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完早飯,
於蘭坐在炕沿上,她面前攤着個旅行包。
“榛蘑、木耳、幹豆角絲……”
她一樣一樣往包裏塞,嘴裏唸叨着,手上不停,“鹹鴨蛋也帶上,還有.....”
張景辰從外屋走進來,...
車子剛拐上通往小蘭縣的主路,天色就陰沉下來。灰白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浸了水的舊棉絮,沉甸甸地懸在頭頂。風也起了,卷着砂礫打在車窗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馬天寶抬手抹了把玻璃內側——不知何時已蒙了一層薄霧,他呵了口氣,用袖口蹭開一小片,視線才重新清晰。
李長桂開着車,雙手穩穩扶着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脊背挺得筆直,像根繃緊的犁鏵杆。副駕上的馬天寶沒說話,只偶爾點一下頭,或是低聲提醒一句:“前面彎急,慢點。”他右手擱在腿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褲縫,那裏還殘留着早上接過韋豔世那一百塊錢時的觸感——紙幣邊緣微糙,帶着體溫和一點汗意,不是新錢,是流通中被無數雙手撫過的舊鈔,角都微微捲起。
一百塊。他說要全換成豬肉。
可真到了鎮上供銷社門口,馬天寶卻沒停車。他讓李長桂把車靠邊停穩,自己下了車,走進旁邊一家掛着“國營小蘭縣肉食門市部”木牌的小鋪子。櫃檯後坐着個戴藍布帽的老頭,正用小刀剔着一塊肥膘,案板上油光鋥亮。馬天寶掏出那疊錢,攤開在櫃檯上:“老師傅,麻煩稱二十斤五花肉,再配五斤豬肝、三斤筒骨,骨頭多點,熬湯用。”
老頭眼皮都沒抬:“五花肉七毛八一斤,豬肝九毛二,筒骨六毛五,算你整數,連骨頭帶肉,三十八塊六,找你六十一塊四。”
馬天寶點點頭,接過用舊報紙包好的肉,油漬很快洇開,透出淡紅的印子。他沒立刻上車,而是轉身進了隔壁的糧站,買了十斤富強粉、兩斤白糖、一斤掛麪,又去雜貨店拎了半袋鹽、兩瓶醬油、一包火柴。結賬時他摸了摸內兜——那剩下的六十一塊四還在,可他沒動。他記得小柳屯村口那個穿開襠褲的女孩,袖口補丁疊着補丁;記得老槐樹下曬太陽的老漢扛化肥時青筋暴起的手背;記得韋豔世說“苞米躥不出纓子,一年收成就全泡湯”時眼裏那股發燙的急切。
他把麪粉袋子往肩上一搭,左手拎着肉,右手提着雜貨,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回到車旁,他把東西一股腦塞進駕駛室角落,對李長桂說:“走,去衛生院。”
李長桂愣了:“衛生院?咱這趟沒活兒啊。”
“有活兒。”馬天寶拉開車門,坐進去,順手從儀表盤下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早上在農技站,我聽見劉姐跟李站長提了一嘴——小柳屯西頭老趙家的孫子,燒了三天,抽過兩回,衛生院說缺青黴素,縣裏調不來,讓他去市醫院,可家裏連路費都沒有。”
李長桂沉默了幾秒,發動了車子。車輪碾過坑窪,顛得麪粉袋子晃盪,油紙包裏的肉跟着輕輕跳動。
小蘭縣衛生院是棟灰磚平房,牆皮剝落處露出暗紅磚胎,門口晾着幾件洗得發白的病號服。馬天寶徑直走向藥房窗口,把那張紙遞進去:“同志,這是農技站韋豔世韋站長開的條子,說西屯老趙家娃急需青黴素,縣裏批的藥今天到了沒?”
藥劑師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鼻樑上架着黑框眼鏡,她接過條子掃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馬天寶身後站着的李長桂——這小夥子穿着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口還沾着點煤灰,可站姿硬朗,眼神乾淨。她沒多問,轉身從藥櫃最上層取下一個棕色玻璃瓶,標籤上印着“青黴素鈉注射液”,還有一行小字:省醫藥公司專供。
“一瓶八十萬單位,四塊五。”她說,“得現付。”
馬天寶掏出兩張兩塊錢和一張五毛的紙幣,遞過去。藥劑師數了數,又從抽屜裏拿出一支一次性針管、一小瓶酒精棉球,一起裝進牛皮紙袋裏:“拿好。孩子太小,打前得做皮試,讓大夫看着點。”
馬天寶點頭致謝,轉身出門時,正撞見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醫生匆匆往裏走。那人腳步一頓,目光落在他手裏那個印着紅十字的牛皮紙袋上,又移到他臉上,忽然開口:“你是……馬天寶?”
馬天寶一怔,仔細辨認——這人眉骨高,左眉尾有道淺疤,是有點眼熟。
“你不認識我了?”醫生笑了笑,推了推眼鏡,“去年冬天,大雪封門那天,你在縣醫院產科門口蹲了半夜,等你媳婦生孩子。我值夜班,給你倒過一碗薑湯。”
馬天寶猛地想起來了!就是那個戴眼鏡、說話慢悠悠的張大夫!他當時凍得直跺腳,張大夫端着搪瓷缸出來,熱氣騰騰的薑湯裏浮着幾片薑絲,辣得他鼻子發酸。
“張大夫!”馬天寶咧開嘴,“真是您啊!我還尋思着,這會兒該在手術檯上了呢!”
“輪休。”張大夫擺擺手,目光卻落在他肩上的麪粉袋子和手裏的藥袋上,“這是……給小柳屯送藥?”
