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低沉的話語讓張睿明心神一震,什麼叫“自己現在回來也沒有用了”?!難道妻子下定決心要離婚了嗎?那父親爲什麼會說這種話?
好在張擎蒼接下來的話語讓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你老婆現在說要出去買房,已經出門了,你現在趕回來也碰不到她人了。”
“買房?”
張睿明被這突然冒出的一句話弄的有些疑惑,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想起妻子這是又在耍性子了呢。
“房事”現在是全國人民的頭等大事,在這個通脹越演越烈的時代,可以抵禦通脹的硬通貨是越發稀少,黃金都是坑,股市一片綠,理睬、基金、期貨更是靠不住,而這個幣那個幣的到最後都成了“傻幣”。
想來想去,老百姓只有把錢投進這些水泥盒子裏,不管自己住不住,也不管租售比,更不在乎那些個什麼容積率、得房率,整個社會都在“房事”這口大釜裏浮沉,忍受着幾萬人搖幾百號的瘋狂、忍受着徹夜排隊在售樓部門口排號的窘迫,不管你是多大的老闆,爲了能從這幾萬人中搖中那幾百個價值上百萬的名額,那可真的放下平時的架子和身份,老老實實的帶好板凳、花露水、充電寶。在狂風暴雨中的售樓部門口等一個通宵。
而津港最近最有名的一個段子,就是關於這買房的事,在某不限號、不需搖號的黃金地段的公寓住宅開盤之時,必須登記購買意向、交納幾萬的誠意金才能進售樓大廳,饒是這樣,開盤當日這樓盤保安就齊刷刷來了上百人,水馬、鐵欄杆幾番佈置,工作人員嚴陣以待,這都應付不了搶購房產的人潮,被裏三層外三層的擠了個水泄不通,都差點釀成踩踏事故。門口巴巴看着的都是百萬身價的普通人,上千萬身家的才能往裏面走走,有機會看售樓小姐指指沙盤,而上億身家的老闆,才能在VIP室喝上一杯白水。
剛在檢院食堂上聽到這個段子時,張睿明的法律人職業病就犯了,當下就向樂哥提出了質疑,哪裏會有上億身家的老闆還在把錢投入房地產,難道這些大老闆不要控制流水,資金週轉了嗎?
張靚當時就反懟他道:“部長,你難道不知道這年頭十大敗家之舉的首位就是在五年前賣房創業,你又知不知道,現在十大持家之舉就是五年前賣公司買房嗎?”
張睿明當時突然一想起王英雄的遭遇,頓時就被自己手上的這小姑娘給懟的說不出話來,現在想起,這關於房價的段子雖然誇張,可倒也是實情。
而唐詩就是在那個時候一直心心念唸的要買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的,在知道無法在張家的別墅上加名後,唐詩就一直耿耿於懷,好不容易在市區買了一套小戶型之後,卻還是不夠滿足,嫌當時那套房子太小,戶型不夠周正。又不知從哪裏看了幾部肥皁劇,一下迷上了LOFT公寓,一心想要那種上下分割的感覺。張睿明一直笑她買那種房子是想學消防員滑豎梯,說她又不會鋼管舞,搞這麼個爬上爬下的幹什麼。
當時雖然好不容易忽悠過去了,可唐詩卻一直有了個心結在這裏,一直鬧着要買這個LOFT公寓,今天聽父親這樣一講,張睿明頓時明白過來,這姑奶奶是剛好趁着今天自己這事,發泄一通呢。
“哎,她這是又準備去看哪個樓盤?我趕緊去找她。”
那邊張擎蒼答道:“你媽先前聽她說了幾嘴,好像是西江區那邊的振業城,你趕緊去吧,她好像前面從保險櫃裏把我孫女的留學基金的摺子都拿出來了,我不好說她,你趕緊去!”
