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博趕緊不好意思爬起身來,他一邊打開手機,一邊疑惑的看過去,現在在這個小小的辦公室裏,居然圍滿了“梔子醫生“整個編輯部的人,甚至還有上面的一位副總和法務那邊匆匆請過來的律師。
“總編,現在是什麼情況了?”
彈道這樣的陣仗,賈博有些擔心,他還以爲自己這稿子是不是觸犯了什麼禁令,不然怎麼會迎來整個公司的頭頭腦腦,而且看這架勢,哪裏像是要審一篇稿子,完全是要審人的架勢啊。
“是這樣,單就這篇文章來看,我知道這這裏面沿用了你賈主編一以貫之的風格:言語老道,娓娓道來的草蛇灰線,言語辛辣……不過,這篇稿子畢竟涉及到泉建這樣保健品行業的超級巨鱷,而且這次鏈條太深太黑了,簡直從上到下都是利益……發出來的風險確實很大……”
聽到總編是這樣的語氣,賈博心裏有些按捺不住的失望,但總編接下來的話語還是讓他看到了一些發出來的可能性。
“但是啊,這個還沒有最終決定放棄……我們之前和一些宣傳部門彙報過了,自己高層也開了會,關於這篇稿件……現在爭論卻是有一些,你是操刀手,而這篇文章的關鍵在於你自己是怎麼看的,這裏面的內容真實性有多少?這個相當重要!”
賈博入職以來,難得看到總編如此嚴峻的神情,他也被帶入了這種審慎之至的語境之中,凝神想了片刻,便抬起頭道:“老大,這篇文章我可以向你保證,百分百真實!”
看到賈博是這樣堅決的態度,“梔子醫生”的幾名高層彼此面面相覷了幾眼,交換了一下神色,在半響過後,最後是那名主編拍了板。
“那好!你有信心保證真實的話,那我們就發吧,但是,關於其中一些有爭議的報道引用要刪掉,還有,那些法院判決書相關的內容也刪掉,以及那些網絡評論……”
賈博沒想到總編這下一刪起來,除了只引用了官方媒體的相關內容。其餘的東西基本上都刪了個差不多,到最後,總編將最終定稿交給法務和律師把關,幾人在討論時,還順帶着問了賈博,這裏面相關判決和法律條文、涉及的犯罪罪名等等內容他是從哪裏得知的?其中明顯有專業人士在裏面。
賈博愕然了一下,他纔想起來這裏面很多例證與法律關係分析大部分都是出自那位張姓檢察官的手筆,可當事人要求自己保密,於是賈博露出苦笑的神情,只是回答道:“這都是一些有良知的專業人士在不斷推動着這個事件,他們不圖什麼,也不想露臉,說起來,他們纔是我們這個社會的良心。”
…………
12月25日23點53分,賈博在將稿子最終修改審覈過後,推送給網站前端以及各個媒體管理人,不一會兒,梔子醫生、梔子園、治癒心靈幾大公衆號聯合發佈了這篇《百億保健品帝國泉建和它背後所意味的中國》
發出去後,連軸轉了兩天的賈博終於能躺下睡去,他有預感這又將會成爲他們公司旗下的一大爆款新聞,所以在入睡之前,賈博還特意將手機調成了靜音,準備不管風浪多大,他先睡個安穩覺再說,可他不知道的是,新傳媒時代,閱讀量的最高峯時間段早就不是傳統的朝九晚五了,在如今的新媒體時代,人們都喜歡在睡前刷一刷微博,看一看有什麼公衆號更新,而此時的凌晨時分,正是數據傳播的最高峯值,而這篇文章在發出後的第一個小時內,閱讀量就超過了百萬,同時被幾大平臺聯合轉發,賈博猜對了一部分,這篇文章確實已經成爲了一篇爆款,可他沒有猜到的是,並不是他手機關機就能安心睡去,即使已經凌晨時分,半個多小時後,他辦公室的玻璃門就被一陣巨響所敲碎。
賈博簡直是被直接提起的,當他被一米八的東北漢子主編提起時,他第一反應就是“出事了”!?
“怎……怎麼了?”
“梔子醫生”公衆號的總編一臉要趕赴前線的神情,“你沒開手機!?趕緊看看吧,我告訴你,我們幾個今天晚上就別想睡了!”
賈博睡眼惺忪的抓過電話,這發出去還不到一個小時,他手機上面已經密密麻麻的顯示了幾十個未接電話了,其中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總編在旁提醒他道:“不認識的號碼就不要回過去了,基本上都是打過來威脅你的,你看看其中有沒有緊要的電話,其餘的都趕緊設置非電話簿號碼拒接吧。”
賈博點了點頭,問總編道:“老大,現在到底什麼情況,是不是……闖禍了?”
他那總編一臉古怪的笑意,“闖禍?這還真說不定……反正你小子是真捅出一個大婁子了!剛剛劉副總已經被市裏連夜叫過去問話了,他走之前要我們兩連夜待命,說不定隨時就要刪文章發聲明,今天啊,可能是決定你我職業生涯的一晚!”
