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今天的入門課程就在一片狂熱中結束,衆人又被邀請道一塊兒到樓上一層同樣格式的一個小房間內聽單獨小課。張睿明作爲新人,被指引着走在前面,趙作海和李素紅分別作爲引薦人,又坐到了張睿明的左右兩邊。這時,一名中年婦女邁步走了進來,開始講解該公司一款“高科技廣*告機”的理財模式。
張睿明頭皮發麻,這樣的場景他之前爲了替趙左救出李素紅,已經在東江、雅加達體會過太多次了,這次這中年婦女剛坐下,張睿明就一下無法忍受,拔腿離席而去。這次受李素紅的邀請,張睿明心裏其實早就有了一些預期,可是他沒想到這本應將自己看作救命恩人的兩口子,居然超出了他對人性下限的忍受力,他沒有想到趙左一個月前已經離開法院給他安排的保潔工作,更沒有想到他又在李素紅的引領下,又一頭扎進了新的“直*銷”。
他走的很快,到了樓下時,趙左和李素紅兩個人追了上來,要他起碼將這堂課聽完,說對他是絕對有益無害的,這是他人生最大的一個“機會”,張睿明望着兩人如此熱忱的眼神,他突然有一種強烈的空虛,回想趙左這一生讓張睿明突然對人生都感到悲觀,他拿十幾年光陰換來的這幾十萬已經揮霍一空,幾年前,李素紅拉着他到寧夏參與傳銷,被騙了二十幾萬元。顯然,他喫了虧,卻沒有領到教,接着又是泉建騙了那幾十萬,林林總總,他算是沒過半年的好日子,一輩子永遠陷入了這個被騙——解救——再被騙的漩渦裏。
“張檢,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你說我們會騙你嘛!這真是一個發財的機會,我是不希望你錯過咧!”
也許是那“救命恩人”幾個字刺激了張睿明,他按下了本想直接甩手走人的念頭,有些疲倦的口吻對趙左說了幾個字:“有煙沒?”
趙左一下沒反應過來,他還以爲是自己沒聽清,愣了半響才從兜裏掏出一包皺皺巴巴的“老西江”煙來,抽出一根給張睿明,順手替他點上。
張睿明吸了一口這津港市最便宜的香菸,許久沒吸菸的他被這粗劣煙氣一嗆,猛的咳嗽了起來,好不容易彎腰咳出了肺裏難受勁,他抬起頭,雙眼有些紅腫的對趙左說道:“老趙,你我認識一場,你說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我在這也不多說了,我最後勸勸你,你記不記得自己這幾年是怎麼過來的?你在寧夏被騙了多少?在泉建又被騙了多少?這半年來,在我替你找回老婆之前,你自己過的又是什麼日子?你自己好好想想,爲什麼總是要一遍又一遍的往這同一個坑裏摔下去,你爲什麼還願意信這些人的鬼話?”
趙左本就是不善言辭的人,此時被張睿明的眼神一逼,一下話都說不出口了,他老婆李素紅這時湊了上來,對張睿明指着手說道:“張檢啊,這你就是有所不知了,我現在在做的這個完全不一樣好嗎!現在這個是正兒八經的高科技!是新時代廣*告機,B2C模式聽說過沒有……再說了,以前寧夏那一次,還不是因爲當時那新津報曝光,不然現在早就將店鋪做大了!我估計我現在已經發大財了!也都是這些媒體不是好東西啦!你們說是傳銷就傳銷了,當時我們的經理在你們媒體大肆炒作之後,還答應要退還我們的錢,但就是那該死的一票媒體熱炒之下,我們那個公司都被警方搗毀,上面經理也被抓了判刑,那幾十萬元也沒影了!這還不是這些媒體害的!?”