聽到唐詩把家裏預留給女兒的教育基金都拿了出來,張睿明是頭皮一麻,臉上五官都皺了一下。
“她怎麼能這樣呢……嘖,哎,不說了,你確定是振業城?”
“嗯嗯,對,我前面還看到家裏客廳上擺着那邊的宣傳冊子,應該是這個沒錯了,她今天估計是準備直接去交定金……現在這情況,我們家哪裏是買房的時候?你得趕緊去拉住她啊。”
張睿明都沒心情答應,掛斷電話就猛然加了下速,趕緊往振業城的售樓部去。唐詩有時容易衝動,特別是昨晚自己徹夜未歸,一下點燃了這些日子兩人間的冷戰氣氛,將整個局勢白熱化了。
而剛剛張擎蒼所說的教育基金,那是張睿明和唐詩之前就準備好留給萱萱的一筆錢款,大概50萬左右,算是兩口子這些年的全部積蓄了,說好是怎麼都不能動的,甚至之前張家遇到那樣的困境,張睿明也沒想過動用這筆錢款,在之前的計劃裏,這錢只能留給萱萱出國或者需要考鋼琴證,報培訓班用的。可唐詩這下激動起來,一下破了這個規矩,居然拿起這筆錢就要給自己買房!?
雖然職業病讓張睿明開車的這短短時間裏就將唐詩這樣非法處置夫妻共同財產的行爲分析了個遍。雖然法律上來說,這是完全有辦法事後解決的,可張睿明並不是什麼都只會將法律的迂腐學究,當下還是一心想趕緊趕到那樓盤那裏,擋住妻子的衝動舉止。
西江區算是津港的偏遠城區了,可雖然比起老城區、高新區、濱江區這樣有賣點、有人氣、或者基建夠新的城區有些差距,可隨着津港這幾年的房價變遷,西江區的房價也在節節高漲,張睿明粗略一算,這五十萬大概剛好夠妻子交個首付,同時還能順手交個契稅什麼的,一下就能滿足她出氣與發泄的慾望,同時還能給自己一個夢寐以求的LOFT公寓,簡直是最好的吵架手段,可現在張家完全不是買房的時候,張睿明工資太低,唐詩又失去工作,泉建剛倒,張擎蒼的那度假村項目正推進到關鍵時候,這位津港商界的“老炮”也已經捉襟見肘,張家的現金流已經在岌岌可危的關鍵點,哪裏還有錢去折騰這種事。
想到這,張睿明是氣的一口氣重重的堵在胸口,讓他幾乎要憋不過來,而他知道,這就是唐詩想要的效果,她就是想要讓張睿明受到教訓,讓他長個記性。順手還能滿足自己住LOFT公寓的小小夢想,對這個女人來說,簡直是何樂而不爲。
張睿明越想越惱,一路上車開的都有些不穩,好不容易趕到西江區振業城空曠的廣場前,此時雖然是初冬的上午,天氣宜人,這個樓盤卻門可羅雀,完全不像隔壁那些個被堵得水泄不通,要搖號、要排購房資格點數的樓盤,對比一下,簡直冰火兩重天。
這倒也很好理解,振業城是一處商住公寓性質的小樓盤,這裏的土地使用年限是50年,不像一般住宅的70年,而且在得房率,物業費,容積率等等各項數據上都與那些主打正經住宅的樓盤有差距,所以它纔在別的像酒店式管理、五星級物業、LOFT錯成層結構等等這些個虛頭巴腦的宣傳上下功夫,搞錯位競爭,這才稍稍有些人氣。
不過也得益於這振業城商業公寓的土地性質,買這裏的房子不需搖號、不需排號,現房在售,隨時可買。
而換句話說,唐詩今天跑過來就能直接把定金給付了。
想到妻子可能已經在簽字了,張睿明心急焦躁的簡直是被賭上了女兒的未來一般,他在空蕩的停車場一停好車,不管迎上來的售房推介,下車就往營銷中心裏跑去。
“老婆!老婆!”