賈博沒想到居然有這麼嚴重,他原本判斷最嚴重,也就是泉建集團會有幾個跌停,同時讓津港的部分羣衆認識到這些傳銷的危害,誰知道現在才一個小時不到,就已經遠遠超出了預期,驚動主管部門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這篇文章看來將觸動泉建這顆參天巨樹的根基!
他心下忐忑,找總編要了根菸,兩人四目相瞪,掛着兩張說不出是愁苦還是興奮的臉孔,對着電腦上那在刷新後不斷跳動閱讀量的後臺系統,各自思緒萬千。
賈博此時突然想起那天在清涼寺見過的那名檢察官,想到當時他說過的,要爲這篇報道,找出那關鍵的勁爆點來,此時他不知看沒看到這篇文章,這可真遂了他的意了,這何止是勁爆點,這已經“驚爆點”了,今夜不知道有多少人不得安眠。
兩人守了半響,那總編不知怎的,突然問道:“嘿,小子,如果你因爲這件事再也幹不成記者了,你到時會不會怨我讓你做這個選題?”
賈博本想回答,但他此時正低頭擺弄手機,正忙着將微信和各種社交平臺上設置防騷擾,他突然發現其中還有那名張姓檢察官打過來的記錄,他想了想,頭也不抬的總編說道:“你別說,我到時肯定要怨你啊,讓我丟了飯碗,以後還不知道能幹什麼,起碼怨你一年,你到時可得管我一年的飯……不過,說真的,如果你今天不讓我發這篇文章,那我可能會怨你一輩子。我這段時間啊,是看過太多的相關資料了,你不知道,有那麼羣人,是已經豁出一切的想去捅破這層天,去揭破這層醜陋的內幕,如果我不去做,那我還配做調查記者嗎?”
賈博一邊說,一邊給手機上存着的那個叫張睿明的檢察官號碼發了一條信息。
…………
張睿明一夜未睡,自上次萱萱離家出走之後,他和唐詩之間的關係並沒有因此緩和,反而愈演愈烈,他已經分牀睡了好幾天了,這樣剛好,今天要連夜看看梔子醫生這邊的情況,他雖然換好了睡衣,卻神情嚴峻的坐在牀前,每隔幾分鐘就要去刷刷這篇《百億保健品帝國泉建和它背後所意味的中國》下最新的評論留言,以及看看閱讀點擊量。
雖然這是張睿明自己千辛萬苦準備出的殺招,可真使出來時,他都沒想到居然會這麼強力。
現在一個小時過去了,這篇文章下的點擊量已經超過兩百萬,可以預見的是,明天起碼將輻射整個南州省,甚至很快就會傳遍全國,這已經遠遠超出張睿明當初的預想了。
他此時按耐不住心頭的激動,右手攥拳,往虛空中一揮,這已經可以遇見,泉建將面臨難以想象的巨大挑戰,這很可能就是扳倒這個巨人的致命一擊!
此時他手機一下振動,是那梔子醫生的主編髮過來的一條信息,雖然是短短的幾個字,但卻讓他心裏猛顫。
“張檢察官,我們副總去市裏了,你在那邊入手人嗎?能幫我們打聽一下嗎?”
張睿明心底原本那點大功告成的喜悅之情這下被猛然衝散,他想了想,無奈的回了一條信息過去,表示愛莫能助,他現在自己因爲這個案子的影響,在市檢裏的處境都有些尷尬,哪裏又還有資源去替這邊問情況呢。
信息發過去後,賈博也沒再回信息過來,張睿明這下整個人都又緊張起來,他突然清楚的意識到,現在這些其實並不是最終決定的地方,關鍵的戰役並不在自己這裏,也不在周強農那裏,甚至都不在賈博他們這些新媒體手上,一切的一切,都有極其複雜的緣由在背後。
長夜漫漫,他這下不再去刷新文章,看下面的留言評論,更沒有興趣再去算下面的點擊量,他的心思都被這個文章的未來所牽掛着,等着明天那最後的結局。
第二天清早,張睿明睜眼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手機,上面賈博沒有新的消息傳來,甚至也陳俊彥、周強農等人也沒有再和他聯繫,而那篇文章的點擊量也停留在兩百多萬的數據上,並不復昨晚那般的跨越式增長,緩緩的幾點、幾十的往上面加着。
張睿明簡單梳洗一下,就趕緊起身往單位趕去,今天陸檢按道理下午要到省檢去做崗位調整前的最後一次彙報,這是他這次調整中最爲關鍵的一步,將直接向省檢領導班長做全面述職總結,並且聽取下一步的安排,可以說,陸斌的政治生命也將在今天決定!
