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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底氣、砍價聖體(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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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看!那個女的穿的那件紅大衣!真好看!領子上還有一圈毛!”

“嗯,好看。”

“還有那個絲巾也好看!”於蘭把臉貼在車窗上。

“嗯,確實。”

“你能不能別老‘嗯’?”於蘭...

張景辰站在原地,腳邊的風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貼着她小腿蹭過去。她沒動,手還攥着那包剛買來、還沒拆封的桂花糕,紙包被攥得發皺,糖霜從縫隙裏漏出來,黏在指腹上,甜得發膩,又冷得刺骨。

她盯着街角,卡車早沒了影子,連尾氣都散盡了。可耳朵裏還嗡嗡響着那聲“上車”——不是商量,不是哄勸,是砸下來的鐵令,帶着油門轟鳴的餘震,震得她耳膜疼。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殷芳芳那天。

廠門口,他推着輛掉漆的二八槓,後座捆着半袋玉米麪,褲腿高高挽到小腿肚,沾着泥點子。自己正跟胡燕說笑,胡燕一抬下巴:“喏,孫家那個分家出去的傻大個,聽說跟張七混,倒真混出點兒人樣兒來了。”她當時只瞥了一眼,笑得肩膀直抖:“就他?土得掉渣,鞋帶都系不對稱。”

可後來呢?

他蹲在廠後牆根下修車,機油糊滿手背,卻把新買的搪瓷缸子遞給她喝綠豆湯;他送她回家,繞三裏路避開積水坑,怕濺溼她剛洗的藍布裙;他攢了三個月工資,託人從市裏捎回一盒上海產的雪花膏,塞給她時手指頭還沾着柴油味,卻連蓋子都不敢掀開,怕她嫌髒。

她當時接過盒子,心裏想的是:這人怎麼連打開盒子都不會?

現在才明白——他不是不會,是怕碰壞了她。

張景辰慢慢鬆開手,桂花糕掉在地上,滾進路邊陰溝。她彎腰去撿,指甲縫裏嵌進黑泥。她沒擦,就那麼直起身,看着自己灰撲撲的指甲,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發酸。

她轉身往百貨大樓走,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像釘子往心上鑿。

百貨大樓門口,賣冰棍的老頭正收攤,竹筐裏剩兩根奶油冰棍,化得只剩半截,白漿往下滴。她掏出五毛錢,買了一根,撕開紙皮,狠狠咬下去。冰涼甜膩的奶霜撞進喉嚨,激得她打了個哆嗦,眼淚毫無徵兆地砸在手背上。

她沒擦。

就站在那兒,一口一口咬着,直到冰棍只剩一根木棍,舌尖發麻,牙齒打顫。

旁邊賣頭繩的大娘看了她一眼,搖搖頭:“姑娘,再甜的冰棍,含太久也苦。”

她沒應聲,把木棍扔進垃圾筐,轉身進了樓。

一樓櫃檯前圍了一圈人,正看售貨員演示新到的蝴蝶牌縫紉機。銀色機頭在日光燈下泛着柔光,踩一腳踏板,“噠噠噠”聲清脆利落,像心跳。

張景辰擠進去,沒看機器,目光掃過玻璃櫃——金耳釘靜靜躺在絲絨墊上,小小一顆,黃澄澄的,在燈光下像一小粒凝固的太陽。

她伸手,指尖懸在玻璃上方一釐米,沒碰。

身後有人碰她胳膊:“芳芳?”

她回頭,是廠裏女工小趙,挎着菜籃子,一臉驚訝:“你咋在這兒?不是說跟孫久波……”

話沒說完,張景辰點點頭:“嗯,剛散了。”

小趙愣住,嘴張成個圓:“啊?真……真分了?”

張景辰笑了笑,那笑沒到眼底:“他嫌我嘴賤,說我拿他哥嫂開玩笑,不配當他對象。”

小趙“哎喲”一聲,下意識捂嘴:“他……他真這麼說?”

“嗯。”她聲音很輕,卻像塊石頭砸進水裏,“他說,誰都能說,就我不行。”

小趙不敢接話,乾笑了兩聲,趕緊告辭走了。張景辰沒攔,只站在原地,聽着自己心跳聲越來越響,一下,又一下,擂鼓似的。

她忽然轉身,穿過人羣,徑直走向二樓布匹區。

樓梯拐角處,她停下,扶着冰涼的鑄鐵扶手,深深吸氣。

布匹區光線柔和,空氣裏飄着棉布與樟腦丸混合的味道。她走到藍布櫃檯前,指尖劃過一匹靛青粗布,粗糙的紋路颳着手心,微微發癢。

“姑娘要啥?”售貨員抬頭。

“椅套。”她聲音啞,卻穩,“卡車坐墊用的,要厚實,耐髒。”

“喲,家裏買車了?”售貨員眼睛一亮。

她頓了頓,點頭:“嗯,他買的。”

售貨員笑着扯出一匹藏青斜紋布:“這個好!扛造,洗多少回都不褪色!您看這料子——”她抖開布面,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布面泛起細密的光澤,像平靜的河面掠過微風。

張景辰伸手摸了摸,布面厚實,針腳細密,邊緣齊整。

她忽然問:“師傅,這布……能做兩副椅套嗎?”

“能!綽綽有餘!”