張睿明衝進這稀稀拉拉的只有幾名來訪者的營銷中心,舉目望去卻沒看到妻子的聲音。他一路小跑過來,在這初冬冷冽的天氣裏居然都急出了一身微汗。
“先生你好,請問你是找哪位?”
見迎面上來的這位熱忱的售樓小姐,張睿明靈機一動,說道:“我是唐女士的丈夫,我們今天過來簽字的,她在哪裏?應該剛來沒多久的。”
“唐女士……?”那售樓小姐一聽,馬上回頭向前臺負責登記的行政人員投去了諮詢的目光,沒過幾秒,那前臺在翻過來訪簿後說道:“是唐詩女士吧?她剛剛已經隨我們經理到上面財務那裏去交定金了,您可以……”
不等說完,張睿明拔腿就往樓上跑去。
“先生,先生!”
被張睿明的舉止嚇到,那剛剛的售樓小姐連同幾名安保人員馬上追着張睿明的腳步跟了上來。張睿明卻沒管這些,他風馳電掣般衝上這營銷中心的二樓,掃到那財務部的門牌,馬上就衝了進去。
“老婆,別!”
張睿明進門就看到正坐着準備簽字的唐詩,他大喊一聲,同時上前兩步,一下就將唐詩手上那本繳納定金的預售合同給抓起。
“你……你幹什麼!”
唐詩開始還沒反應過來,此時見張睿明居然趕了過來,臉色馬上一黑,語氣中帶着不快說道:“你把合同給我,我已經決定要買這裏了,我還不止是要買這裏!買完後我就馬上和你離婚!”
見唐詩那既認真又惱怒的神情,張睿明這下居然覺得有些好笑,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好了,老婆,我們先不吵架了,你先冷靜一下,我們回去好好規劃規劃,現在我先不買好不好?”
唐詩一眼就看穿他是捨不得這五十萬,一撇嘴道:“別說了,我戶型都選好了,別在這難看,你讓我先簽,簽完買了這房子我再回家和你吵!”
張睿明是哭笑不得,此時幾名營銷中心的工作人員同剛剛一樓的保安都跟了上來,可一看居然是兩口子吵架,一下倒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負手圍在外圍。
“老婆,我知道你喜歡LOFT公寓,我答應你,等緩過了這段時間,有好點的我買給你……”
“你買!?你好意思說這個?噢!原來你追過來是因爲這個原因!你是覺得我偷了你的錢!?張睿明,你也太搞笑了吧!你工資纔多少!?我當時在永瑞普華會計事務所時的工資是多少!?我先申明啊,這50萬里面你總共才只有10萬左右,這可是當時有轉賬記錄的!可以說這都是我自己的錢!你沒有資格在這裏說三道四!”
張睿明知道是剛剛自己那句話裏“買給你”三個字觸動到了唐詩心裏最敏感的那根神經。說起來,這筆錢確實是當時兩人一起存的,而唐詩那時在會計事務所做一名高級會計師,收入是張睿明在檢院的幾倍,當然在存錢這塊,兩人之間的收入水平不可同日而語。這才讓唐詩一下這麼敏感起來,在她看來,這50萬里面有40萬都是她自己的錢,她自己想怎麼用都可以,張睿明沒有資格替她決定,特別是不能用這種“買給你”的語氣。
張睿明苦笑一下,趕緊說道:“我沒有……不是,嘖,哎呀,我就是覺得現在不是買房的好時機,你看現在外面這個人氣……”
張睿明本想順手一指,指向這振業城只有寥寥幾個來客的營銷大廳,可他隨手一指下,居然剛好指向旁邊的落地窗,而窗外正對着的是隔壁熙熙攘攘、人滿爲患的金中?6?玫瑰園樓盤,這下起了個反作用,唐詩看了看窗外,也是冷笑一下道:“我看現在市場挺火爆的,這裏的LOFT公寓挺別緻的,以後我出來也適合住,我都決定了,他們這是現房,我買了就能馬上住,我這周就搬過來,我們兩不相見,你想怎麼去外面亂搞都行!以後隨便你回不回家!”
