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有一瞬間的沉默,這份沉默來自夏睿文,熟悉夏睿文的都知道,這個時候還是保持沉默的好的,畢竟,人們都知道,這個時候的他是不高興的。魏貴妃許是因着是新來的,初來駕到,一切都是可以原諒的。冬月端着粥站在那裏,熱風吹來,她出了一層薄汗,聽得在夏睿文沉默的時候,魏貴妃又說:“皇上,在來之前,我聽說,他們都說長樂公主是沒有死的,就連長樂公主的弟弟都是沒有死的,對於長樂公主,他們不信您會不保長樂公主一條命,因爲她是長樂公主。而對於前越國的太子殿下,民間流傳,在戰場上根本沒有找到他的屍首,定然也是有生存的可能的。”
這樣的話,說出來,冬月着實無法理解這個魏貴妃是真的頭腦簡單不懂得這樣的話說出口之後的後果,還是她其實是真正的有膽量敢在夏睿文的面前說起這些事兒的人,恐怕就連李宰相都是不能這麼明目張膽地直白地跟夏睿文討論國家大事兒的,雖然朝廷內一半力量都是控制在李志的手中,表面上他還是要敬重皇帝的。至於李志什麼時候會動手推翻他夏睿文的統制,夏睿文無法預知,或許連李志都沒有做好這樣的準備,又或許是他做好了那樣的準備,只是缺少一個名正言順的契機。如今夏睿文允許皇後把那個孩子生下來,就是給了李志一個機會,一個開始動手的機會,也是夏睿文肅清朝廷的機會。
所以他不會不理皇後,那隻是一個過渡的手段。
對於魏貴妃,夏睿文閱人無數,的的確確是無法從魏國的這個七公主的眼睛裏看到一些可怕的陰謀和軌跡,純粹到極致的眼睛,像極了碎裂了的琉璃珠子,沁了水的,美極了。口無遮攔這樣的字眼着實是跟魏貴妃的容貌是相稱的,從她的臉上,夏睿文只能瞧出來兩個字,無辜。據他所知魏國的這個公主自小體弱,生下來就送去了尼姑庵撫養,也是在成年之後再回宮的,夏睿文覺得在那裏長大的姑娘,自然不會有公主的驕縱跋扈,也不會有深宮內長大的孩子們身上會有的心計。他大概可以算得到魏國國君爲什麼執意要把他們魏國的人嫁過來一個,可他不懂爲什麼非要挑七公主。
短暫的沉默之後,是夏睿文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哀樂:“這話,朕也聽說過。”而之後,夏睿文並沒有在同魏貴妃說些什麼,然後冬月就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想應該是魏貴妃起身了,便退到了一旁,她垂着頭感覺到魏貴妃的衣裳帶出來的風,清爽的不知道是什麼味道,她不知道魏貴妃看沒看到她,也不知會不會多想,總之,她顧不上這些了。皇後以爲是自己的那一晚帶着少年的味道的湯換來的夏睿文來長慶宮一趟,那樣的想法,直到李家全族被滅,她才清楚一切都是算計。夏睿文的到來,帶來了皇後所生的兒子的名字,叫夏珏,這個名字太後,皇後都格外地喜歡,自然也招來了的後宮嬪妃們的嫉妒,好在夏睿文沒有立太子的旨意,否則那些後宮中活着的女人們真的就沒有什麼可以支撐着她們過日後的生活了的。對於立太子一說,李志沒有提,最先提起來的是太後。
夏睿文會按時去向太後請安,特別是在最近太後身子不好的時候,更是會一日來兩次的請個早安,請個晚安。太後的意思是趕在三皇子滿月的時候一起公佈這個好消息。夏睿文依舊喝了茶,問了太後這些日子是否覺得悶熱,要不要挪去上饒院,那裏涼爽,等到入秋了再回來。隻字不提太後所提及的那些事兒的,夏睿文不鬆口,太後更不好再說,只是旁敲側擊地道:“皇帝這些日子也不知在忙些什麼,你雖時常來瞧我,可是長慶宮那裏確是不常去的,皇後經歷了怎樣的磨難才生下來的珏兒皇帝你也是親眼看到的,你不但不對皇後噓寒問暖,還冷了皇後大半個月不去看她,皇帝,哀家真是不明白你是怎麼想的?”
