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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林屋毀、商會聚(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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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裏——

王老大走在最前面,背上裝着獵槍的帆布袋隨着腳步一晃一晃,槍托從袋口探出半截,在陽光下泛着冷光。

“小四,你確定是這條路?”

王老二跟在後面,手裏攥着柴刀,一邊走一邊撥開擋...

衚衕口的風捲着幾片柳絮打了個旋,貼在輪椅扶手上又彈開。張景辰推着奶奶往前走,王麗榮在前頭慢步領路,不時側身讓過挑着擔子的老漢、騎車飛馳的少年,還有拎着菜籃子晃盪過來的街坊。奶奶坐在輪椅上,脊背挺得筆直,像棵老榆樹,只是那雙佈滿褐斑的手一直搭在膝頭,微微發顫——不是冷,是激動。

“小辰啊……”奶奶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你爸他們,是不是早幾天就在那兒忙活了?”

“對,昨兒一早就過去了。”張景辰笑着應,“連門簾都是媽親手縫的,紅底金字,‘福運來’仨字,針腳密得跟繡花似的。”

“福運來……”奶奶重複一遍,嘴角慢慢往上翹,眼角的皺紋堆成一道彎月,“這名字好。不張揚,不招災,聽着就踏實。”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路邊一家剛掛上新招牌的修表鋪子,又落回前方——百貨大樓西邊第三條岔道口,青磚牆頭支着根竹竿,上面斜挑着一塊藍布幌子,墨汁寫的“福運來雜貨店”五個字還沒幹透,在日頭底下泛着微光。

王麗榮踮腳指了指:“七哥,就是那兒!門口那倆紅紙燈籠,還是我早上幫八姐糊的呢!”

話音未落,雜貨店門口突然爆起一陣鬨笑。一個穿藏藍工裝的男人正被兩個年輕夥計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往外推,那人手裏還攥着半截糖葫蘆,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殼,滴答往下淌着黏稠的琥珀色糖漿。

“大驢!你再賴着不走,今兒這糖葫蘆我可就替你喫了!”八姐的聲音清亮亮地從門裏甩出來,帶着三分嬌嗔七分潑辣,“你當這是你家炕頭啊?坐這兒嗑瓜子嚼舌根一上午,錢沒掏一分,菸灰倒蹭了三簸箕!”

大驢嘿嘿笑着,腳後跟拖着地不肯挪:“哎喲我的小姑奶奶,我這不是幫你試客流麼?你看我坐這兒一上午,前後來了十七撥人,有六撥是衝着你這‘福運來’仨字進來的!這叫人氣!懂不懂?”

“懂!懂你個棒槌!”八姐拎着塊抹布探出半個身子,作勢要往他臉上糊,“你倒是把那十七撥人裏頭哪六個真掏錢買了東西說清楚啊?我賬本兒在這兒記着呢——零!”

人羣又是一陣爆笑。張景辰也忍不住笑了,推着輪椅緩步上前。剛到臺階下,八姐一眼瞥見他,立馬揚起手招呼:“七哥!快快快!您可算來了!快進來坐主位!我媽都給您留好地方了——靠窗第二張方桌,茶水剛沏的,瓜子仁兒現剝的!”

話音剛落,門簾一掀,於豔從裏頭鑽了出來,辮梢還沾着點麪粉,手裏端着個搪瓷盆,裏頭盛着幾塊剛切好的蜜糕,糖霜簌簌往下掉。“姐夫!”她眼睛一亮,轉身就把盆塞給王麗榮,“快接住!別撒了!這可是我親手蒸的!”

王麗榮手忙腳亂託住盆,糖霜簌簌落在他課本封面上,洇開一片淺褐色。他低頭瞅了眼,嘆了口氣:“這下我數學卷子得帶甜味兒交上去了……”

“你少貧!”八姐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個脆響,轉頭又衝奶奶喊,“奶奶!您可算出門啦!我昨兒夜裏還跟我媽唸叨,說您要是再不出來,咱家門檻怕是要被七哥踩塌嘍!”