唐詩開始的語氣倒還冷靜,可見是有過一些準備和打算的,可後面一提到張睿明昨晚夜不歸宿的事後,一下激動起來,語氣都有些發顫,而最尷尬的還是張睿明,這被唐詩一下說穿,周圍的幾名工作人員看他的眼神都一下變得不太對勁,彷彿已經認定這又是一起在售樓圈裏常見的“丈夫在外亂搞,妻子在外亂買”的例子。
當被代入這種印象後,張睿明簡直都要被周圍這些個鄙夷的眼神搞奔潰了,他恨不得馬上就鑽進地縫裏去,可爲了女兒的教育,他只能硬着頭皮,盯着他人異樣的眼神說道:“老婆,我昨天真的是在外面……看了一晚上的書,我是在那個24小時營業的書店……”
他不解釋還好,可這下週圍人等了半響,以爲這個負心漢會說出什麼理由來,可當張睿明說出那句“看了一晚上的書”後,周圍是一下爆發出鬨堂大笑,氣氛瞬間尷尬起來。
張睿明這些年來,經歷過太多的大風大浪,可他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在這樣的地方,因爲這樣的理由被羣嘲,而且,最爲好氣又好笑的是,他說的理由居然還是真的,正兒八經的真的,只是除了他和張靚,居然沒有人會相信。
唐詩在一副不知是該痛哭還是譏笑的糾結表情下,忍不住冷哼道:“你看看你自己,我沒想到你居然已經這樣不在乎我了,連實實在在的找個正經藉口都不會了嗎?還是說,你就是想看着我出醜?”
張睿明已經不在乎這是不是他這些年最爲難堪的瞬間了,他頂着被人嘲諷的通紅的臉,對着唐詩苦苦哀求道:“老婆,我是真的,只是……哎不說了,到時你和我去調那書店的監控,看看我是不是說的是真的,我現在只求你一件事,現在我們家裏根本不是買房的時候,你千萬別衝動啊!”
張睿明說的情真意切,饒是唐詩已經鐵了心思,此刻臉上也浮過一層陰翳,而此時旁邊一名對接唐詩的售樓顧問插嘴道:“艾,這位先生說的就不對了,您愛人其實是很有眼光的,我們振業城可不是一般的樓盤,我們這裏是雙地鐵,又是兩線交匯處,外面馬上就是一個大的公園規劃,我們虎行山公園是西江區最大的公園,現在規劃都已經出來了。等這邊公園建完,馬上就是一波可以遇見的暴漲哦!加上我們又是現房公寓,馬上就能出租收益,也可以拎包入住!這簡直是西江區最好的在售樓盤!您這可是剛好到點上了呢!不管是投資還是自住,這都是最好的機會啊!千萬不能錯過。”
聽到這番話下來,唐詩明顯有些動搖了,一邊凝神聽着一邊不住的點頭附和,而張睿明白了旁邊這售樓顧問一眼,他嗆聲反懟這橫刀殺出的售樓小姐道:“什麼叫“不是一般的樓盤”?你們這房子根本就沒人買,這點不一般吧!還雙地鐵?你自己打開導航看看,走過去都要快半小時了!還兩線交匯處?四環和三環交匯處,整個津港還有更遠的交通樞紐嗎?再遠一點都要劃到寧麗縣去了!”
那售樓小姐沒想到張睿明這突然爆發了驚人的戰鬥力,還想支吾着回答兩句:“我們這畢竟還是公園房嘛……”
“你還好意思提這個公園!?這虎行山以前是什麼?你們不知道,我可知道,這裏以前是西江縣第三化工廠!這裏土地環境什麼情況都還不明朗,你居然還和我扯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