混雜着興奮與狠勁的笑容:“謝董,公板方案一拋出去,整個華強北都炸了!那些之前觀望的,用雜牌的,眼睛都綠了!
咱們的成本和性能擺在那裏,還有國標和免費授權的招牌,吸引力太大了!”
“黃有財?嘿!”老劉嗤笑一聲,“他那套便宜山寨的玩法,在咱們的公板面前,徹底成了笑話!
性能拼不過,成本也沒優勢了,咱們量大,芯片和元件成本壓得比他的二手拆機件還低!
他找過我兩次,想談合作,想拿授權,我按您的意思,晾着他。”
“現在,已經有超過三十家攤主和小廠,簽了咱們的協議,開始用咱們的公板和認證件打樣了。
我估計,到春節前,第一批用咱們完整方案攢出來的天梭功能機和配件,就能在街上見到!”
“不過,“老劉話鋒一轉,眉頭微皺:“這兩天,街面上開始有些奇怪的傳言。說什麼,天梭技術是偷來的,板有後門,用了會被監聽,還有說咱們的芯片良率是吹的,用不了多久就會大面積出問題......傳得有鼻子有眼。
我懷疑,跟對面那幫人搞的輿論戰有關,有人在裏面帶節奏。”
“跳樑小醜,不用理會。”謝建軍擺擺手說道:“華強北的人精得很,東西好不好,用了就知道。謠言止於智者,更止於實打實的產品和利潤。
你的任務,是確保第一批用咱們方案做出來的產品,質量過硬,返修率低,讓那些跟着咱們走的人,賺到錢。用市場表現,粉碎一切謠言。’
“另外,”謝建軍補充道:“盯緊那些簽了協議的廠家,嚴格要求他們使用認證元件,確保產品一致性。
誰敢以次充好,敗壞天梭名聲,立刻取消授權,列入黑名單,並通過萬家匯渠道封殺。規矩,從一開始就要立死。”
“是!”老劉挺胸應道。
“鄭老,輿論和法律層面,你怎麼看?”謝建軍最後看向鄭律師問道。
鄭律師早已成竹在胸,不慌不忙地說道:“輿論戰,我們不宜直接對罵,那樣正中下懷,抬高了對方的身價。
我建議,採取軟性對沖,事實說話的策略。”
“第一,通過我們在國際學術圈和行業組織內的友好學者、合作夥伴,發表一些客觀介紹天梭技術特點,以及在特殊場景,如偏遠地區覆蓋應用價值的專業文章,不爭論,只陳述事實。”
“第二,利用獵鷹系統在軍方測試中獲得的良好評價,在不涉密的前提下,向國內有影響力的媒體和智庫,適當釋放天梭在高可靠性方面的優勢信息,增強國內信心。”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用產品說話。等華強北的公板產品大規模上市,等天梭網絡在更多城市開始試點,用戶的真實體驗,會是最好的消毒劑。”
“至於法律層面,”鄭律師眼中寒光一閃:“我們已經做好了應對專利訴訟的全面準備。
對方如果敢貿然起訴,我們會立刻發起反訴,並利用這場訴訟,在全球媒體面前,徹底公開天梭的技術思路和自主性,把法庭變成我們的技術宣講臺!
而且,我們手裏,也並非沒有對方的把柄,某些GSM專利授權中的不公平條款,某些公司在華商業行爲的不合規之處......真要撕破臉,誰疼,還不一定。”
謝建軍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鄭律師說完,他才緩緩點了點頭。
“倪老,向東。”他看向倪光南和陳向東:“外面風雨再大,根子,還是在咱們自己手裏。天梭芯的下一代研發,不能停,還要加快。
WCDMA的呼聲越來越高,咱們的TD-SCDMA預研,也要加速。技術上的代差,纔是最終的護城河。”
“明白。”倪光南沉聲應道:“天梭芯-T2的設計已經啓動,目標工藝0.25微米,集成更多基帶處理和協議棧功能。
TD-SCDMA的初步技術方案,也已形成草案,正在組織內部論證。”
陳向東也補充道:“獵鷹系統山地機動測試已經完成,總體評價滿足要求。
下一步將進行小批量試用,收集部隊反饋,爲後續改進和‘天梭’民用版本的優化提供依據。”
聽完了所有人的彙報與對策,謝建軍沉默了片刻。他再次拿起那份來自《經濟學人》的簡報,目光落在其中一句加粗的話上。
“......天梭模式,或許能在龍國的保護下獲得一時的成功,但其封閉、低端的內循環特性,註定使其無法成爲真正的全球競爭者......”
