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倉庫這邊簡單的處理一下,屍體和武器都收走之後,林安並沒有急着離開,而是在街邊等了半小時。
他在等警察,然而半小時之後,他都沒有聽到警笛響起。
看樣子廢棄傢俱廠這邊發生槍戰,還真的沒被報警。
也不知道是地方太偏僻了,導致沒人聽到槍聲,還是有人聽到了動靜,但是沒敢報警,生怕被報復。
林安估摸着兩種情況都有。
既然警察沒來,那麼這事情也沒什麼大不了,就這樣吧,林安還有事情要做。
中午喫過飯,達內爾就騎着自行車,載着林安往奧布萊恩的家走,抵達之後,林安讓前者在外面等着,自己上去幹活。
不讓達內爾陪同的原因很簡單:一方面是爲了看住自行車,別被其他人偷了。
另一方面,達內爾也是倪哥,並且還是長得過於成熟的倪哥,這樣的一個人並不適合去警察的家……很容易產生誤會啊。
所以,爲了達內爾和奧布萊恩着想,前者還是老老實實的在大街上看自行車吧,而後者實際上也確實不樂意去一個白人警察的家裏做客。
林安給了達內爾兩百刀,讓他去買東西,自己則去敲擊奧布萊恩的家門。
敲門和進門的過程沒什麼好說的,因爲奧布萊恩的問題昨天已經找到了,今天林安去他的家,就是收集證據,然後用他家的電腦填好一份修正稅表。
過程沒什麼意外,一切順利,只要奧布萊恩附上證明材料寄給國稅局,最終結果必然會從“欠稅2300”變成“國稅局應退稅325美元”。
對於這樣的事情,奧布萊恩無比的感激,親自送林安出門,不過就在後者即將離去的時候,奧布萊恩扭扭捏捏的,還是出聲。
“林安博士,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有空?”
“嗯哼,怎麼了?”
“我的朋友,你也認識的警察,帕特裏克,他也有稅務上的問題,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有空……”
“明天吧。”
林安說道。
“感謝你邀請我星期六去槍場玩槍,同時,我也要明天去一趟警察局……之前說過,我的證件丟了,學校通知我要儘快把護照和簽證補上,不然學校的錄取通知書就不會發給我。”
林安撓了撓頭,裝作一副苦惱的樣子。
“這真有點麻煩啊。”
“沒問題的,林安博士。”
這個時候,奧布萊恩拍着胸口做着保證。
“我在103分局還是有點面子的,這事情完全可以一天就走完流程,獲取報案編號卡片。”
“哦,非常感謝。”
“不客氣,先生。”
房門關上,林安往外走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達內爾跨坐在二八大槓上,正在馬路邊上等着他,準備一起回家。
【這老警察一點情商都沒有,主播幫他這麼大忙,也不說留人喫個飯】
【得了吧,他真是有情商,也不至於現在還是一個巡警】
【233,主播受着吧,誰讓他選擇幫這個老警察的】
【情商低,也有情商低的好處,當然,壞處也該他受着,誰讓主播另有所圖呢】
……
廚房的燈管是老式的熒光燈管,啓動時閃了兩下才亮起來,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瑪麗·華盛頓站在竈臺前,背對着客廳,手裏拿着木鏟正在翻鍋裏的洋蔥,因爲剛下班,她的護士鞋還穿在腳上。
她今年四十三歲,看上去像五十歲,她的頭髮編成整齊的辮子紮在腦後,幾縷碎髮被汗黏在太陽穴上。
在忙碌中,她聽見門響,沒回頭。
“達內爾,鞋。”
達內爾剛邁進一隻腳,聞言立刻縮回去,彎腰把運動鞋脫了,整整齊齊擺在門口。
進去後,他回頭對林安使了個眼色。
這個時候的林安已經脫了鞋,拎在手裏,站在門墊上。
瑪麗轉過身來。
她第一眼看的不是林安的臉,是他的腳……光腳站在門墊上,鞋拎在手裏,沒有踩到她剛拖過的地板。
她的目光這才往上移。
客廳的燈光從林安身後打過來,她看見一個清瘦的亞裔男孩,一米七出頭,站在昏暗的樓道和明亮的客廳之間,像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裏突然多出來的清晰的影子。
他的五官很精緻,線條幹淨,看着就讓人感覺舒服,臉上還帶着一個微笑。
那個笑容讓瑪麗愣了一下,那個笑容裏有一種她在這個街區很少見到的東西……禮貌。
“您好,華盛頓女士。”
林安說,聲音不大,吐字清楚。
“非常感謝您允許我住在您家,達內爾是一個很好的人,您把他教育得很好。”
瑪麗手裏的木鏟懸在半空,洋蔥的滋滋聲在背景裏響着。
她見過太多達內爾的朋友……那些走進來就把鞋踩在地毯上、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打開冰箱自己拿汽水、嘴甜得像抹了蜜但眼睛從來不老實的小孩。
這個小孩不一樣。
他站在門口,等她先說“進來”。
“進來。”
瑪麗說。
“冰箱裏有果汁。”
“謝謝您。”
林安走進來,把鞋放在鞋架最底層,和達內爾的舊籃球鞋並排擺着。
這個時候,達內爾已經溜進廚房了,掀開鍋蓋看了一眼。
“媽,又是意麪?”
