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鈴——
熟悉的風鈴聲在書店門口響起。
因爲是週五,店裏比平時熱鬧些,有人正在文具架前挑選本子和筆,幾個放學早的初中生湊在漫畫區,正興奮地翻着新到的連載。
老闆娘依舊坐在櫃檯後,見她進來,抬了抬眼:
“來啦?正好,下午新到了一批書,還沒來得及整理。”
她指了指牆角堆着的幾捆未拆封的書箱:“喏,順便把這幾箱也搬盡去,賣得好的系列擺外麪點,整理完再來找我拿工資。”
林見夏點點頭,避着店裏的顧客視線,抱着書箱進了後臺。
雖然這份工作工資不算高,又純粹是體力活,但林見夏一直很珍惜。
一來,‘西西弗斯’離臨三中不遠,只需要步行就能到;二來,書店的位置足夠偏僻,平時很少有本校學生會特意繞過來。
更重要的是,她的工作區域幾乎都在後臺的小倉庫裏。
即便偶爾有熟面孔走進書店,她也有充足的時間避開,將撞見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倒不是她覺得在外面打零工丟人,而是萬一被同學聽見自己在店裏和老闆娘說話.....
對她而言,會是件相當麻煩的事。
將書箱抱進後間,林見夏才發現這次到貨的量比平時多不少,幾乎堆成了座小山。
往常遇到這種情況,老闆娘或許會讓她隔天再來整理,可週末在即,今天怕是躲不過了。
全部整理完...估計又要忙到七八點了吧。
唯一能讓她感到些許安慰的是,這幾天來,自己給妹妹的零食盒裏補了不少存貨,今晚至少不用擔心妹妹餓肚子。
望着眼前這座書山,林見夏抿了抿脣,將書包掛在一旁的架子上,默默開始動手整理起來。
拆開牛皮紙、撕掉塑封、翻頁檢查、按類分揀、逐本上架......
這些看似簡單的動作,她一重複就是幾個小時。
中途腰實在酸得受不了時,林見夏會扶着書架稍站一會兒,然後咬咬牙,又彎下身繼續。
等到最後一本名爲《重生後我怎麼多了個青梅》的小說被輕輕塞進書架時,小窗外的天光已經完全暗了下去。
小小的倉庫裏,只剩下頭頂那盞昏暗的白熾燈提供着一點光亮。
林見夏直起身子,長長舒了口氣。
抬眼看向門旁的掛鐘,時針正明晃晃地指着晚上八點。
最後環顧了一圈,確認沒有遺漏的書本後,她才背起書包走出小倉庫。
晚上八點的書店裏,客人已經寥寥無幾,只剩下兩三個人還在安靜地翻閱。
林見夏走到櫃檯前,語氣終於是輕鬆下來:“趙姨,都弄好了。”
櫃檯後正在看劇的老闆娘抬眼看了看她,伸手按了暫停,卻沒說話,只是起身朝小倉庫走去。
林見夏怔了怔。
這是.....要去檢查一遍嗎?
她倒沒多想,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等待着。
可老闆娘去的時間比她預想的要長得多。
林見夏忍不住看了好幾次掛鐘,看着分針從“12”緩緩挪到了“2”,倉庫門口才終於出現了老闆娘的身影。
“趙姨.....”
她剛要開口,就被對方打斷了。
“我剛纔進去看了,”老闆娘眉頭緊皺,語氣裏帶着明顯的不滿,“有好幾本新書的封面都有壓痕,還有兩本書脊上蹭了灰,你沒擦乾淨。”
她說着,隨手抽出幾本剛纔特意挑出來的書,“啪”一聲放在林見夏面前:
“這樣的品相,我怎麼擺出去賣?”
林見夏愣住了,下意識低頭看向檯面上的那幾本書。
她記得很清楚——自己整理時明明非常小心,這幾本的封面摺痕在拆封前就已經存在了,顯然是運輸過程中造成的。
至於沒擦灰.....
她的工作是分類上架,如果連倉庫裏的每一本書都要仔細擦拭,那恐怕幹到半夜十二點也做不完。
更何況......這一個月來她都是按同樣的標準在整理,趙姨從來沒說過有問題。
爲什麼偏偏是今天,在發工資之前,突然開始挑這些細節上的毛病?
林見夏心頭剛浮起一絲疑慮,可接下來聽見的話卻讓她鬆了口氣。
“算了,這次就不跟你計較了,”老闆娘的語氣緩和下來,轉身在收銀臺裏翻找着,“來領工資吧。”
解釋的話語在嘴裏轉了轉,可最後,林見夏只是抿了抿脣,輕聲道:
“好的趙姨,我以後會注意的。”
老闆娘從抽屜裏取出一個薄薄的信封,推到林見夏面前:“喏,你這個月的工資,早點回去吧,天都黑了。”
林見夏接過信封,腳步剛提起來卻又停了停。
她抿抿脣,還是當場將信封拆了開來,藉着櫃檯的光線低頭數了起來。
一張、兩張......數到最後,她的手指頓住了,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原本說好的一個月一千二百元,現在信封裏只有六張百元鈔票,整整少了一半。
她抬起頭,聲音有些遲疑:“趙姨,這數目.....好像不太對?”
聽到這話,老闆娘原本鬆弛的表情一下子收了回去,她嘆了口氣,語氣變得爲難起來:
“小林啊,不是趙姨故意爲難你。你也看到了,最近店裏生意真的不太好,這些書壓着貨,租金又漲.....實在是週轉不開。”
林見夏握緊手裏的信封,語氣有些發澀:“可是趙姨,當初說好的就是一千二,我都是按您的要求做的。”
“說好?”老闆娘忽然笑了,“小林,你當真以爲你在後面倉庫裏偷偷翻書看,我不知道?”
“那麼多書,少個一兩本誰說得清?我沒跟你計較還照樣給你發工資,已經夠意思了。”
林見夏的臉唰一下白了:“我從來沒有拿過店裏的書!您可以看進貨單,而且我都是工作完成之後......”
“完成之後?”老闆娘打斷她,語氣變得尖刻起來,“我這兒願意讓你來做已經是照顧你了,你還想挑三揀四?”
“咱們有簽過合同嗎?沒有吧?那我想給多少,就是多少。”
她不耐煩地揮揮手,像是要趕走什麼晦氣的東西:
“趕緊走吧,錢就這些,愛要不要。下週你也別來了,我這小書店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兩人的爭執聲逐漸大了起來,引得店裏僅剩的幾位顧客紛紛側目。
林見夏捏着那個薄薄的信封,怔怔地站在櫃檯前,忽然覺得渾身有些發冷。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在赤裸裸的賴賬和惡意面前,任何道理顯得都是那麼蒼白無力。
林見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家書店的。
夜風一吹,臉上冰涼一片,她才後知後覺地抬手抹了一把。
她緊緊地攥着那僅剩的六百塊錢,彷佛那是溺水時最後一根脆弱的稻草。
可這點錢......連這個月的房租都湊不齊。
工作也沒了。下個月呢?下個月的房租、生活費.....又該從哪裏來?
她死死咬住下脣,走在昏黃路燈下的巷子裏,腳步越來越沉,像是灌了鉛。
視線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夜風捲過空蕩的小巷,帶起幾片枯葉,遠處偶爾有車燈掠過,將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終於,那道單薄的身影在無人角落慢慢蹲了下去,把臉埋進臂彎。
彷彿這樣,就能把所有的委屈、憤怒和茫然,都藏進這片小小的黑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