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濟滄用深邃的目光看着許文元,這話似乎並不是那種能從許文元嘴裏問出來的。
“一樣,人麼,激素水平是很重要的。”許濟滄淡淡說道,卻沒講當年的八卦。
“幾乎每一個成功的人,激素分泌都很旺盛。”
許文元也沒啓動捷達,只是坐在車裏靜靜的看着張偉地和小護士親暱着。
聽爺爺這麼說,他想起了無數的例子,比如說老任,據說身邊的祕書們都是特殊給他找的。
比如說白團長,比如說格力之虎。
“爺,你好歹給我舉個例子吧。”許文元盯着張偉地的背影覺得好笑。
“有啥好舉例子的.....以前大醫院有個研究生,那年代研究生很少的。”許濟滄還是寵溺許文元,嘴上說着不舉例子,但還是說道。
“畢業分到醫院後,給他介紹對象的踏破了門檻。小夥子一米七五,長得也精神,自來卷,看起來像費翔。”
“那的確得踏破門檻。”許文元笑道。
“談戀愛一年多就結婚了,我去新房看的時候見他家還買了索尼的錄像機。”
“哪年的事兒?”
“八十年代末。”許濟滄對索尼的錄像機印象很深刻。
許文元想想也是,八十年代末自己都沒看過幾卷錄像帶,當時最有名的一件事是各家二級單位都有自己的閉路臺,播放港臺歐美的連續劇和電影。
其中電泵公司閉路臺的工作人員有一次大意了,自己看小錄像,結果播放了出來,足足倆小時。
許文元的一個同學從頭看到尾,上學的時候繪聲繪色的給他講。
而且那時候工資也就百十來塊錢,這還是高工資。一臺錄像機萬八千的,着實不便宜。
“但沒兩年,小依學就……………”
“爺,等等,那哥們姓伊?”
“嗯,叫伊學,和醫學諧音所以我一直記得。”許濟滄看着張偉地在光天化日之下手已經開始不老實了起來,大半手掌伸進去,淡淡講到,“他愛人生了個男孩,可他卻相中了一個患者家屬。”
許文元也很無語。
他以爲那位叫伊學的研究生喜歡上了護士或者女醫生,沒想到竟然是患者家屬!
“當時的風氣,至少在企事業單位還算是保守,離婚是不可能離的,他就和患者家屬私奔了。”
“私奔啊,那是真愛了。”許文元笑道。
對許文元“真愛”的描述,許濟滄並沒說什麼,只是靜靜的看着張偉地。
這個例子並不貼切,但爺倆就是閒聊,也沒管這麼多。
“再往後,他愛人帶着孩子過,後來又嫁了人,日子過得也不錯。伊學這人就查無此人了,我倒是有幾次想到看看他在哪,但一想到還要打電話問,折騰,就沒什麼興致。”
許文元嘖了一聲,這要是換方曉,不得第一時間去觀察伊學?
只可惜爺爺沒這麼八卦。
“爺,張師父他們這種副主任、科主任都這樣麼?”
“九十年代後大多數都這樣了。”許濟滄見怪不怪,“找幾個小媳婦養在一個小區裏。許漢唐當年我管的嚴,沒想到......”
許文元特別無奈,自己說的是八卦,爺爺又把話題扯到許漢唐身上。
“爺,我聽說大醫院骨科特別亂?”
