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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 後顧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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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睿明的話語讓唐詩神色動容,她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個結局,在她的世界裏,因爲泉建的保健品而死,已經是最爲無恥的“惡”了,可是沒有想到的是,這個龐大無比的集團,居然還站在這女孩血淋淋的屍體上,吸取着她最後的價值,這已經超過了唐詩的底線,達到無法想象的深淵了。

  “可是……”唐詩還想說點什麼,但她此時被張睿明炯炯的眼神所盯着,她原本那些置身事外的話語此時怎麼說的出口,略微一猶豫,她就只能小聲說道:“睿明,那你想怎麼樣呢?我們又能做什麼……況且,這個世界上的不公,是你一個人就能管過來的嗎?”

  時鐘此時走到了十一點的位置,鐘聲在空蕩的一樓別墅迴盪,張睿明望瞭望頭頂,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來,也是同樣的年紀吧,過去王援朝那個因長時間重金屬污染,而罹患尿毒症過世的女兒,當時好像也就是這個年齡,而當時南江集團案中,王援朝送給自己的那枚軟雞蛋,也還就擺在自己的辦公室桌上,時刻提醒着自己,這條路,自己還要走到底。

  想到這,張睿明定定的回覆妻子道:“就像你前面說的,我明天可能要多出去走走,我已經找到了不少證據了,應該足夠推動程序啓動,接下來的,就盡人事聽天命吧。”

  …………

  張擎蒼的房子在二樓的主位,是這棟別墅裏位置最爲優越的臥室,這也說的通,當時買這棟樓時,張睿明纔是寧麗縣剛上班沒幾年的小檢察官,自己那點工資養活自己都不夠,哪裏在家裏的這些大事中說得上話?而且,張擎蒼是一位傳統觀念很重的老人,張家的主導權,一直緊緊的握在他的手上,這一家之主說起話來,比什麼都管用。

  而此時,張睿明就心懷忐忑的站在他臥室門口,猶豫着是否要敲門進去。

  張擎蒼先前和陸斌的意外碰面是不歡而散了,張睿明還沒機會和父親好好說道說道,看父親當時一臉陰沉的神情,張睿明此時居然有些擔心,貿然進去,只會徒惹父親的不快。

  可這次的案子,他還是希望得到張擎蒼的支持,特別是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上次舒熠輝的“釜底抽薪”已經讓張睿明幾乎斷了繼續這起案子的勇氣。好不容易現在拿到了一絲機會,難道就這樣白白錯過?

  但是,如果繼續將這個案子辦下去,那先前在附一病房裏,張擎蒼像張睿明透露的消息來看,自己的莽撞舉動很可能會將張擎蒼這些年好不容易積蓄從財產全部揮霍,甚至使整個張家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到底進去還是不進去!?

  張睿明在深棕色的木門前猶豫了許久,就當他好不容易,打定主意準備回頭的時候,“咿呀”一聲響,面前厚重的木門徑自打開了,滿頭銀髮,精神矍鑠的張擎蒼正站在門口,一臉早就料到的神情,盯着自己這個已經不再年輕的兒子。

  “進來吧。”

  走進父親的臥室,張擎蒼示意張睿明坐下,他取下戴着的老花鏡,雙手合十,平放在腰間,等着自己這兒子來先開口。

  張睿明注意到了張擎蒼面前的書桌上,擺着的是一部厚重的《物權法》,他心裏一動,一下明白過來,父親在研究的正是如何從舒熠輝的威脅下,讓自己的度假山莊項目平穩進行。

  張睿明收回自己的餘光,假裝沒有注意到這點,單刀直入道:“爸……我今天看到的已經是第二次了,雖然有些不太禮貌,但我還是想問一下,你當年到底和陸檢他……”

  張擎蒼當年爲何從市檢被“掃地出門”的事,張睿明查了許久,可一直沒查出個所以然來,可今天看到陸斌和父親這彆扭的關係,可想而知,當年陸斌應該也是牽涉其中的,張睿明本想迂迴一點的去打聽一下,可現在時不我待,張睿明沒時間去慢慢迂迴了,他受夠了這些日子的陰霾,只想直接一點解決問題。

  見兒子說到這個話題,張擎蒼的態度倒是在意料之中的,只見他臉色更加陰沉,騰的一下,半坐起,面有怒色道:“這是我自己的私事,和你無關!總之,你正常上你的班就好,我以前的事,你給我少打聽!”

  父親罕見的強勢態度,讓張睿明心裏一陣難受,他連忙擺擺手,忙不迭的答應下來,這才讓張擎蒼收起了怒色。

  兩人接着東拉西扯的扯了一些小事,這才讓氣氛漸漸緩和,張睿明見時機差不多了,他面有猶豫的試着將話題扯回到這起案子上來。

  “爸,以你對舒熠輝的瞭解,你覺得如果我們罷手了,他會信守承諾,不再在我們家的那項目上玩手腳嗎?這點你有信心嗎?”

