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對於唐柔的印象並不怎麼好,當初唐柔繞着長慶宮一遍一遍地亂竄,她早就看不過眼了,即便是不喜歡那樣的安排,怎麼說那也是自己的親生姐姐,俗話也都說了家醜不可外揚,而唐柔絲毫不覺得那是見不得人的醜事,反而拿在皇後面前一副津津樂道的模樣。而唐柔自然也知道冬月是不待見自己,從她第一晚跪在皇後面前說那些話的時候,她就感覺到了來自冬月的鄙夷的眼神,好在她不在乎了。
屋內開始喚人,說是要做好準備了,皇後孃娘真的是要生了。太後在日落的時候步履蹣跚的來了,可是也只能等在院子內,有嬪妃要來的,都被太後的人趕了回去,眼瞧着天就擦黑了,太後靜下了心來之後,倒是問秋嬤嬤:“慈兒怎沒來見她來,你去春和宮,她不來像什麼話,還有,皇上呢?”
手忙腳亂的一羣人終於想起來,皇上還沒來。
勤政殿內很亮,李妙歆還是被王總管給攔了下來,王總管說勤政殿內有林詞,和一些番邦來客,說的是朝廷大事兒,容不得打攪。這話,李妙歆一聽就惱了火了,抓着王總管的胳膊,瞪着一雙眼睛問:“難不成,皇後孃娘生子就不是大事兒了?你們是瞧着宮內已經有皇子,所以不在乎中宮到底生出來什麼是嗎?”
王總管臉嚇得鐵青,忙扯着李妙歆到了一邊,祖宗祖宗地叫着:“您可別亂說了,這話若是傳出去了,老奴這輩子也就到頭了。無論哪個嬪妃生了皇子,哪裏能跟皇後孃孃的比呢,只是那番邦的來客進來的時候面色嚴肅的緊,皇上中途還摔了一個茶盞,這情況下,還怎麼進去?惹得皇上不高興了,掉腦袋就是皇上一句話的事兒。”
說着話,勤政殿有人出來,李妙歆扯着王總管應是要進去,撞見林詞過來,林詞眼睛放光地叫她:“妙歆,許久未見了。”
可是這會兒李妙歆自然顧不上搭理林詞的,所以林詞略微有些尷尬地站在那裏,臉上的笑容也就那麼僵住了,他有些不自在地饒了饒頭,心中百般滋味格外難捱。自從李妙歆入宮了之後,他雖然也在京城,卻是很少能夠見到她的,在見不到李妙歆的日子裏,他偶爾也會跟着京城內的那些狐朋狗友們去喝過花酒,也摟過姑娘,可是都是不快樂的,酩酊大醉的時候,他半夜醒來見到有姑娘正在解他的衣裳,他當下怒了,推開那姑娘,說她不該動自己,那姑娘裸露着好看的手臂,塗着嫣紅的脣,問她:“那是誰該碰的,是公子口中的那位妙歆姑娘嗎?能讓公子念念不忘,一定是位美人了。”
林詞不願同她多費口舌,揉着發痛的額頭出來,走在街上痛罵那些朋友們不夠意思,愣是把他自己一個人扔在這裏,想着下次一起出來喝花酒,一定要好好地收拾他們一番,讓他們長長記性,卻在走到熟悉的街道上的時候,站在那顆巨大的榆樹下,哭了出來,他記得每次走到這條街的時候,回頭都能看到李妙歆的影子,如今卻是空無一人的街道,榆錢飄香,他感覺到內心強大而無法排遣的孤獨。
他也在某個時候會跟母親說:“孃親啊,找個媒人去給兒子提親吧。”
母親眉開眼笑地滿口答應,卻在聽到要去宰相府的時候,又連連搖頭,稱:“別胡鬧了,宰相府的姑娘不是咱們能娶的,李家也不是咱們能高攀的氣的,更何況,着京城內人人都知道李宰相是要把她的小女兒嫁給蘇將軍的。”
林詞本想說:兒子哪裏比蘇隱那個傢伙差勁了。
還想說:如今蘇隱那個傢伙生死不明,我這是爲了妙歆好。
……
可最終,他也只是潦草地笑了笑,再也不在自己母親面前提這些事兒,繼續約了那一幫背叛了他的狐朋狗友,繼續去喝花酒。依舊左擁右抱地,喝醉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再提起來李妙歆的名字,但願他沒有再提及,而那個好看的姑娘也沒有再說過他提過那個名字。
林詞想,他應該是忘了李妙歆了的。
林詞想,或許他該隨便找個姑娘成親。
雖然他的那一幫狐朋狗友一直說他想成親只是爲了忘記李妙歆,可是他確實極力反對的,更是告訴他們:“我何時記住過她?哪裏來的忘記?”