李素紅說的義憤填膺,還在不停的狂罵當時報道趙左出獄後深陷傳銷的那些媒體,張睿明知道這件事對她來說,最可恨的反而是那些說出真相、試圖勸導她回頭的媒體,真是應了津港的那句土話——“莫勸要死鬼”。
可李素紅罵着罵着就又罵到了泉建這件事情上,她也不顧張睿明就在面前,破口大罵國家最近對泉建的查處行動,說這都是爲了分錢分贓,都是爲了自己搞錢,張睿明聽了兩句聽不下去了,也不管她是不是指桑罵槐,大聲喝止了她粗鄙的辱罵。
他抬眼看了看眼前的兩人,雖然自己已經連泉建這樣的巨頭集團也扳倒了,但張睿明也不知道該如何解勸這對做着一夜暴富夢的夫婦,也不知道如何替趙左找一個好出路,說起來,認識這半年裏,他是看着趙左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千辛萬苦,盡力替趙左拯救出了老伴李素紅,可李素紅又領着他扎進了傳銷的死衚衕……
眼前戴着法院發的“保潔帽”,穿着兩層破布棉襖的趙左,眼神麻木,就是一個津港縣郊可憐的收破爛的老人,這讓爲他辛苦了大半年的張睿明只覺得自己這出生入死的一趟,卻只是做了無用功,根本救不了這個老人。
這就是一個精神世界荒漠、人生無望,孤苦無依的老人,從他個人的角度上來,他接下來這一生已然被他自己毀成了一片廢墟。
可在無數專家學者、媒體記者紙上、記錄中,那個被無數人研究、分析的法律裏程碑意義上的趙左,仍舊會在國內法律史上名載千秋。
趙左用11年時光,換了他那個世界裏,他的親戚、鄰里鄉親一輩子也賺不到的錢,但卻很快就造作的一無所有。
有人說他:
前半生別人害了他,後半生他自己害了自己。
本來,他可以安享一個幸福晚年,但是他出獄後反而面對了最深的惡意,他周圍的親戚、兒女、妻子,都眼巴巴的盯着他的錢。
傳銷、保健品直*銷一個接一個的陷阱讓他沒有任何辦法去分辨、李素紅的好大喜功、愚昧無知拉着他往裏面跳。
張睿明甚至現在都已經無法再同情他了,如果以出獄作爲起點,趙左已經比太多人幸運。他被困傳銷,因爲他在法制史上的特殊意義,媒體一直在找他,將他解救出來。他沒有收入,津港法院馬上就給他安排的工作,生怕他過的不好,有情緒又引起輿情。
可以說,他這一路造作下來,都還有着各路媒體和司法系統一次次的給他退路。
如果換做一個普通人呢,如果換做沒有他這層“特殊光環”的人呢,張睿明不由的想到周強農、想到王援朝、想到很多人,人生脆弱,一個浪頭打過來,早就支離破碎了,而這趙左卻在被救起後卻又一次次執迷不悟,依舊往這死衚衕裏跳。
沒意思,張睿明突然只覺得一陣乏力,他最後試着勸一次,要他們對這個所謂“項目”留點神,別信那些個鬼話。可趙左只是嘿嘿兩下,木然的笑了笑,眼神裏滿是愚昧的神情,而旁邊李素紅則依舊試着鼓動張睿明做她的下線。
“張檢,你信我們啊!這真是一次機會,你只要投5萬,每天利潤可見的就有500!你看看……”
張睿明唾了一口唾沫,將那根粗劣的“老西江”扔到地上,踩了一踩,看也不看李素紅,對着趙左最後說道:“你欠我的這些個恩情,就當用這跟煙就還清了吧。”
…………
開回市區的路上,窗外喧囂川流的繁華街景讓張睿明的心情稍稍好受了一些,可他心底還是被下午那副李素紅的場景給堵着,他突然很想找人一起出來喝喝酒,找個一起經歷過這個案子的朋友出來,發泄發泄這股鬱悶的心情,腦袋裏想了一圈,卻發現沒什麼人可以邀出來,上次事件發酵爆發的那天,他拒絕葉文見面的請求後,這姑娘就如人間蒸發了一般,再也沒有她的訊息,信息不回,電話也打不通,張睿明因爲擔心,還猶豫過要不要去她家裏,可是一想起葉母的那張冷臉,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吳雲現在是檢察長助理,是老高身邊的紅人,現在敏感時分,“立場”不同,張睿明也不方便叫他,本想叫段樂詠的,可是那樂哥大咧咧的性子,也沒怎麼參與這個案子,單獨聊天卻又沒什麼好說的,到時也只能對着瓶子一頓瞎灌,想想也沒意思,可科裏現在就這幾個人,韓語山原本和張睿明就不熟,這幾番接觸下來,張睿明總覺得這姑娘比自己城府還要深,根本沒辦法說話聊天,思前想後,他還是隻有撥通了張靚的電話。
鈴聲只響了幾下就接通了,可那邊的背景音卻顯得非常吵鬧,在一陣細碎的雜音之後,張靚捂着話筒甕聲甕氣的說道:“部長,怎麼了?我現在在聯合工作組這裏,有點吵……”
“沒事,沒事,就是看你晚上有沒有空,一起出來喫個晚飯、聊聊天什麼的……”
聽到張靚說在聯合工作組那裏,張睿明心下一沉,一股難以言說的惆悵感覺襲上心頭,雖然一直嘴上說不在乎,可聽到這個詞時,他還是有股被人揹棄的遺失感。
在那天拒絕高裕民的提議後,很快泉建事件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徹底爆發,整個案件不斷升級,省裏督導組下來,津港市這邊也迅速成立了聯合工作組,張聖傑辦案就是雷厲風行的性子,要麼不搞,要搞那就徹底搞死。於是關於泉建這起案件的主導權毫無疑問的被市裏掌握,隨着津港市局這邊對舒熠輝等泉建高層採取刑事措施,那個關於那個是刑附民公益訴訟還是單獨民事公益訴訟的分歧也毫無意義了,津港市檢察院這邊只能派出相關的公訴、民行檢察幹警,配合市裏聯合工作組對泉建進行調查。
而其中在挑選出的民行檢察官名單中,卻沒有一直奮力推動這起案件調查、一直在前期做了相當多工作的張睿明,反而是張靚和韓語山兩人。這讓張睿明怎麼會心裏好受?
“哦……這樣啊,那可能要晚點額……要麼張檢你先喫吧,我晚點過來一起聊聊?”