他放下簡報,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手指,輕輕拂過太平洋,拂過北美,拂過歐洲。
“他們說我們封閉,是內循環。”謝建軍的聲音,平靜地在室內響起,卻帶着一種穿透時空的穿透力。
“他們沒說錯。”
“在技術不如人、產業不如人、規則由別人定的時候,開放,往往意味着被收割,被鎖定,被定義。”
“我們的內循環,不是目的,是手段。是用自己的市場,養自己的技術,煉自己的產業,樹自己的標準。”
“等我們的技術硬了,產業強了,標準立住了……………”
謝建軍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到那時,就不是我們求着別人開放,去融入他們的循環。”
“而是我們,打開大門,制定規則,讓世界......來融入,我們的循環!”
“而現在,”他走回桌旁,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中燃燒着靜水流深之下,那足以融化一切寒冰的火焰:
“我們要做的,就是咬緊牙關,攥緊拳頭,把根扎得更深,把牆築得更牢。”
“任憑外面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
“這場風暴,”謝建軍直起身,聲音斬釘截鐵,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我們接着了!”
1995年1月,新年伊始。
國際遏制的風暴,與國內自主的號角,
在京城這間安靜的會議室裏,轟然對撞。
一場關乎國運的、無聲的驚雷。
已然,在平靜的海面下,積蓄到了爆發的臨界點。
1995年2月,農曆乙亥年春節前夕,京城。
節日的喜慶氣氛,被一場不期而至的倒春寒,衝得七零八落。
鉛灰色的天空低垂,細密的雪粒子被北風裹挾着,抽打在國家第二代移動通信系統產業聯盟成立,暨天梭商用啓動大會的巨型紅色橫幅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橫幅懸掛在大會堂東門外高高的廊柱間,在陰沉的天空下,紅得格外醒目,也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莊重與壓力。
大會堂內,燈火通明,暖氣開得很足,但氣氛卻並非一派和諧融融,反而在表面的熱烈之下,湧動着複雜的潛流。
主席臺上方懸掛着國徽,臺下,上千個座位幾乎座無虛席。前排是各部委領導、院士、行業泰鬥。
中後排,則是來自全國各地的通信設備製造商、運營商代表、科研院所負責人、以及天梭產業鏈上大大小小的企業代表。
包括老劉特意從深鎮請來的,幾位已經用天梭公板方案,做出合格產品的華強北代表,他們穿着嶄新的西裝,坐在一羣正規軍中間,神情既興奮又帶着幾分侷促。
謝建軍、倪光南、陳向東等未名-軒轅核心成員,坐在主席臺側前方的聯盟發起單位席位。
謝建軍一身深色中山裝,坐姿挺拔,目光平靜地注視着前方。他能感覺到,來自臺下不同方向的目光。
有期待,有審視,有好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疑慮,甚至隱隱的抗拒。
聯盟的成立,是二專辦推動、高層認可的結果,意在整合全國力量,加速天梭產業化。
但整合二字,談何容易。這不僅僅意味着技術共享、標準統一,更意味着利益的重新分配、話語權的爭奪,以及發展路徑的選擇。
臺下坐着的,有巨龍、大唐這樣曾經在程控交換機時代,風光無限的國家隊,有中興、華爲這樣在夾縫中頑強生長的新銳,也有無數像華強北代表那樣,從市場最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草根。
他們因爲天梭國標,和未名-軒轅的技術與市場攻勢,被聚集到了這面旗幟下,但心思各異。
大會按流程進行。領導致辭,闡述意義,展望未來。輪到倪光南作爲技術總體組組長,和聯盟專家委員會主任發言時,這位老科學家沒有用華麗的辭藻,而是用平實的語言,再次強調了天梭在高可靠、廣覆蓋、自主可控上的
