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請問是……周陽父親嗎?”
終於撥通電話的張睿明,語氣還略微有些激動,連話都說的不是那麼連貫暢順。他還在擔憂周陽家人會以什麼樣的想法面對自己這個莫名出現的號碼,不知道是當作騙子忽悠,還是當作外面一般的好事之徒……
然而,迎接這位檢察官滿腹心思卻只是一片的空白,彷彿電話那頭並未有任何人接聽似的,張睿明等了半響,卻仍然聽不到任何回覆的語音,他還以爲自己是打錯電話了,或是聽錯並未接通,他稍稍遠離屏幕,卻看見上面顯示的通話時間,明明確確的是接通了的。
“嗯……請問是周陽父親嗎?”
張睿明又問了幾聲,回應他的依舊是一片不祥的空白,他擔心對方會不會突然掛斷電話來,此時趕緊自顧自介紹道:“是這樣,我是津港市檢察院的,我是有一些關於你女兒的情況想要和你說明一下,同時我們也想提醒你一點,您不是在泉建集團進行治療嗎,據我們所知,泉建集團是一家……”
“我女兒已經死了!你們還想要怎麼樣!!”
電話那頭突然爆發的嘶吼咆哮讓張睿明一下失了神,他被對方的聲音一吼之下,怎個人都懵住了。
你……是說……”
張睿明還沒能發出自己的疑問,那邊周陽的父親就直接掛斷了電話,空餘一陣忙音在話筒裏迴盪。
什麼意思?什麼叫已經死了?難道是說小周陽已經……?
張睿明心神巨震,他原本是想打個電話過去,提醒周父一下,讓周陽繼續到正規醫院進行治療,可沒想到居然是這樣一個悲慘結果,他一下握着已經掛斷的電話,神色茫然的望着旁邊的樂哥。
“科長……要不再打一個電話過去?”
張睿明點了點頭,再次撥通了周父的號碼,可這次只是響了幾聲,電話那邊就直接被掛斷了,明顯是不想再接通起來。
這下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釘子,兩人面面相覷,一時間都有些恍惚,沒想到原本準備拯救的小女孩居然已經香消玉損,實在是令人不由的一陣惋惜。
接下來的這兩天,一直聯繫不上週家家人,張睿明在段樂詠的勸說下,也漸漸放下了心裏執念,想來自己和這小周陽本就非親非故的,天下可嘆之人如此之多,自己又怎麼能忙的過來呢,倒是現在家裏張擎蒼的關鍵項目還掐在舒熠輝手裏,貿然生事,到頭來還不是自找苦喫,何必再如此糾結。
於是,這段時間張睿明倒還難得的放下心裏的壓力,每天只是加緊調養,恢復身體,加上市檢那邊傳來的消息,上次襲擊他的那羣打手,其中幾名實行犯,已按故意傷害,先行羈押,整個案子的調查也在進一步的深挖之中。
就在這天中午,張睿明剛和段樂詠喫過中飯,張睿明躺在牀上,拿本書看了幾眼,可是心裏浮躁難安的看不進去,一心想着在這醫院也已經呆了一週多的時間了,上次藉口自己外地調查組,短時間不回家的理由已經有些不夠用了,擔心唐詩會看出破綻來,而且自己也許久沒見過女兒,張睿明正尋思着怎麼找機會出院的當口,突然他手機響了起來,一眼看過去,是一個陌生號碼,他拿過電話,以爲是什麼詐騙、買房的電話,就懶洋洋的接通過來。
“喂……”
那邊聲音有些畏畏縮縮,半響沒人應答,就在張睿明準備掛斷的當口,只聽見有個囁嚅的男聲響起。
“請……請問是檢察院的嗎?”
張睿明有些奇怪,這人不知道自己是誰那還怎麼打電話過來?可爲什麼又知道自己是哪裏工作的人?難道是以前工作中有過接觸的當事人?
“我是津港市檢的張睿明,請問你是?”
那邊的回應依舊慢了幾拍,不是隔着話筒能聽到幾聲若有若無從呼吸聲,張睿明都準備掛斷這通電話了。
“……我是周陽的父親,你們前幾天打過電話過來的……”
張睿明猛的一下坐起,他沒想到居然是小周陽的父親打過來的,雖然張睿明已經知道小周陽過世的噩耗,可今天她父親電話過來,想必要是有一些事情有求於自己,說不定是與泉建集團有關的,想到這,他耳邊貼近話筒,生怕錯過了什麼重要的信息。
“哦,你好,請問有什麼事?”
“是這樣,我女兒因爲癌症已經過世了……我們家裏人都很悲痛,我們現在還每天受到騷擾,過的生不如死,我們想問下,你們檢察院……能不能報案?”
周父明顯不是一個口齒伶俐之人,這番話說的沒頭沒尾的,讓張睿明一頓好猜,在整理了片刻後,他回覆道:“周陽姑孃的消息,我們也清楚了,請你節哀,但是報案你要去公安機關,若是一些自訴案件,你可以去法院提自訴,在這裏,我們還想問下,你有什麼要報案的?”