就是因爲如此關鍵,張睿明擔心陸斌會去的太早了,他還打算趕在這位市檢一把手的最後一刻和他見一面,講講這些日子自己的思想狀況,同時也彙報一下最近這件案子的新動向,以及這篇昨晚引爆過整個津港的爆款文章,存私心的想一想,他也是想藉此打聽一下陸斌和張聖傑這邊對這再次向泉建燃起的烽煙是怎麼樣的一個態度。
一路上,張睿明不斷催促司機加速,他預計陸斌會直接在上午工作短會後就直接出發,甚至不到早上八點就會走,此時出租車在津港沿江大道上飛馳,張睿明的神思卻沒來由的飄到了自己從國外回來就被未知名暴徒襲擊的那個晚上,現在想來,那天若不是陸斌神兵天降,自己可就真是兇多吉少了。說起來,這也不是陸斌第一次救自己,從津港四中那起毒跑道案開始,在很多錯綜複雜的案情背後,陸斌雖然有時會與自己意見相左,但卻也許多次救自己於危難之中。
不管是在那“毒跑道”案中力排衆議的壓下對自己的瀆職調查,還是在接下來的津藥化工案中,不斷用各種方式,提醒自己顧看大局,甚至都搬出那幅《梅石溪鳧圖》來開導自己,最後還扶自己走上了第八檢察部部長的領導崗位……
這裏面的循循教導之恩,箇中的提攜滋味,張睿明就算再怎麼愚鈍,他還是感同身受,心裏默默記住了這位檢察長的好。
而張睿明是記好也記打,不只是記得陸斌在這幾年工作中對自己的箇中提攜,也記得其中兩人在遇到分歧時的明爭暗鬥,不管是牽涉到娛樂圈的南迴柱損毀案,還是現在這驚天的泉建集團傳銷案,陸斌在他的考慮下,總是站在張睿明的對立面,成爲這幾個案子辦理過程中最大的困阻之處。
此時距離陸斌卸任津港市檢檢察長的職務已經不到24小時了,張睿明心下是感慨萬千,過去的總總恩怨情仇在心頭輪番浮現,檢察官這個職業,本就是斷是非,明善惡的,可是具體到陸斌這個人身上……卻不是三兩句能說清的,也不是簡單的一句好壞所能形容,怎麼說呢,張睿明此時只是感到一些惆悵。
趕到市檢時,纔是早上的7點37分,都還沒到上班時間,市檢一些來得早和住在宿舍樓的檢察官們正三三兩兩的往食堂走去,天色剛剛破曉未久,還帶着一絲黯淡的陰翳,張睿明下車後快步往裏面走去,先掃了一眼市檢大院內的公務車棚,還好,陸斌的那輛A6公務車還好端端的停在車棚裏,沒有讓張睿明撲了個空,可奇怪的是,居然也沒看到陸斌的司機,車子也沒有要發動的跡象,車窗前面還是落在一層肉眼可見的灰塵,按道理來說,今天陸斌差不多也要準備出發了,怎麼連車那司機都沒開始洗啊?
張睿明沒多想,他小碎步的快走進行政大樓,直接按下通往檢察長辦公室的電梯,出了電梯門,他走到陸斌辦公室前面,裏面傳來一些動靜,看來陸斌應該就在裏面。
這時一股突然浮現的懊惱情緒出現在張睿明心頭,說起來陸斌也算是他的半個貴人,若不是這位津港市檢察院在任時間最長,資料最深的檢察長提攜,張睿明現在還在寧麗縣檢察院公訴科,每天被無休止的瑣碎案子所困住,哪裏能回到市檢來,又怎麼可能成爲現在的第八檢察部檢察長呢。
而且,張睿明仔細想想,陸斌對自己確實算不錯了,他甚至無法想象下一任檢察長怎麼可能像老陸一樣如此寬廣的包容自己的莽撞,怎麼可能再給自己如此高的自由度,去全心全意的投入到津港市檢的公益訴訟事業裏去,又哪裏會像現在這樣,雖然三天兩頭的拿出來批評,但張睿明還是能感受到陸斌對自己的“愛之深”與“責之切”的,所以纔會在那天高裕民突然的“回馬槍”時,才一直堅定立場,牢牢的站在陸斌的角度思考、回答,並沒有因爲在這個案子上的分歧而倒打一耙。
這一切就要在今天結束了,可張睿明居然都沒想過要給這位自己多年的老檢察長準備一點小小的“告別禮物”?!
空手過來做“最後彙報”的張睿明只能安慰自己:這些年自己的辛勤付出,就是對陸檢最好的禮物了。只是最後這個案子,也許是讓他感到失望了吧……
但最後,還是好好的和這位老檢察長道個別,說兩句謝謝吧……
在這番綺想過後,張睿明總算是鼓起了勇氣,他輕輕的敲了敲門,滿懷敬意的喊了一聲“報告!”
門很快開了,可張睿明原本準備好的誠摯表情在瞬間凝固,他已經預想了無數種這次最後彙報時所可能遇到的情形,他想過陸斌可能對他這個“不聽調擺”的部長橫眉冷對,也想過陸斌可能會直接避而不見,可他完全沒想到會是現在這番情形。
因爲陸斌根本就不在這檢察長辦公室裏,此時打開門的竟然是……常務副檢察長高裕民!
不同於張睿明僵硬的神情,這位高副檢察長的臉上倒是一派喜氣洋洋,他見門外突然敲門的居然是以往相處並不太愉快的張睿明,但他也用着張睿明從未見過的和藹笑臉,彷彿這間辦公室的主人一般,主動伸出手過來。
“睿明同志啊!來的正好!我剛好有一些關於泉建這個案子的情況想要向你瞭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