“神經外科也一樣,新上來的主任更是,據說科裏的衛生員都得他指派。”許濟滄很難得的一撇嘴,“那貨早晚得死在女人肚皮上。”
許文元覺得爺爺這話似乎在說自己。
但這句話沒什麼錯,已經類似於讖言了。
那位在幾年後和人開房,馬上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句話就是——把我送油二院,別去大醫院。
但他沒死在這次事件上,落了個後遺症,幾年後肺癌去世的。
也算是死在女人肚皮上。
張偉地已經摟着小護士漸漸遠去,他沒注意到黑色捷達車裏爺倆一路目送着他。
“我託人買了好玩意。”張偉地的聲音有些沙啞,屬於煙嗓,難掩猴急的色意以及那種油膩的猥瑣。
“買什麼了?”小護士也不抗拒張偉地的手在摸着。
“許氏陰陽藥酒,據說是老許頭珍藏的老方子,被漢唐主任拿走做藥酒造福大衆了。”
“你說老許頭那人,”張偉地咂了咂嘴,一隻手在領口裏伸進去不斷地摸着,“看着仙風道骨的,其實跟天橋上算命的一個德行,好東西都藏着掖着。
中醫都這毛病,祖傳祕方,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許濟滄手裏攥着的方子,隨便漏一個出來就能換棟樓。”
小護士側頭看了他一眼,拍了一下那隻亂摸的手。
“那許文元怎麼什麼都會?他爺爺不是連他爸都不教嗎?”
“孫子是孫子,兒子是兒子,能一樣?”張偉地提起許文元,語氣裏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張偉地很清楚科裏面的護士對許文元都有意思,但許文元這小子就是不喫窩邊草。
媽的,自己要是有許文元一半精神,小護士都得倒貼過來。
“你看許文元那個精神頭,天天手術檯上站十幾個小時,下了臺還有勁兒去急診轉悠,週末還能開車跑省城。
你以爲光靠年輕?我跟你說,老許頭肯定從小給他調理,泡藥浴也好、喫什麼獨門丸藥也好,反正有絕活。
不然他那幾個女朋友,換一般人早被榨乾了,他倒好,越活越精神。”
小護士撇了撇嘴,沒接話。
能當許文元的女朋友,哪怕他只是個浪子,也是好的,總比老掉渣的張偉地強。
張偉地壓低了嗓子,像是在分享一個只有內部人才知道的祕密。
“你知道許漢唐爲什麼跟他爹翻臉嗎?就是因爲方子。
他爹不給,說這些方子是用來治病救人的,不能拿去換錢。
許漢唐一氣之下偷了幾個方子跑南方去了,現在你看看——許氏陰陽藥酒,一套賣一千多,供不應求。
前兩天我有個哥們跟我說,他媳婦喝了那個白瓶的,說是身上發熱、臉紅心跳,跟他剛談戀愛那陣一模一樣。第二天還不覺得累,精神頭比喝咖啡還足。”
張偉地頓了頓,衣服裏的手捏了一下,“今天咱們也試試。”
小護士在他胳膊上挖了一把,但卻沒使勁。倒不是心疼張偉地,而是怕掐紫了回去不好交代。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這個。”小護士嗔怪道。
張偉地也不躲,嘿嘿笑了兩聲,頭低下去湊到小護士的耳邊說着什麼。
他甚至連喫飯都顧不上。
要不是空腹喝酒不好的話,張偉地一定不會喫飯。
就這點不好,許漢唐就不能把藥酒裏面的成分濃縮一下變成口服膠囊麼?