  張睿明剛說完,張擎蒼就瞪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道:“瞭解?我對他有什麼瞭解的?還不是和你一樣,大部分通過這些個新聞報導接觸過,和他面對面的接觸也就只有上次那一次,當時還是他直接找過來的,邀請我坐上他的庫利南,當時他都沒和我說過話,全都是他手下的律師通知我這些個條件,他就這樣雙手放着,頭抬着,機會都沒看過我一眼。”

  張擎蒼邊說邊模仿當時舒熠輝的神情,此時他也向後靠在座椅上,雙手交叉,拿着下巴傲慢的對着眼前的張睿明,而張睿明,也能想象到當時父親,面對這樣的一個傲慢之人,作爲津港的老江湖,他又是多麼的失面子。

  他重重的咬了咬後槽牙,“爸,這人也太囂張了吧!有什麼衝我來啊!拿這些個偷雞摸狗的手法來弄我,算什麼本事!”

  超乎張睿明意料的是,張擎蒼臉上卻沒有一絲憤怒的神情,甚至一點火氣都不曾浮現,這讓他有些意外,只聽張擎蒼有些疲憊的說道:“什麼叫本事?向你那樣天天往外面跑,辦個案子,自己拿命去填才叫本事?我看啊,人家這纔是真厲害,畢竟是幾百億身家的老總,要捏死我們家,那人家辦法多的去了!這可能還是最爲溫和的一招了,我看啊,你也別不服氣,現在商業社會就是這個樣子,誰有錢有勢誰說話,我們家這點小產業,根本連他的零頭的算不上。”

  張睿明還是有些不太服氣,“爸,我是一名檢察官,我有我的職業道德和要求,說實話,我是很想什麼都不管不顧的去把這個孫子給辦了,管他什麼全國前三的保健品集團,我就不信他做的那些個違法的事,就能堂而皇之的過去了?”

  張擎蒼卻對兒子這點小小的置氣付之一笑:“呵,你別說這些,我也是穿過制服的,我就問你一句,你這次跑東江,跑國外的,到底拿到什麼證據沒有?有什麼能支撐你將這個案子走完的?”

  “在東江和雅加達我是沒拿到什麼……”張睿明搖了搖頭,但馬上又點了點頭,“……但是我最近在津港發現了許多泉建集團傳銷、賣假藥的證據,而且,我也發展了一名線人,隨時可以通過內部舉報的形式來推動這次案子走上程序,只要我再……”

  “夠了!”

  張擎蒼突然短促有力的喝斷,讓張睿明喫了一驚,“以前你在單位怎麼搞,怎麼辦案子,我都不管你,最多也就是涉及到你英雄叔的時候,站出來說過兩句話,但那也是人之常情對不對?”

  張睿明點了點頭,隱隱猜到父親接下來想要說什麼。

  “但是你現在,有點過分了,睿明啊,我不止一次的教過你,做事不能只埋頭拉車,更要抬頭看路,你現在是什麼個情況?你是在拿我們整個家的積蓄在做無用的爭鬥啊!如果這個案子沒辦下來,證據不足,連程序都啓動不了的話,你什麼都拿不到,還惹得一身騷,況且,我相信到時舒熠輝也不會輕易放過我們,他一定會想方設法的掐斷我們家的度假村項目,到時我再撤資出來,倒是也能撤,但我大半輩子的積蓄可就打水漂了咯!兒子啊!我就你這一個兒子,我在外面賺的錢不是給你還能給誰!?這相當於是你在拿你自己的財產去博一個虛無縹緲的機會啊!你再想想你女兒,萱萱馬上就要讀初中了吧,你還想讓她出國嗎?你還打算讓她好好的接受世界上最一流的教育嗎?如果你不想了,那你去,你把我們全家的身家財產都綁上去!去滿足你自己的這點所謂的“職業道德”和檢察官誓言!”

  張擎蒼這番話在醫院時,張睿明就聽過了,此時聽來,還是一樣的讓他心驚,他不是沒想過這些後果,但今時不同往日,現在他已經拿下了李素紅作爲證人,還有在津港泉建腫瘤醫院得到的那袋子藥品,只要鑑定結果下來,就有機會把這個案子堂堂正正的拉到公益訴訟的戰場上來,消滅舒熠輝這彌天大惡。

  可是,這機會真的比自己想的還要渺茫,而且,只要一失敗,就要讓整個張家陪葬。

  見兒子臉上神色有了些動搖,張擎蒼乘勝追擊道:“怎麼樣?你現在怎麼想的?而且退一萬步講,就算這次讓你掌張睿明運氣極好,讓你僥倖拿下了舒熠輝的泉建集團,可我問你,這對你個人來說,有什麼實際上的意義嗎?是能讓你解決副處了還是能讓你再去省檢?”