當時,這樣的話他倒是想問問李妙歆的,爲何她這麼快就把自己忘記了。
勤政殿不能久留,他不得不離開,情急之下,林詞從自己的腰間扯出一枚玉佩,塞給李妙歆,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實則今晚來的這些根本不是真正的番邦的使者,這不過是夏睿文用的一招計謀,離間計。這樣至少,番邦在短時間不會抱成團來鬧事兒,他需要時間,一個可以確定蘇染沒事,一個可以完美地牽制李家,震懾魏國的時間。
對於皇後,他的的確確是忘記了的,可他還是跟着李妙歆一起來了,進了長慶宮,李妙慈和太後都已經等在院子內,產婆們一個一個地進進出出,院子內掌了燈,海棠花已經落盡了,長慶宮內只種了海棠花,顯得有些光禿禿的。夏睿文瞧見太後臉色不好,先是上前來認了錯,太後顧不上挑夏睿文的毛病,道:“皇帝最近日理萬機,倒是忙的緊。”
這話就是不滿了,倒是李妙慈在一旁笑道:“皇上這不是來了嗎,太後您怎麼還生氣呢?雖然說女子生孩子是大事兒,可哪裏有比國家大事兒更大的事兒的呢。皇上也是沒錯的啊。”
如此,太後悶不吭聲了。
時間一點點地流逝,屋內皇後的尖叫聲也越來越弱,太後急得忙站起來,秋嬤嬤忙扶住,太後忍不住超前走了兩步,探頭看一看裏頭,雖是什麼也瞧不見,可還是那樣做了,急着伸手環住以爲端着滿盆子血水纔出來的產婆道:“皇後怎麼了,這會兒怎的什麼動靜也聽不到了?”
產婆忙擱下水盆跪在地上,道:“回稟太後孃娘,皇後孃娘疼暈了過去,這一胎難產。”
“哀家進去瞧瞧。”太後着急忙慌地要進去,卻一瞬間頭暈了起來,秋嬤嬤和李妙慈穩穩地扶住。
夏睿文吩咐:“送太後去偏殿歇着,另外熬了安神的湯藥來。”
在一切都亂作一團的情況下,夏睿文鎮定的聲音令所有人都瞬間安了心了,太後哪裏願意就這麼離開,直言:“這是李家的女兒生的第一個孩子,哀家要在這裏好好地瞧着纔對得起李家的列祖列宗啊。”
太後一生無子,李家第一個女兒生子這樣的話是沒錯的,可是李妙慈莫名地聽了就是不舒服的,她攙着太後,說:“您去偏殿歇着,慈兒進去瞧瞧,讓唐姑娘陪着您可好?您不是一向喜歡唐姑娘伺候您的。”
唐柔愣了愣,不知道爲何李妙慈會在這個時候提及自己,可事已至此,她只得上前,從李妙慈的手中接着太後,和秋嬤嬤一同往偏殿去。李妙慈鬆了手,瞅着夏睿文,心內微微有些納悶,即便是皇帝,在面對這樣的事兒的時候也不該是這麼淡定的,故而她是想試一試的,便問夏睿文:“皇上,這女子難產,或者一屍兩命,或者可以保全一個,若是一會兒產婆真的問起來這個事兒,您覺得要如何抉擇?”
實則,在方纔產婆說難產的時候夏睿文已經開始想這個問題了,據說他就是難產生下來的,不但母親大傷了元氣還導致了日後再也不能生育問題,他覺得自己虧欠自己的母親,所以格外地努力。而上次唐芷生產也不是這麼順利,他想起來這樣的事兒理所當然,這會兒李妙慈問起來,他還未想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便問:“你覺得呢?”
李妙慈轉了轉眼珠,道:“保皇子,那畢竟是皇家的血脈的,想來若是姐姐,也一定會保皇子的。”
夏睿文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來回踱了兩步,道:“若真是問起來保母還是保子的事兒,朕保皇後。”
這樣的答覆讓李妙慈有些意外,可轉念一想,覺得蹊蹺,這份疑慮她沒有在夏睿文的面前流露出來,福了福,便往長慶宮正殿內走去。迎面又見產婆端着一盆血水出來,產婆許是沒有想到這會兒會有人進來,走的慌了些,那血水有一些灑了出來,濺到了李妙慈的藕荷色的衣裳上,她忍不住蹙眉,嫌棄地甩了甩袖子,盯着產婆罵道:“沒長眼睛嗎?”
產婆忙賠不是,屋內卻是冬月叫到:“產婆,怎麼還是愣在那裏,快些端熱水來啊,快些端熱水。”
冬月的聲音越來越近,瞧見李妙慈進來,臉色一變,竟然那一瞬間忘記了行禮,她有些慌張地看了看裏頭,才扭過頭對李妙慈道:“寧妃娘娘,您怎的進來了?這屋內血腥味大,您還是出去等吧。也免得弄髒了您的衣裳。”
李妙慈越發地覺得不對勁兒,揮了揮手示意產婆快些走,一邊閃過身子進去,把冬月撇在了身後,道:“瞧你這話說的,皇後是我的姐姐,如今姐姐難產,我豈能還在乎這一點血氣,豈能在乎髒了我的衣裳,冬月你這般說,可是想讓我被旁人唾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