“那……再加一副。”她聲音很輕,卻清晰,“副駕駛,也做一副。”

售貨員愣了下:“哦……您對象也坐副駕啊?”

她沒回答,只從兜裏掏出兩張十元鈔票,壓在櫃檯上:“不用找了。”

轉身離開時,她聽見售貨員在身後嘀咕:“嘖,這姑娘,眼神兒不對勁啊……”

她沒回頭。

走出百貨大樓,天已近黃昏,西邊雲層燒得通紅,像潑了一桶硃砂。她沒坐車,沿着街邊慢慢走,路過供銷社,看見幾個熟人正趴在玻璃窗上往裏瞧,見了她,立馬扭頭,交頭接耳。

她挺直腰背,目不斜視。

路過郵局,她停住,推開綠漆斑駁的木門。

櫃檯後,戴老花鏡的老局長正在整理信件。她走過去,聲音平靜:“同志,麻煩寄個掛號信。”

“寄哪兒?”

“縣農機站。”

老局長抬眼:“收信人?”

她頓了頓,報出名字:“孫久斌。”

老局長“哦”了一聲,低頭填單子:“寄啥呀?”

她從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和殷芳芳給孫久波的那個一模一樣,只是更薄些。她沒拆封,只輕輕放在櫃檯上:“手續。”

老局長瞥了一眼,沒多問,蓋章,貼郵票,動作麻利。

她付了錢,轉身出門,夕陽正照在她臉上,暖烘烘的,可她沒覺得熱。

她走到街口公交站,沒等車,就那麼站着,看一輛輛自行車從眼前掠過,車輪碾過落葉,發出細碎聲響。

一輛綠色卡車慢悠悠駛過,車斗空着,駕駛室裏坐着個穿工裝的男人,叼着煙,哼着跑調的《十五的月亮》。

她望着那車,忽然想起殷芳芳開車時的樣子——後視鏡裏那雙眼睛,沉靜,篤定,像兩口深井,倒映着整條街的光影,卻從不晃動。

她抬手,抹了把臉,掌心溼漉漉的。

手機響了。

不是她的——她沒手機。是站臺長椅下,一部老式諾基亞,屏幕亮着,來電顯示:**殷芳芳**。

她盯着那名字,足足看了十秒。

然後,她彎腰,拾起手機,按了接聽鍵。

聽筒裏傳來低沉的引擎聲,還有風聲,呼呼地灌進去。

“喂?”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那邊沉默了一瞬。

接着,是殷芳芳的聲音,沒有質問,沒有火氣,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像卸下千斤重擔後的疲憊:“……我在農機站門口。”

她沒應聲。

“我剛寄完信。”他停頓了一下,“我把車……過戶到你名下了。”

她喉頭一哽,沒說話。

“行駛證、營運證、油本……都在信封裏。”他的聲音很輕,“你要是願意,明天早上八點,我在衚衕口等你。車鑰匙,我放你家門縫裏了。”

風忽然大了,吹得她額前碎髮亂飛,迷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沒讓淚掉下來。

“芳芳。”他叫她名字,像從前一樣,“我七嫂今早燉了醬骨頭,說留了你最愛喫的軟骨。我順路帶回來了,擱你家窗臺上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鼻腔裏全是晚風帶來的、淡淡的醬香。

“……還有。”他聲音更低了些,“胡燕前天來找過我。”

她指尖一顫。

“她說,王大美跑了,貨款全打了水漂。老八……現在在農機站修拖拉機,一天掙十二塊。”

她閉上眼。

“我跟他說了。”殷芳芳頓了頓,“我說,你嫂子今天買了布,要給你做椅套。”

電話斷了。

她握着手機,站在公交站臺,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馬路對面,像一道不肯癒合的傷口。

她沒動。

直到天邊最後一絲紅光沉入樓宇,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一圈圈漾開,溫柔地裹住她。

她終於抬起手,把手機放回長椅下。

然後,她轉過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卻很穩。

路過自家院牆時,她腳步頓住。

窗臺上,搪瓷盆裏盛着半盆醬骨頭,油亮亮的,冒着微溫的熱氣。最上面,一塊軟骨被仔細剔了出來,孤零零躺在蔥花旁邊,像一枚小小的、溫熱的勳章。

她沒碰。

只站在那兒,靜靜看了很久。

然後,她推開門,走進院子。

堂屋燈亮着,母親在剝蒜,蒜皮落了一地。

“媽。”她輕聲喊。

於蘭抬頭,愣了一下:“芳芳?你……不是跟久波……”

她走過去,蹲下,拿起蒜瓣,一顆一顆,認真剝着。

“剝完這些,”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想學開車。”

於蘭手裏的蒜瓣“啪嗒”掉在地上。

她沒撿,只看着女兒低垂的側臉,那睫毛濃密,微微顫動,像受驚的蝶翼。

“媽。”她忽然抬頭,眼睛很亮,亮得驚人,“你教我。”

於蘭怔住了。

窗外,夜風拂過院中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手,在輕輕鼓掌。

張景辰低下頭,繼續剝蒜。

蒜皮在她指間簌簌落下,雪白,柔軟,帶着辛辣而鮮活的氣息。

她知道,有些路,從來就不是別人鋪好的。

而是自己,一寸一寸,用指甲掐出血痕,硬生生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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