聽到這裏,張睿明本想說算了的,可一想起今天在大會上對自己咆哮指責的那位自稱叫做陳晨的法律工作者,他又改變了主意。
“沒事,晚點就晚點唄,我這邊反正也不餓,這樣吧,你忙完了給我電話,我在市“三館一會”這邊等你,這邊有個私家車很不錯。”
“好……吧。”見張睿明看起來有什麼事的樣子,張靚只得點了點頭,背後韓語山一催促,她便趕緊掛了電話忙去了。
這邊張睿明卻有些悵然所失,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廢人,在其他人奔向自己的案子時,他卻被掃在了外圍,只能望着他人的充實與忙碌,自己的工作沒有一絲成就感。
在四週一片空曠的新建建築下,他把車停到了市博物館的公用停車場這裏,所謂的“三館一會”就是津港的一項重大的文娛公共項目,在濱江新區的一塊狹長的偏僻地帶,津港市政府投資新建了三座重要的新會館,包括新的市圖書館、博物館、科技館,加上所謂的“洲際文化會展廳”,這就構成了所謂的“三館一會”,這也是張聖傑上臺後大力宣傳的一大政績,他多次在電視上講話稱:未來這裏會形成深圳最大最集中的文化藝術交流中心!可實際上這“三館一會”的規劃纔剛出來,周邊原本濱海新區最便宜的地價板塊一下子上升爲整個津港市最爲火熱的地價板塊,整個周邊的地價翻了一倍有餘,房價也順勢攀升,翻了一倍,這一波暴漲讓津港民衆看得是瞠目結舌,可是越漲越有人搶,在這“三館一會”還只是挖了一兩片地基,三通都沒做好的時候,張睿明就聽父親提過幾句,這周邊幾公裏的地早就被搶光了,都屯着等着到時這“三館一會”建好,地鐵拉通,新房直接再翻兩番。
現在走在這新修的豪華會館的中心廣場上,張睿明想起當時和父親的閒聊,看着周邊幾棟拔地而起的高樓,不由的讚歎父親眼光之準,果然真如張擎蒼所料,這“三館一會”一建,大了可以說是一項服務民生、豐富津港市民業餘生活的公益舉措,小了可以說是張聖傑手裏的一項市政工程,表面上看是做“文化津港”、“科技津港”的牌子,暗裏一看,整個周邊房價一年間翻了近兩番,賣地的開心、買地的開心、賣方的開心、搶到房看到漲價的也開心,除了那些個買不起房、只能恨恨罵兩句的人,大家都是無比開心的模樣,簡直可以說得上是多方共贏的完美局面。
可是房價這樣漲……就真的沒個盡頭了嗎?
張睿明放下了抬頭仰望這一棟棟在建高樓的脖子,津港冬天的夜來的早,現在才五點多一點兒,天已經隱隱的有些黑了,他停好車之後往前走了幾步,本想直接先到這讀書館裏坐一坐,等等張靚,可突然想起今天和這姑娘約好見面的這傢俬房菜好像只收現金,他想了想,手上錢包裏都只有幾張卡,頓時找了附近的一家銀行,準備先去取點現金。
他走進旁邊的ATM機,好巧不巧的這兩臺機子恰好都壞了,他皺了皺眉,往旁邊大廳了瞥了一眼,還好今天不是發薪日,排隊等領退休工資的老年人不算太多,只有幾個,現在到櫃檯那邊排隊還能在下班前取到,想到左右無事,張睿明乾脆便走入銀行大廳,取了個號,一看前面還有3個人。
張睿明坐在大廳的沙發椅上,準備看看手機休息一下,可這本來是再簡單不過的一次取錢經歷,可他沒有想到居然會與他今後的人生有着如此巨大的聯繫。
他正端坐間,突然覺得眉毛跳了一下,腦後脖頸的地方,突然有種被小針紮了一下般的感覺,張睿明猛然抬起頭來,他掃了一眼四周,一下猛然看去,一切都很正常,因爲臨近下班,這個津港發展銀行在濱海新區的小網點裏,此時只有兩個櫃檯在開櫃承辦業務,其餘幾個櫃面都拉下了白色的簾布,看不到裏面動靜,大堂經理已經在收拾桌面,關了取號機,就準備進去盤點下班,而網點的銀行警衛保安,正打着哈欠,站在門口處,一手搭在卷閘門的上沿,就等着下班鈴聲一響,顧客一走就馬上拉門下班。
可張睿明心裏卻一陣狂跳,他胸口隱隱的覺得一陣慌亂,他的潛意識已經發現了危險的靠近,可他卻又沒看出到底這危險來自哪裏,他又一回頭,身後是幾名等着在銀行下班前辦理業務的客戶,其中大部分都是老人,除了一個身穿連體帽衫,口帶口罩的年輕人。
見張睿明目光掃過來,那年輕人眼睛移開了片許,張睿明覺得奇怪,剛剛這背後令人不安的目光應該就是這小子射過來的,可他印象中完全不認識這個人啊,雖然這傢伙戴着口罩,可那雙眼睛明顯很陌生,並不是張睿明最近接觸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