奶奶被逗得咳嗽兩聲,抬手拍了拍膝蓋:“呸呸呸,童言無忌!我老太太身子骨硬朗着呢,塌不了門檻,倒能給你這新店添添壽氣。”

這話一出,屋裏屋外齊刷刷安靜了一瞬。隨即不知誰先吆喝了一聲“好彩頭”,接着便是一片叫好聲。張景辰趁機把奶奶穩穩扶進店裏,輪椅停在東牆根兒——那兒擺着一張新打的榆木條案,案上供着一尊白瓷觀音,香爐裏三炷細香青煙嫋嫋,香灰已積了半寸長。

店裏不大,四十來平米,卻收拾得敞亮利落。南牆一溜玻璃櫃臺擦得鋥亮,裏面碼着各色肥皁、雪花膏、鐵皮鉛筆盒、紅藍墨水瓶;北牆釘着三層木架,最上層是搪瓷缸子和暖水瓶,中間擺着搪瓷臉盆、鋁飯盒、塑料涼鞋,最底下堆着成捆的蠟燭、火柴和黃曆;西牆開了扇小窗,窗臺上擱着個搪瓷漱口杯,裏頭插着幾枝剛掐的野迎春,嫩黃花瓣上還沾着露水。

“奶奶,您摸摸這櫃檯!”八姐蹲下來,抓起奶奶的手按在玻璃上,“冰涼吧?可實誠!這玻璃是七哥託人從省城批的,比百貨大樓賣的還厚半分!”

奶奶果然眯起眼,用指腹細細摩挲着玻璃邊緣,點點頭:“嗯,滑,勻,沒氣泡……好料子。”

張景辰站在門口,目光掠過貨架、櫃檯、窗臺,最後停在牆上掛着的一塊黑板上。那是他今早親手刷的粉筆字:“福運來開業吉日·一九八五年三月三日·恭候惠顧”。字跡依舊歪斜,但每一筆都用力到底,橫是橫,豎是豎,末尾那個“顧”字的最後一捺,還特意加粗拉長,像一柄撐開的傘。

這時,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於富跳下車,後座上還馱着李正敏,兩人頭髮都被風吹得蓬亂。於富一進門就嚷:“八姐!小哥!你們猜我碰見誰了?”

“誰?”八姐正在給奶奶倒茶,頭也不抬。

“二驢!”於富喘口氣,一把抹去額頭的汗,“他在錄像廳門口蹲着呢!手裏攥着個空煙盒,臉白得跟紙似的!我問他咋不去裏頭看,他說……他說他對象剛纔路過,看見他坐那兒,扭頭就走了!”

店裏瞬間靜了。連竈上燒水的咕嘟聲都清晰可聞。

李正敏悄悄扯了扯於富袖子,低聲說:“你瞎嚷啥……”

“我沒瞎嚷!”於富一跺腳,聲音陡然拔高,“我就是煩這個!煩他天天耷拉着腦袋,煩他把日子過成蔫黃瓜!他對象嫌他沒出息,可他連個試手的機會都沒有!誰給他遞過梯子?誰跟他說過一句‘你試試’?”

八姐手裏的搪瓷杯頓在半空,水紋晃了晃。張景辰看着於富漲紅的臉,忽然想起早上在衚衕口,二驢縮在角落裏,袖口磨出了毛邊,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淨的機油黑痕。

“富子。”張景辰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轉過頭,“你下午回錄像廳,帶二驢一起。讓他守前門,收票根,管秩序。”

於富一愣:“啊?就他?”

“就他。”張景辰點頭,“第一,他認字;第二,他老實;第三,他缺個開頭。”

八姐眨眨眼,忽而笑了,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脆生生地說:“行!那我這就去庫房拿兩件新工作服!藍色的,肩章上還繡着‘福運來’仨字!”

於富撓撓頭,咧嘴樂了:“那……那我先回去找他?”

“去吧。”張景辰揮揮手,“告訴他,明早八點,錄像廳後門,不見不散。”

於富轉身就跑,李正敏追出去幾步,又折返回來,把一包東西塞進張景辰手裏:“七哥,這是正敏託我捎的……她說,二驢他娘昨晚哭了一宿,求她別退婚……這包麥乳精,讓她補補身子。”

張景辰捏了捏紙包,沉甸甸的。他沒說話,只朝李正敏點了點頭。

午後陽光斜斜切進店裏,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金邊。奶奶忽然抬起手,指向西牆窗臺:“那迎春……哪兒採的?”