核心價值,並簡要介紹了天梭芯-T1A量產,和天梭公板方案的進展。
當他提到已經有來自深鎮等地的中小企業,基於公板方案,成功開發出符合天梭標準的終端產品,即將投放市場時,臺下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許多人下意識地看向那幾位華強北代表,目光復雜。
接着,是幾家主要發起單位的代表發言。輪到某位國家隊出身,現任某大型通信設備集團董事長的代表發言時,氣氛出現了微妙的轉折。
那位代表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語調沉穩,先是對天梭國標和產業聯盟表示擁護,但話鋒隨即一轉:
“......在肯定成績的同時,我們也要清醒地看到,移動通信產業是全球性、高度協同的產業。天梭作爲我國自主的標準,在堅持自主創新的同時,也必須高度重視,與全球主流技術標準的銜接與兼容。
特別是要考慮到未來向3G,乃至4G演進時,與國際標準接軌的問題,避免形成技術孤島,影響我國通信產業的國際化進程。**”
“此外,在產業化的過程中,如何確保關鍵元器件的穩定供應,如何建立健康、有序,而非惡性競爭的市場環境,如何發揮大型骨幹企業的系統集成和帶動作用,而不是陷入低水平,同質化的重複建設......這些問題,都需要
聯盟在實踐中,集思廣益,審慎探索。**”
這番話,冠冕堂皇,政治正確,但字裏行間,卻隱隱指向了天梭可能面臨的封閉風險,以及未名-軒轅通過公板模式,可能對現有產業格局,和大型骨幹企業造成的衝擊。
臺下,不少國家隊和與它們關係密切的企業代表,微微頷首,表示認同。
老劉在臺下聽得眉頭直皺,暗罵一聲老狐狸。陳向東也抿緊了嘴脣。這是聯盟內部第一次公開的、帶有傾向性的雜音,代表着部分既得利益者,和對國際化路徑有不同看法者的態度。
謝建軍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幾不可察地輕輕握了一下。
大會的最後一項議程,是聯盟理事長單位選舉。這關乎未來聯盟的實際主導權。
候選單位有三個:未名-軒轅、那家發言的國家隊巨頭,以及另一家背景深厚的國有通信投資公司。
投票在一種表面平靜,內裏緊張的氣氛中進行。當計票結果最終顯示,未名-軒轅以微弱優勢當選爲首屆理事長單位時,臺下響起了禮節性的掌聲,但掌聲並不十分熱烈。許多目光,再次聚焦到謝建軍身上。
謝建軍緩緩站起身,走向主席臺發言席。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羣。大會堂內輝煌的燈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身後投下了一道沉靜而修長的影子。
“感謝各位的信任。”他終於開口,聲音通過優質的擴音系統,清晰、平穩地傳遍會場的每一個角落,沒有任何激動,也沒有絲毫怯場。
“剛纔有同志提到,要高度重視與全球主流技術標準的銜接與兼容,要避免技術孤島。說得很好。”謝建軍先肯定了對方的觀點,這是氣度。
“但我想請問,什麼是全球主流?是別人定義了,我們只能跟着走的,才叫主流嗎?”
“還是說,只要我們自己的技術足夠好,市場足夠大,用的人足夠多,我們自己,也可以成爲主流的一部分,甚至,定義新的主流?”
平靜的提問,卻像一塊巨石,投入了原本就暗流湧動的水面。臺下,一片寂靜。
“天梭從誕生的第一天起,就沒想過要閉門造車。我們的系統,支持與GSM的後向兼容。
我們的目標,是在我們擅長的、國家需要的領域,比如高可靠、廣覆蓋,做到最好。
然後,帶着我們的優勢,去和國際上的主流對話,去合作,去競爭。”
“不是我們去接軌別人,而是讓別人,也必須考慮,如何與我們這條同樣寬,同樣穩的軌道並軌!”
並軌,而不是接軌!
這個詞的微妙差異,瞬間點燃了臺下許多年輕技術人員,和草根企業代表眼中的火焰!這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充滿自信與進取精神的姿態!