“你不想喫可以出去喫。”
瑪麗的聲音不大,但達內爾立刻腦袋一縮。
“我想喫我想喫。”
達內爾立刻蓋上鍋蓋,轉身從冰箱裏拿出一盒橙汁,倒了三杯……第一杯先遞給媽媽,第二杯放在林安那邊的桌上,第三杯自己仰頭灌了半杯。
瑪麗看着那三杯橙汁的擺放次序,搖了搖頭,轉身把意麪下鍋,又從櫃子裏拿出一罐吞拿魚打開,拌進番茄醬裏。
多了一個人喫飯,肉不夠。
她動作很利落,看得出來做了十幾年飯,每個動作都精準、節省力氣。切洋蔥的時候眼睛都不眨。
林安站在廚房門口,沒坐下,也沒進來擋路,就站在那個“不礙事”的位置上。
“需要幫忙嗎?”
他問。
瑪麗瞥了他一眼。
“你會做飯?”
“會一點。”
林安說。
“在中國的時候,我有時候自己做。”
“那你去擺桌子。”
“好。”
住了兩三天,林安知道碗櫃在哪裏,打開櫃門,拿出三個盤子、三個碗、三副刀叉。
盤子是不同顏色的,碗有兩個缺了口,刀叉是不鏽鋼的,有幾把已經彎了。
他擺在桌上,位置對齊,刀叉放在盤子左邊,碗在右邊。
瑪麗端着鍋轉身,看見桌上的擺法,又愣了一下。
刀叉在左邊,這個習慣她從來沒教過達內爾,因爲達內爾喫飯只用勺子,或者直接上手。
“你家裏開過餐廳?”
她問。
“沒有。”
林安拉開椅子讓她放鍋。
“但有人在教我。”
【233】
【沒錯,就是我們在教】
喫飯的時候,達內爾負責說話。
他說話像在表演單口相聲……舀一勺意麪塞進嘴裏,嚼到一半就開始講今天的事,腮幫子鼓着一塊,聲音含含糊糊的,但語速一點不慢。
“媽,我們今天去看流浪漢……bro是一個很好的人,他計劃僱傭流浪漢幹活,給他們喫的和衣服……賺到錢後,再給他們分錢……
還有我們剛纔去一個警察的家裏做客,bro是一個天才,他知道怎麼處理稅務,媽媽,等會把我們家的賬單給bro看一下,他知道怎麼做,可以給稅務局少交錢……”
瑪麗沒說話。
她只是把鍋裏的雞腿翻了個面,讓醬汁裹得更勻一些。
達內爾說的那些話,在她耳朵裏過了一遍,像電視裏放的廣告,聲音很大,但內容一個字都沒往腦子裏去。
自家兒子什麼情況,她比外人清楚。
達內爾十歲那年被她從父親那邊接回來,說話就已經是這個風格了。
十句話裏七句是吹牛,兩句是廢話,剩下一句可能是真的,但要你自己從上下文裏猜。
他繼父活着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這小子以後要麼當銷售,要麼當騙子,看上帝怎麼安排。”
現在看來,上帝還沒安排明白。
瑪麗把雞腿盛出來,三個盤子,兩個大的一個小的。
她猶豫了一秒,把兩個大的分別放在達內爾和林安的碗邊,小的那個放在自己這邊。
她端着鍋轉身的時候,看見林安正坐在桌前,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等她入座。
這個坐姿讓她心疼了一下。
她在養老院工作許多年了,見過太多老人坐在牀邊的樣子,也是這樣,背挺直,手放在膝蓋上,等護工來送飯。
不是因爲他們有教養。
是因爲他們住的是別人的地方。
瑪麗坐下來,拿起叉子,林安看見她動了,才把自己的叉子拿起來。
達內爾還在說。
【主播真會裝,看看那個黑人阿姨的表情】
【主播怎麼不去好萊塢啊,這副演技,簡直絕了】
【我有點噁心,怎麼辦?】
看不到彈幕的瑪麗夾了一塊洋蔥放進嘴裏,慢慢嚼。
她看着達內爾,自己十八歲的兒子,長着一張三十八歲的臉,說話的時候手舞足蹈,叉子上的意麪甩出去半根,掛在桌沿上,他自己渾然不覺。
然後她看向林安。
林安正在聽達內爾說話,嘴角保持着那個微笑,眼神認真且清澈。
真好,自家的傻兒子真的是交到了一個有禮貌的好朋友。
瑪麗低頭把碗裏的意麪捲成一個整齊的球,她的手指因爲長期在養老院幹活,關節有點粗,握叉子的姿勢也不太標準,但她卷面的動作很利落,一圈、兩圈、三圈,不大不小,剛好一口。
“媽。”
達內爾忽然壓低聲音,換了一種神祕兮兮的語氣。
“你說,bro是不是挺厲害的?”
瑪麗嚼着面,看了他一眼。
“比你厲害。”
“那當然了,全世界都比我厲害,我是說……”
“喫飯。”
瑪麗把叉子上的面送進嘴裏。
“面涼了。”
達內爾癟了癟嘴,低頭扒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說。
“我就是想說,bro來了以後,我們家是不是應該……那個詞怎麼說來着……升級一下?”
“升級什麼?”
“升級……生活品質?你看,他會算稅,他會跟警察聊天,他還會……”
【雖然達內爾長得老,還喜歡吹牛,但是他家的氛圍是真的好啊】
【媽媽是一個好人,妹妹也是一個認真學習、勤工儉學的好學生】
【我有點羨慕達內爾了,雖然他是倪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