八姐順着她手指看去,笑嘻嘻地說:“衚衕東頭老槐樹底下,我和正敏爬牆摘的!您別說,那樹根底下,還真冒出來幾株野韭菜,綠油油的,我順手也薅了兩把,晚上燉雞蛋!”

“野韭菜好啊……”奶奶喃喃着,渾濁的眼睛忽然亮起來,“那地方土松,往年埋過炸藥——八三年修下水道,炸開的土,肥!”

張景辰心頭一動:“奶奶,您記得那麼清?”

“咋不清?”奶奶哼了一聲,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那年頭,你爸跟着工程隊幹活,天天回來一身泥,褲腳上還沾着碎石子。他跟我說,那土底下,有蚯蚓,有潮氣,有活物……種啥都壯實。”

王麗榮耳朵豎了起來,放下蜜糕盆,湊近問:“奶奶,那……那您覺得,要是種點什麼,該選哪兒的地?”

奶奶沒答,只緩緩抬起手,枯瘦的手指越過櫃檯、越過貨架、越過窗臺上的迎春,最終停在東南角——那裏空着,只有一小塊水泥地,地面有些許龜裂,縫隙裏鑽出幾莖倔強的青草。

“就那兒。”奶奶說,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朝陽,避風,土底下……有活氣。”

張景辰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陽光正好落在那片空地上,裂縫裏的青草尖兒上,一點光在跳躍。

就在這時,店門外傳來一陣喧譁。十幾個穿廠服的漢子擠在門口,領頭的是個剃平頭的年輕人,手裏舉着個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勞動模範”四個紅字。

“於老闆!開門紅啊!”年輕人嗓門洪亮,缸子往空中一舉,“我們化工廠鉚焊班全體——來捧場了!”

八姐眼睛一亮,抄起櫃檯裏的算盤噼裏啪啦一撥:“歡迎歡迎!今兒頭一天,所有商品——九五折!”

“嘿!那敢情好!”年輕人身後,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笑着推了推鏡框,“於老闆,聽說你們這兒還代收錄像廳門票?”

“對!”八姐一拍大腿,“隔壁張七哥那兒的票,我們這兒代售!五毛一張,明兒一早八點起,隨到隨買!”

“太好了!”眼鏡男回頭招呼,“老劉!把你那輛永久牌借我使使,我這就去廠裏吆喝人!”

“使!你騎走!”老劉爽快應道,又指着櫃檯,“於老闆,給我來十盒‘飛躍’牌火柴,再捎兩瓶‘英雄’藍墨水!”

“得嘞!”八姐利落地記賬,撕下一頁紙,蘸着墨水龍飛鳳舞寫下:“三月三日,火柴十盒,墨水兩瓶,共壹圓貳角。”

張景辰看着那頁紙,忽然想起早上寫在黑板上的《第一滴血》排片表。那些字也是這樣一筆一劃刻進去的,橫平豎直,不取巧,不討巧,就那麼實實在在杵在那兒,等風來,等雨來,等無數雙眼睛抬頭去看。

店裏人聲漸沸,糖霜在蜜糕上融化,野迎春的香氣混着肥皁的清香在空氣裏浮沉。奶奶靠在輪椅上,眼皮慢慢垂下來,可嘴角還向上彎着。王麗榮蹲在東南角那片空地旁,用小拇指摳了摳裂縫裏的溼泥,泥土鬆軟,泛着黝黑的油光。

張景辰走到窗邊,推開木格窗。春風撲面而來,帶着泥土解凍的腥氣、新柳抽芽的青澀,還有遠處錄像廳隱約傳來的《警察故事》配樂——鼓點鏗鏘,節奏鮮明,像一顆心在胸腔裏用力搏動。

他望着窗外,巷子盡頭,一羣麻雀轟然飛起,翅膀掠過湛藍的天空,留下幾道細長的白痕。

那痕跡很淡,卻執拗地懸在那兒,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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