“你們這裏不能報案?那前幾天爲何還要打電話給我?……算了,現在先不講這些,你們能不能幫我個忙?”
“你說?”
“我想曝光一個騙子公司!就是這個公司害死了我的女兒,還害的我們家不得安寧!你們不是檢察院的嗎?我想請你們替我主持公道!”
聽到這,張睿明眉間劇跳,他隱隱有種強烈的預感,這起案件的轉機似乎就在眼前了!
此時他按耐心裏強震,低聲問道:“你所想要曝光的是哪個公司。”
果然,正如張睿明所預想的那般,一個熟悉的名字從周父的口中說出。
“泉建!泉建集團!就是這個騙子企業,騙光了我家裏的所以積蓄,害死了我的女兒,現在我女兒屍骨未寒,他們還藉着我女兒的名頭髮大財!我要和他們拼了!”
…………
和小周陽父親約定的時間到了,張睿明穿着病人服站在津港附一醫院的門口,旁邊的段樂詠小心翼翼的陪護着,他雙手舉着一根留置針架,兩個奇怪的人就這樣在門口等了半響。
小周陽的父親周強農是一個老實巴交的鄉下農民,若不是爲了求治女兒,他一年難得進一次城,而這個津港大學附一醫院,他當年也是幾次帶着女兒進出治療的,可萬萬沒想到,通過電話的那位檢察官,居然也是約在了這個地方見面。
當身穿病人服的張睿明和身後跟着的段樂詠出現在他面前時,他還不能相信電話裏的那位檢察官居然也是這樣的一名病人,這讓周強農感到一絲不解,可接下來,張睿明掏出的檢察證,讓他終於有所相信,三人見面後沒有多說什麼,張睿明徑直帶着小周陽的父親走到這所三甲醫院的後院花園之中,尋了個僻靜之處,在一個小圓桌前,三人團團坐下,段樂詠一把把還掛着輸液瓶的撐架靠着桌子放好,一邊掏出一個筆記本來,準備爲接下來的談話做筆記資料。
張睿明望着面前小周陽的父親,短短十幾天不見,這位與自己應該差不多年歲的中年人此時卻超越他想象的速度衰老了,臉上溝壑縱橫,黝黑清瘦的臉上,早已沒了當時在雅加達體育館十萬人會場上的神採煥然,整個人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樑骨一般,神不守舍的,完全是一副喪家犬的模樣。
“說下你的具體情況?不知道你今天過來,有什麼事找我們?”
這程序性的開場,是問話材料的標準敘述,張睿明望瞭望周強農手邊提着的一牛皮紙帶,他約莫其中就是他所臥底一個月所無法得到的泉建集團的內部資料。
“我……叫周強農,我是一名父親,我4歲的女兒周陽在北京被確診爲骶尾部惡性生殖細胞瘤,原本在醫院治療半年後病情有了改善。可……後面有人介紹我們去了泉建集團董事長舒熠輝的辦公室,他告訴我他們有一張抗癌祕方,說可以治癒周洋的癌症。後來因爲相信他們的宣傳……就讓我女兒結束了醫院化療,服用泉建公司的產品,但是這‘神奇“的產品並沒有治癒我女兒,在服用權健公司的產品三個月後我女兒病情加重,半個月前,我女兒不幸過世……可是!現在他們還在利用我女兒的名字大肆宣傳!讓我女兒不得瞑目!”
周強農說到後面越說越激動,張睿明好不容易才控制了他的情緒,想辦法將談話帶回到正常軌道上來。
“首先,我們想問一下,你這個是通過什麼渠道接觸到舒熠輝的?他們又是以什麼方式向你宣傳他們的產品的?”
周強農現在說到這裏,臉上還帶着一些狠狠然的神情:“這都要怪我那個好死不死的大哥!”
張睿明以前在雅加達就聽說過一些周強農接觸泉建的過程,但此時要記錄在筆錄裏,當然要讓他自己說出來。
“具體什麼情況?”
“是這樣,我家裏還有一個大哥,也就是我女兒周陽的大伯,他叫周大力,原本就是在北京做點小生意,賣個煎餅而已,本來他也是好心,可是……那是在2016年12月的時候,那時我女兒這個病已經發了,已經做過4次手術卻還沒有什麼起色,當時爲了給周陽尋找治療辦法,周大力他就自告奮勇的說要藉助電視臺的力量,恰好那時中視不是有個《星光道路》的節目嘛,我哥他就想辦法登上了央視的這個節目,向外界求助,廣尋門路。恰巧,在節目錄制過程中,在後臺被一個國際知名的大明星給看中了我們家這個事,那個大明星就靠過來,主動說認識一個神醫,要帶我們過去,還說是免費的……”
聽到這,張睿明一下想了起來,說起來還真是“無巧不成書”,他沒記錯的話,按成東的說法,當時在後臺介紹周強農一家子給舒熠輝的就是上個案子中被王抱一給徹底打倒一代“影後”馮彬彬,現在周強農雖然沒有明說,但張睿明心裏卻清楚的很。
“然後呢?”