  “這個我沒考慮過……而且,應該這兩點哪一點都實現不了吧……”

  張睿明支支吾吾的樣子更讓張擎蒼氣在頭上,他最討厭的就是張睿明這個什麼都不管不顧,只想埋頭辦案的樣子,此時他只是手指指着自己兒子,嘴皮子因氣急而劇烈的上下抖動着。

  “你啊你!我就是最討厭你這個傻樣!你真以爲你自己是什麼菩薩下凡了?你打掉一個這樣的公司,能打的完全天下這些個不守法紀的公司嗎?你……”

  張睿明這下也被父親的言語刺激到了,他面色一紅,豁然站起身道:“爸,你是不知道,這次泉建集團,他們實在是太過分了,他們害死了一名纔不過四歲的……”

  沒想到,張睿明還沒說完,張擎蒼就是用力的一揮手,攔下了他的話頭。“別跟我說這些!我已經是黃土埋脖子的人了,我管不了外面那些人的死活,說難聽點,這我不是自私,我也是能力有限,我只能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裏,將我們家的這些個大大小小給照顧好,給你留一筆錢,留點產業,這就是我唯一的要求了!你說的那些人家慘劇,我表示同情……但是,讓我犧牲自己家的一切去補貼別人,我沒那麼高尚,我辦不到!”

  張擎蒼說的青筋凸起,彷彿有一條小蟲在他的麪皮下面上下鑽翻,張睿明看的出父親已經徹底暴怒了,接下來,光是想“以理服人”也無法說服自己這頑固的父親了。他只能識趣的站起身來,面有不忿的慢慢向門外走去。

  “爸……那我不說了,你早點休息吧……”

  張睿明腳步放的很慢,向門外走了沒兩步卻又被張擎蒼從背後叫住。

  “你臉上的表情是什麼回事?看樣子你還是不服咯!?覺得我很冷血?很自私?還是覺得我不配曾經當過檢察官?”

  張睿明轉過頭來,臉上出人意料的沒有對父親剛剛的言語選擇回擊,反而,他採取的是一種頗爲和緩的,帶着絲絲冤屈的語氣,提了一件張擎蒼沒有想到的事。

  “爸,我理解你爲家裏所做的一切,我也感激你長久以來對我的支持,只是這次……我心裏也憋住一股氣,一股委屈,如果不能發泄出來,我……也實在無話可說。”

  “喲,看來讓你懂事一點,你還有委屈了?說說看吧,你到底哪裏覺得不舒服。”

  張睿明藉着話頭,正色道:“爸,你覺得這次襲擊我的,讓我斷了幾根肋骨,在醫院裏待了這麼久的人是誰?”

  “這個……你不是還沒和我提過嘛,我也在等你們陸檢那邊的調查結果啊,你放心,只要確定最後是誰對我兒子下的手!不管他是誰……”

  張擎蒼說到這裏時,腦袋裏突然閃現過一個念頭,臉上一變,嘴脣上下張闔着,卻將接下來的話頭給掐去了。

  看睿明現在的態度,難道這次在幕後謀劃這一切的就是……舒熠輝?

  接過父親遞來的詢問目光,張睿明苦笑着點了點頭,證實了老張心裏那個恐怖的猜想。

  “啊!真是他?那你爲什麼在醫院的時候,什麼都不說?”

  “不是我不說,是我沒有任何證據,當時我也無法確定,只有猜測而已,最近我才瞭解到,在上次襲擊我的,是外號“洪龍頭”的傢伙涉黑頭目,見到這個人照片時,我完全沒有任何印象,也不記得與這人有過任何瓜葛,但我想反正我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真遇到幾個膽子大的,想找我報仇的,也不算怪事……”

  這話聽的張擎蒼是又心酸又難過,而張睿明臉上卻還是大大咧咧的樣子。

  “……可這次,我今天剛剛發展了一名泉建內部的經理作爲我的線人,我只是試着將這個“洪龍頭”的照片給她看了一眼,你猜怎麼着?”

  張擎蒼目光這下也嚴肅了起來。

  “她就認出這人也是泉建裏面的?”

  “準確來說,應該算是泉建旗下的打手,專門負責他們公司攬人、叫車等等一系列生意,還包括佔地盤,轟走鬧事家屬,在別的正規醫院充當醫鬧等等旁門業務,可以說哪裏賺錢,他就做什麼,我發展的這個線人,就曾經幾次拜託過這個“洪龍頭”幫她擺平討要錢財的被騙後醒悟的病人,可以說,津港市裏泉建的經理這一級別的,那都是知道有這號人物的。”

  說道這裏,張睿明的語氣嚴肅起來,眼神定定的望向張擎蒼:“……所以,爸,現在知道了對我下手的是舒熠輝後,你覺得我們家現在還能置身事外,忍氣吞聲嗎?”

  “媽的!王八蛋!”張擎蒼一下重重的摔掉手中的老花鏡,明亮的碎片稀里嘩啦的散落了一地,他臉漲的通紅,眼睛鼓鼓的彷彿要喫人。

  “那你要我怎麼做?也找人去收拾他們?還是派人去找出這個姓洪的孫子?”

  父親的神色嚴峻中透着關切,在得知了對兒子動手的正是舒熠輝後,他一下怒火沖天,人家都對你的家人動手的情況下,他也無法再保持理智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在吐出這個無比接近事實的猜想後,張睿明臉上神色反而比張擎蒼來的冷靜,他語氣和緩的說道:“爸,抓這個姓洪的事,有市局的專案組,這點不需要你動手,而且,我們也不能做違法的私刑報復,我現在想的,就是如何在保證家裏項目正常運轉的前提下,去推動對舒熠輝的公益訴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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