不過太後也只是抱怨一下而已,並沒有強制要求夏睿文這麼做。那個時候唐柔也是在的,太後雖然妥協,心中也是不痛快,便囑咐唐柔去送一送夏睿文。唐柔實則這會兒有些揣摩不透太後的意思,她不知太後是不是想讓自己藉此機會跟夏睿文在提一提立太子的事兒,可若真是如此,明雙月會是比她更好的選擇。不過這樣的想法她走出來居安宮的正殿,迎面一陣熱氣吹過來,她竟然明白了,明雙月那裏可是還有一個皇長子的。
她緊跟在夏睿文的身後,卻還是不能跟上夏睿文的步伐,而夏睿文也沒有要等她的意思,就這樣她緊趕慢趕地走到了居安宮外,看到的卻也是夏睿文陌生的背影。她對夏睿文的的確確是陌生的,以往她的腦中與夏睿文重合的是林毅,也一心是想氣氣自己的姐姐,如今她的目的達到了,越發覺得林毅與夏睿文格外不同,那個會抱着她一遍一遍地對她說別怕的林毅哥哥根本就是不在了的,再也沒有人能夠跟林毅哥哥相提並論,夏睿文更不可能了。女子的心思都是瞬息萬變的,唐柔覺得,自己以前倒是糊塗了,若是林毅哥哥知道了,恐怕是要傷心了的。她只此一生只是林毅哥哥一個人的女人,她無比感謝夏睿文沒有給她任何的名分,卻給了她可以爲林毅哥哥報仇的機會,唐芷,她不會就這麼輕易放過。
可是前不久父親來信了,悄悄地寄給了她,她不知道其實這封信唐啓山也一個字都沒更改地寄給了唐芷,內容簡單明瞭,說番邦要謀生路了。她不知道父親信中提起來的謀生路是指什麼,也沒有回信去問,更沒有去一趟華福宮去問一下唐芷,至今爲止她們從未碰過面,去長慶宮請安,唐芷從來不照着規定的時辰去的,那個時候是不好與皇後說話的,自然也是怕遇見唐芷。
她回居安宮領罪,太後倒是沒有怪罪她,不過那一整日太後都沒多大的性質,唐柔也不必伺候在一旁,早早地就回去了。馬鈺冬倒是坐在窗前掉淚,見到唐柔進門很快就別過臉去了,唐柔不明所以,還思慮再三還是走了進去,瞧見低下是碎了一地的刺繡和絲線,其中一塊絹絲上還有未繡完的蝴蝶,唐柔見得這般慘烈的場景,問怎麼了。還是丫頭說:“許美人來了,說了幾句話就發脾氣,硬是拿起剪刀剪了我家寶林的刺繡,這些刺繡可是我們寶林熬夜繡出來預備着等三皇子滿月進獻給皇後孃孃的,這下可好了,眼瞧着三皇子的滿月在即,我們可拿什麼送纔好。”
唐柔再問馬鈺冬爲何許素雅會突然生了氣,馬鈺冬只是搖頭不語的,唐柔覺得自己不該再問,便先走了。等到日後涼快的時候拿着匣子進來,馬鈺冬剛飲了已被酸梅湯,臉色也比上午的時候好多了的,見到唐柔來反而有些不還意思地紅了臉,她起身行了禮,倒是弄得唐柔不自在了,拉着她的胳膊道:“論起來你是皇上的寶林,而我也不過是個無名無分的,你用不着跟我行禮。”
馬鈺冬靦腆地點頭,坐下來之後又親自到了一被酸梅湯給唐柔,還是沒說話的。唐柔喜歡這樣極其安靜的女子,她想若不是小時候的那場變故,她或許就是馬鈺冬現在的樣子,這樣的姑娘是她想成爲的樣子,也是林毅喜歡的樣子。唐柔把匣子打開,給馬鈺冬,說:“這是我來的時候帶的,你就當賀禮送給皇後孃娘,如若不然,空着手被人詬病也是不好的。”
那是金鑲玉的項圈,來之前父親交代要送給唐芷肚子裏的孩子的,可是她沒有拿出來,這麼好的東西,她不會給唐芷。馬鈺冬卻是沒要的,一來她覺得貴重,二來她說:“還有三日的時間,我試着能不能趕出來一個小玩意兒給三皇子,如若實在不能,我再想旁的法子。”
實則,唐柔覺得馬鈺冬已經說出來那樣的話了必然已經胸有成竹了,三日裏她瞧着馬鈺冬的房間都是亮燈直到半夜,她一邊擔心一邊又期待,她不知道馬鈺冬究竟能做出來什麼來。終於在第三日的黃昏時分,馬鈺冬捧着東西親自來上門了。依舊是一件繡品,一雙小孩子的繡鞋,雖然時間緊了些,可是卻不見粗糙,針腳細密可見用心。唐柔伸手摸了摸,鞋底分外地軟,說起來爲何預備這個,馬鈺冬道:“三皇子不久也該學走路了,這東西,皇後孃娘用的上的。”
說話間她的眉宇之間神采飛揚,這樣的馬鈺冬驚豔到了唐柔了。不過她並不想問那些深宮內女人爲了拉寵經常會問的那句你願不願意成爲皇帝的女人的那樣的話,她不願打擾馬鈺冬。她用在許素雅身上的手段,不願意用在馬鈺冬身上。
三皇子的滿月宴席格外盛大而隆重,據說是明雙月一手操辦的,私底下人人都議論如今皇後得了一個皇子,那麼夏祁算什麼之類的話。更有人伸長了脖子滿懷期待地等着看明雙月和皇後之間翻臉的。對此皇後倒是笑着問明雙月:“如今你還心甘情願地爲我好嗎?如今我有自己的兒子了,對夏祁也不會像之前那般親熱了,你會怨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