“當時我們就被帶到了你們津港市嘛。去了他們泉建的總部,還到了他們泉建集團董事長舒熠輝的辦公室,還見到了他本人……在他辦公室裏坐了大概40分鐘,他就在那拿出一瓶“中國神水”出來,給我們介紹說泉建集團是中國最大的中藥研發基地,這個水是他們還沒公佈的超級產品,他們花了8000萬買了一個抗癌祕方,可以治癒周洋的癌症。現在全世界都在想辦法偷取他們這份配方,原本是不能提前對外公佈的,可是現在爲了救我女兒,他們沒辦法就破例將這份產品原液拿了出來,給我家周陽先用,當時他還跟我們說,在喫這個神水的期間,是不能進行其餘任何治療的,是不能喫西藥也不能化療,只能喝他這個東西……”
聽到這,張睿明敏銳的抓住一點問道:“他給你這個“中華神水”的時候,他是免費的?還是收了你費用的?”
“收了費的!哪能沒收費,當時還收了我不少,整整兩萬多,後面還七七八八的,說是要接下來治療療程,一起收了我二十多萬啊!我們家房子都賣了,最後賣了二十多萬,全是買這個鬼藥水!結果還害死了我的女兒~嗚~我家周陽怎麼這麼命苦啊……”
說到痛處,周強農旁若無人的抽泣起來,一旁記錄的段樂詠聽了也感到心酸,從懷裏抽出一張紙巾遞了過去。
“好了,現在我們哭泣也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接下來的問題就非常,我問你,你現在有證據證實你與舒熠輝的接觸嗎?有沒有內部合同或者購買記錄?甚至發票什麼的都行?最好是有他們和你的一個治療合同之類的……”
張睿明一邊說,眼睛一邊盯着周強農手邊的那個牛皮紙袋,從一開始,張睿明就估計其中裝的會是決定這次案子勝敗的關鍵材料,他心裏默唸老天保佑,希望這個天上掉下來的周強農能夠帶來奇蹟,留存了泉建集團這些惡行的相關證據,那樣的話,不只是這個周強農自己的民事訴訟能夠勝訴,告慰小周陽在天之靈,自己也能藉着這筆關鍵的證據材料,一舉推動針對泉建集團的公益訴訟,藉着這股東方,將這個盤踞津港,輻射全國的超大的傳銷、詐騙集團,一舉端掉,拯救無數向周強農這樣的被騙家庭於水火,那自己這場辛苦,也對得起自己那身檢察官的制服了。
可惜,周強農只是搖了搖頭:“……我們一家人都沒讀過書,他說什麼也就都信了,買藥的時候都是他下面助理帶着我們去的,中間也沒簽過什麼,買完後也沒給什麼單子給我們,就是把錢收了,連個收條都沒有,我們也在尋思這事呢,現在想起……哎!”
張睿明重重的咬了一下後槽牙,他眉間用力一皺,後牙都要咬碎了,沒想到這次好不容易看到一絲曙光,居然還是這樣一個“斷橋路”。
他定了定神,還是沉穩下來,問道:“那你這次找我們津港市檢察院,是有什麼需要我們做的?”
“還不是因爲那個狗糧養的雜碎、畜生、王八蛋,如果不是那個……”
說到這,周強農重重的罵了舒熠輝一堆話,罵的頗爲難聽,在張睿明的打斷後,他才緩過神來說正事:“……是這樣,我女兒才死沒多久,人都還在殯儀館裏,我們就不停的接到陌生來電,都是來問我們女兒是不是因爲喝了那個“中國神水”而痊癒的,這些人我都不認識,開始我還以爲是惡作劇……我女兒都躺在殯儀館了,這些人還來問我,這不是故意來刺激人的不是?於是我開始都罵回去了,後來這電話卻越打越多,平均每天都有十來個問我這事的,我就尋思不對勁啊,是不是舒熠輝那扁毛畜生把我電話給泄露出去了?還是外面什麼人在亂講我女兒的事啊?於是我就讓家裏人去打聽,我接到電話也先不罵了,就問對方是從哪裏聽說我女兒痊癒的事的,結果,你可知道泉建這些畜生有多不是人嗎!?他們在治死了我女兒之後,居然還堂而皇之的將我女兒的照片登在他們那個網上,還到處廣告宣傳,說我女兒就是被他們那“中華神水”給治好的!!”
聽到這,張睿明心裏也是一陣驚訝,他沒想到泉建集團居然有如此無恥,在小周陽過世之後,居然還在喫這個女孩的“人血饅頭”,他按耐心中憤慨,沉聲對周強農問道:“你說的這個,有證據鏈接沒有?”
周強農黝黑的臉上,滿是悲憤神情,他一邊搖了搖頭,一邊說道:“我不知道玩那個玩意兒,平時都是我侄兒拿給我看的,但是我今天帶過來了,我現在就拿給你們看。”
他一說完,就打開他手邊的牛皮紙帶,從其中掏出了一沓子打印下來的A4紙來,上面都是網絡上打印出來的網頁照片。張睿明接過來一看,映入眼簾的標題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