張偉地耐着性子和小護士進了漁家傲。
進了小包間,張偉地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去。
他早都憋得不行了,先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裏。
打火機啪嗒一聲,火苗晃了晃,舔上菸頭。
張偉地深深吸了一口,往後一靠,煙霧從鼻孔裏慢悠悠地噴出來,在這間沒有窗戶的小包廂裏鋪開一層淡藍色的薄霧。
小護士剛坐下就被那股煙味嗆了一鼻子。
她伸手扇了扇眼前的煙霧,又湊近了使勁聞了聞袖子,眉頭一皺,抬手就在張偉地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跟你說多少回了,喫飯的時候別抽菸!這包廂連個窗戶都沒有,嗆死人了。我這件毛衣新買的,回去又得掛起來散味兒。”
她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又扇了兩下,眼圈被煙燻得微微泛紅。
張偉地沒急着點菜。
他把那包剛拆封的軟中華往桌角一擺,手伸進隨身帶的那個鱷魚紋皮包裏掏了半晌,像掏什麼了不起的寶貝。
先摸出來的是一瓶黑的,擱在桌上,瓶身敦實,釉面在頭頂暖黃的燈光下泛着一層幽暗的光,瓶身上雄風玉液四個字是燙金的。
接着又摸出一瓶白的,瓶頸細長,往黑瓶旁邊一擺,一黑一白,像是一對鎮宅的石獅子。
“看見沒,就這倆玩意兒,花了我兩千多。賣一千四,但根本買不到。”
張偉地把煙從嘴角拿下來,菸灰也不彈,就拿菸頭指着那兩瓶酒。
“黑的是我的,白的是你的——許氏陰陽。漢唐親自調的,用的方子是老許頭壓箱底的東西,幾十年都沒往外拿過。”
包廂裏那股子煙霧還沒散盡,淡藍色的煙在吊燈底下慢悠悠地轉着,那兩瓶藥酒的釉面在煙霧裏一明一暗,像是自己會呼吸。
黑瓶被煙燻得發亮,瓶身上那行燙金大字在霧氣裏若隱若現;白瓶立在旁邊,瓶頸的弧線被燈光一照,溫潤得像一截女人的手腕。
兩瓶酒就這麼靜靜杵在桌上,旁邊散落着煙盒、打火機、搪瓷缸子和一盤沒動過的皮凍,但它們站得比那些俗物高出半頭,像是亂世裏兩個氣定神閒的貴人。
小護士的目光落在那兩瓶酒上,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自己跟自己彆扭了一下。
“喝這玩意幹嘛。”小護士不屑。
張偉地心裏嗤了一聲,他很清楚小護士之所以跟自己好,就是因爲自己掙得多了,想從自己身上撈幾個子兒。
他對花點錢並不介意,但那種生硬和恍惚之間像是看見豬八戒被嚇一跳的表情讓張偉地很不滿意。
所以他才“斥巨資”買了許氏陰陽藥酒回來。
張偉地拿起白瓶,拇指在瓶蓋上挖了一圈,把蓋子旋下來。
他倒酒的動作比平時慢得多,酒液從瓶口淌進玻璃杯,琥珀色的,濃得掛杯,在杯壁上拖出一道黏糊糊的淚痕。
張偉地端起杯子湊到小護士嘴邊,聲音壓得比剛纔低了好幾度,像在說一件不可讓外人聽見的事。
“這酒跟外面賣的那些不一樣。漢唐在這酒裏加了一味藥引子,是從宋朝的宮廷方子裏翻出來的。
爲什麼老許頭藏着不給?因爲這酒不是給男人喝的,是給女人喝的。
喝完以後不是男人上頭,是女人自己先熱起來。臉發燙,心跳快,眼睛裏有水,看你的眼神跟十八歲那年第一次談戀愛一模一樣。”
張偉地把杯子往前遞了一寸,杯沿幾乎碰上小護士的下脣。
頭頂的燈泡彷彿忽閃了一下,燈光黯了一瞬又亮起來,杯子裏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反光正好打在白瓶的瓶身上,燙金的許氏陰陽四個字在那片光裏猛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眨了一隻眼睛。
“可我喝不了多少酒。”
“這是南方的黃酒,不是高度酒,沒事的。”張偉地把杯子放下,又把黑瓶打開。
據說喝了之後五六次沒問題,張偉地還記得他嘗試過的朋友神神祕祕的說喝了這酒後唯一要注意的就是自己的身體。
嘖嘖,漢唐主任娶了個十八歲的學生,還生了個雙胞胎,估計跟這酒有關係。
張偉地心中羨慕。
大醫院的那些主任做什麼,在某個圈子裏並不是什麼祕密。其中有位主任最牛,幾個小老婆關係都很好,在一個小區裏面買了不同的房子,然後她們還湊一起打麻將。
張偉地當然也想。
誰又不想左擁右抱呢?