“嗯,順路。”馬天寶沒多解釋。
張大夫卻沒走,反而招手叫來一個實習護士:“小劉,把那邊那箱葡萄糖補液拿兩瓶過來。”他又轉向馬天寶,“孩子燒得重,光打青黴素不夠,得補液。這箱是昨天剛到的,還沒入庫。”
護士小跑着拿來兩瓶澄澈的液體,塑料瓶身貼着冬日的冷氣,泛着微光。張大夫擰開瓶蓋,往裏插進一根輸液管,又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一支嶄新的注射器,吸了一管生理鹽水,熟練地排空空氣,推了推針尖:“回去告訴老趙,第一瓶先慢滴,要是孩子臉上發紅、起疹子,立馬停,再打電話來。”
馬天寶喉頭一熱,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他把葡萄糖瓶小心抱在懷裏,那點涼意透過粗布衣服滲進來,竟讓人莫名踏實。
回程路上,天徹底黑透了。車燈劈開濃墨似的夜色,光柱裏飛舞着細密的雪粒子——不是雪,是凍雨凝成的霰,打在擋風玻璃上,發出輕微的“噗噗”聲。李長桂開得更慢了,車輪壓過結冰的路面,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馬天寶忽然說:“長桂,明天別跑建材市場了。”
李長桂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那……煤廠那邊?”
“煤廠照常跑。”馬天寶望着窗外被車燈照亮的、一閃而過的枯樹枝,“但明天上午,你跟我跑一趟小柳屯。”
“送藥?”
“送藥,也送面。”馬天寶低頭,從麪粉袋子裏捏出一小撮雪白的粉,在指尖捻了捻,“老趙家孩子退燒了,家裏怕是連口熱湯都熬不上。這面,給他媳婦擀點麪條,加倆雞蛋,能頂一陣子。”
李長桂沒吭聲,只把方向盤往右打了半圈,避開路中央一塊暗冰。車燈掃過路邊,一隻野狗叼着半截骨頭倉皇竄進荒草堆,尾巴尖在光裏劃出一道灰影。
車子駛過石橋時,馬天寶讓李長桂停了一下。他跳下車,走到橋欄邊,從懷裏掏出那張韋豔世簽過字的運單,又摸出火柴,“嚓”一聲擦亮。幽藍的火苗騰起,舔上紙角,橘紅的火舌迅速捲住墨跡,將“韋豔世”三個字燒成蜷曲的黑蝶。他鬆開手,灰燼乘着夜風飄向墨黑的河水,瞬間被吞沒。
“七哥?”李長桂探出頭。
“沒事。”馬天寶拍了拍手,“走吧。”
招待所樓下,景辰正倚着門框抽菸,菸頭明明滅滅。見他們回來,他彈了彈菸灰:“咋樣?煤廠那邊說這批煤試燒效果不錯,灰分比預想的低兩個點。”
“那就好。”馬天寶笑了笑,把手插進褲兜,指尖碰到了那六十一塊四的硬幣,它們安靜地躺在那裏,像六十一枚小小的、溫熱的種子。
晚飯是在迎賓樓二樓喫的。景辰果然叫來了範哥——一個剃着寸頭、左耳釘着顆銀珠的壯實漢子,還有兩個穿皮夾克的年輕人,胳膊上紋着模糊的龍紋。酒是悶倒驢,倒進粗瓷碗裏,琥珀色的酒液晃着燈影。範哥舉碗先乾爲敬,脖子一仰,喉結滾動,碗底朝天:“天寶兄弟,聽景辰說你八臺車都齊活了?以後咱這煤,就靠你這‘鐵甲車隊’了!”
滿桌鬨笑。馬天寶也舉碗,酒剛入口,辛辣直衝鼻腔,他嗆了一下,眼角沁出淚花。景辰笑着拍他後背:“慢喝,慢喝,又沒人跟你搶!”
就在這時,馬天寶兜裏的傳呼機突然“嘀嘀”兩聲震動起來。他掏出來一看,屏幕上只有四個數字:2893。
他認得這個號碼。是木材廠王主管辦公室的座機。
他放下碗,走到樓梯口接電話。公用電話亭的玻璃蒙着水汽,他呵氣擦開一小塊,撥通了回電。
聽筒裏傳來王主管急促的喘息:“天寶!出事了!那批板子……不對勁!”
馬天寶心頭一沉:“怎麼?”
“下午建材市場那個老闆,把貨卸完就找了質檢站的人來驗!說板子含水率超標,翹曲變形,壓根不能做門窗料!他拒付運費,還要咱們賠他定金!”王主管聲音發顫,“天寶,這事兒……得你馬上回來!”
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人聲,像是有人在拍桌子。馬天寶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今早裝車時,王富貴爬到車斗上緊繩子,他遞過去那根嶄新的尼龍繩——繩子是藍色的,嶄新發亮,可繩結打得極緊,勒進木板縫隙裏,像一道猙獰的傷口。
他慢慢掛斷電話,轉身走回包間。桌上杯盤狼藉,範哥正劃拳,景辰眯着眼笑,李長桂安靜地喫着碗裏的肉,腮幫子一鼓一鼓。
馬天寶拉開椅子坐下,抄起酒瓶,給自己滿上一碗。酒液晃盪,映着天花板上昏黃的燈泡。
“怎麼?”景辰瞥他一眼。
“沒事。”馬天寶端起碗,對着滿桌人揚了揚,“來,再喝一碗。明天……有的忙了。”
他仰頭灌下。酒烈得燒喉嚨,可那燒灼感一路下去,竟奇異地壓住了心口那點翻湧的沉滯。窗外,雪粒子敲打玻璃的聲音越來越密,像無數細小的鼓槌,在寂靜的夜裏,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某種尚未到來的、沉重的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