“至於關鍵元器件的供應,”謝建軍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但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堅定:“別人給,我們歡迎。別人不給,或者設置障礙,”
他頓了頓,清晰地說道:“我們就自己造。”
“聯盟成立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把全國的力量擰成一股繩,去攻克那些卡脖子的環節。
今天坐在臺下的,有做材料的,有搞工藝的,有設計芯片的,有製造設備的。
未名-軒轅願意拿出天梭的技術積累和市場需求,與大家共享。我們需要的,不是低水平的重複,是高水平的分工協作。”
“至於市場環境,”謝建軍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那幾位華強北代表:“天梭的公板方案和認證體系,就是要建立一種新的、基於標準和質量的秩序。
鼓勵創新,保護知識產權,但絕不允許劣幣驅逐良幣。聯盟將設立專門的技術,與質量監督委員會,確保所有貼有天梭標誌的產品,都名副其實。”
他最後看向臺下,目光沉靜而有力:“同志們,聯盟成立了,這只是一個開始。前面的路,還很長,也很難。會有外部的風雨,也會有內部的磨合。”
“但我相信,只要我們心裏裝着的是國家通信產業的長遠發展,手裏握着的是真正過硬的技術和產品,腳下走的是最符合國情和市場需求的道路。”
“那麼,不管遇到什麼困難,什麼雜音,”
謝建軍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帶着一種破開迷霧,定鼎方向的磅礴力量:“我們都將,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把‘天梭’這面旗幟,插在龍國通信產業的最頂峯!”
“然後,讓它迎風飄揚!”
轟!
臺下,沉寂了數秒之後,爆發出遠比之前熱烈、持久得多的掌聲!尤其是那些來自基層、來自市場一線、渴望變革與新機會的代表們,用力地鼓掌,眼中充滿了激動與希望。
就連部分之前持觀望或保留態度的人,在謝建軍這番既有高度、又接地氣,既有開放胸懷,又有硬核底氣的演講之後,神色也緩和了許多,開始認真地思索。
大會,在一種重新被點燃的熱情與期待中,圓滿落幕。
走出大會堂,寒風依舊凜冽,雪花紛飛。但謝建軍覺得,胸中有一股熱氣在湧動。
倪光南走在他身邊,臉上帶着欣慰的笑容,低聲道:“建軍,講得好。有定力,有智慧,有擔當。”
陳向東、劉欣、老劉等人跟在後面,也都感覺胸膛挺直了幾分。他們知道,贏得理事長單位,只是拿到了指揮棒。
如何用好這支指揮棒,協調好聯盟內部錯綜複雜的關係,真正帶領龍國通信產業,殺出一條血路,纔是真正的考驗。
而考驗,往往伴隨着無聲的驚雷,與驟起的風暴。
就在他們走下臺階,準備上車時,鄭律師的助手匆匆從後面追了上來,臉色凝重,將一份剛剛收到的傳真,遞到了鄭律師手中。
鄭律師快速掃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縮。他快走幾步,來到謝建軍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了幾句。
謝建軍腳步未停,臉上的表情,甚至沒有絲毫變化。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然後,他拉開車門,坐進了車內。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外面的風雪與喧囂。
車內,異常安靜。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
謝建軍靠在後座,閉上眼睛。鄭律師傳來的消息很簡單:一家與美國軍方和情報界關係密切的智庫,即將發佈一份長達百頁的專題報告。
核心論點是,天梭系統及其採用的蘇聯抗干擾技術,可能被用於非對稱信息戰,對西方及其盟友的通信安全,構成了潛在的威脅,建議西方國家在相關技術合作、設備採購和標準互認上,採取預防性限制措施。
報告尚未正式發佈,但風聲已經透過特殊渠道傳來。
這不再是商業競爭,甚至不再是簡單的技術遏制。
這是將天梭與國家安全威脅,直接掛鉤,試圖在國際政治和地緣戰略層面,對其進行污名化,和隔離的致命一擊。
風暴,果然升級了。
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雪花,撲打在車窗上,瞬間融化成水痕,蜿蜒流下,像冰冷的淚。
但謝建軍的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彎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
那是獵手,終於確認了最兇惡的獵物踏入陷阱範圍時,露出的......
冷靜到極致,也銳利到極致的,一抹弧度。
1995年2月,春節前夕。
產業聯盟成立,內部暗流湧動。
而一場來自大洋彼岸的,旨在從根子上絞殺的、更陰狠的風暴,
已悄然,露出了它致命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