可惜從前張偉地掙不來那麼多錢。
然而自從當了許文元的狗之後張偉地的收入指數級往上漲,那之後張偉地就想要嘗試。
但身體跟不上,這時候許氏陰陽藥酒就出現在眼前。
都是命啊,張偉地有時候也感慨自己命好。
張偉地擰開黑瓶的蓋子,倒了一杯。
“乾杯。”張偉地拿着杯子碰了一下小護士的杯子。
他隨後一口悶進去。
這酒很溫和,只是藥味很重,滑進嗓子眼兒的時候濃厚的草藥味道讓他眉頭擰成一團。
但酒一下肚,胃裏便翻上來一股暖烘烘的熱氣,像大冬天灌了一碗滾燙的羊肉湯。
他往後一靠,認真的感受着許氏陰陽的厲害。
小護士捏着鼻子抿了一口藥酒。
黃酒並不如何辛辣,醇厚悠遠,而且裏面還有一點點的甜。
張偉地看着她笑,自己也又灌了一口。
十分鐘後,那股暖意沒有散。
非但沒散,反而從胃裏往上竄,順着喉嚨爬到耳根,又從耳根蔓延到顴骨。
張偉地的臉開始發燙,從皮膚底下往外蒸,像有人在皮下點了一盞燈。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手心也是燙的。
耳垂漲得發癢,能感覺到頸動脈一突一突地跳,心跳比平時快了,但又不是心慌,是一種沉甸甸的,踩着鼓點的搏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血管裏推着血往四肢末梢衝。
包廂悶得厲害,他扯開衣服最上面兩顆釦子,又灌了一口雄風玉液。
這次那股熱勁在胸口打了個旋,然後直直地往下沉。
下腹暖烘烘的,彷彿年輕了二十歲,回到血氣方剛的年紀,張偉地知道藥勁兒上來了。
這股反應猛烈卻很自然,像是自己年輕時睡到半夜某個春夢裏醒來的感覺,脹的發疼,要碎掉了似得。
張偉地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盤沒動過的皮凍,又看了一眼小護士,他感覺自己眼睛裏都是熱氣。
“這酒......還真他媽管用。”張偉地掐滅手裏的煙,嗓子比剛纔又啞了三分。
的確管用,這纔多久就上藥勁了。
對面小護士的臉已經變了顏色。
兩團潮紅從顴骨一直燒到耳根,正拿手背貼着脖子給自己降溫,可她的手背似乎也是燙的,怎麼降溫都沒用。
“你感覺呢?”張偉地問。
小護士沒回答。
她把手背從脖子上移開,翻過來看了一眼。
手背上的皮膚也泛着一層不正常的粉紅,連指甲蓋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桃花色。
小護士把那隻手擱在桌面上,手指無意識地摸着自己鎖骨上方那一小片凹陷,指尖從鎖骨窩裏慢慢往外劃,像是在描一道看不見的弧線。
恍惚之間有一種錯覺,自己的嘴脣比剛纔腫了一點,下脣微微外翻,嘴微微張着換氣。
包廂裏那股煙味和酒味混在一起,悶得她喘不上氣。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牙齒在缸子沿上磕了一下,發出極輕的瓷響。
這口水一點都不解渴,小護士抬起眼看了張偉地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沒看,但她看完就低下了頭,微微羞澀。兩條腿在桌下併攏了,膝蓋靠在一起,小腿往外撇着,腳尖點着地。
張偉地心中大樂,許漢唐果然大才啊,老許頭也有說法。
剛剛那一眼裏,滿是桃花,滿是喜歡。
自己要的就是這種看着戀人的感覺,雖然張偉地心裏也知道這都是幻覺,可哪怕只有一瞬間。
小護士的呼吸還是急,胸腔起伏得很淺,鎖骨上那個凹坑隨着每一次吸氣陷得更深。
她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手停下來的時候指尖搭在頸動脈搏動的地方,脈搏隔着皮膚一下一下的敲着她的指甲尖。
草草喫了口飯,張偉地便匆忙帶着小護士回去。
第二天一早,許文元來到科裏。
張偉地一瘸一拐的走進來,手扶着牆,腿在打顫。
“張師父,你這是?”許文元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