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紐約,下午的陽光終於從灰濛濛的雲層後面露出一點意思,把牙買加大道的柏油路面曬出一層薄薄的油光。
警車從103分局駛出來,拐上牙買加大道,往東開。
帕特裏克握着方向盤,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車速不快不慢,平穩且不急躁。
林安坐在副駕駛,揹包放在腳邊,手裏拿着那張報警卡片,翻來覆去地看着。
卡片不大,跟信用卡一樣尺寸,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左上角印着紐約警察局的標誌,中間是他的姓名和報案編號,右下角是日期……2009年3月某日。
他正看着,眼角餘光瞥見彈幕區開始刷屏了。
【主播主播,那個報警卡片到底有什麼用啊?不就是一張小紙片嗎?】
【同問】
【我在美國丟過護照,報警卡片是補辦證件的必備材料之一,沒有這個,大使館不給你辦新護照】
【對,你去補辦護照的時候,需要出示報警證明,證明你不是故意弄丟的】
【還有簽證,I-20,都要靠這個去補辦】
【而且這玩意兒是官方記錄,有了這個編號,你以後在美國境內遇到任何跟身份有關的問題,都可以用這個作爲憑證】
【比如你被警察攔下來,查不到你的身份信息,你可以出示這張卡片,說明你的證件被搶了,正在補辦】
【警察看到這個至少不會直接把你抓走】
【“至少不會直接把你抓走”……笑死,這就是美國】
【還有一點,這個卡片上的報案編號是全國聯網的,其他州的警察也能查到】
【但上面寫了“簽證信息待覈實”啊,這個備註會不會有問題?】
【在紐約問題不大,其他警察都會給103警局一個面子,不會較真,外面就不好說了】
【這就是人情社會嘛,在哪都一樣】
【但補辦護照要去紐約的中國領事館吧?主播你現在沒有護照,怎麼進去?】
【這是個好問題】
林安看着彈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不是要命的問題,他有一個計劃。
他把卡片摺好,放進口袋裏,然後靠回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牙買加大道兩邊的店鋪一家挨着一家,美髮沙龍、洗衣店、中餐館、多米尼加雜貨鋪、99美分店,招牌五顏六色,英語和西班牙語佔據大多數,偶爾能看到一兩行中文和法語,甚至是印度語。
人行道上的人不少,推着購物車的、拎着塑料袋的、站在街角抽菸聊天的,大多是黑人和拉丁裔,偶爾有幾個白人面孔,看上去像是來辦事的,不是住在這裏的。
帕特裏克開了一會兒,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林安博士。”
“嗯。”
“你說的那個身份盜用的事情,如果我查到了那個賬戶的地址,接下來怎麼辦?”
林安想了想。
“如果你查到了地址,有兩種可能。”
“哪兩種?”
“第一種,那個地址是真實的,盜用你身份的人住在那裏,第二種,那個地址是假的,只是一個信箱或者空置的房子。”
帕特裏克點了點頭。
“如果是真實的呢?”
“真實的話……”
林安露出了一個微笑。
“紐約警察應該有辦法讓犯罪者付出代價……”
帕特裏克聞言,也是笑了起來。
是啊,紐約警察怎麼可能沒有手段呢,對於這樣敢於盜用警察身份的犯罪分子,他們的結局可不會是坐牢那麼簡單的。
“那如果地址是假的呢?”
“那就麻煩了。”
林安說。
“你需要先向國稅局提交一份身份盜用宣誓書,然後聯繫摩根大通的欺詐部門,讓他們內部調查。”
他頓了頓。
“不管哪種情況,都需要時間,但你既然已經交了罰款,最急的那部分已經過去了,剩下的就是走流程。”
帕特裏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五百多塊錢,我交了,還要花幾個月去證明我不該交。”
他搖了搖頭。
“這系統真他媽的有病。”
林安沒說話,只是微笑了一下。
紅燈變綠,帕特裏克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往前開。
彈幕又開始刷了。
【帕特裏克這心態我太懂了,在美國跟國稅局打交道就是這樣,他們說你欠錢,你就欠了,你想證明你不欠?那你要花的錢和時間可能比欠的還多】
【所以大多數美國人選擇直接交錢,息事寧人】
【但身份盜用不一樣,你不處理的話,明年後年還會來】
【帕特裏克運氣好,遇到林安了,不然他可能每年都被國稅局追着跑】
【在美國,等價交換就是最高效的社交方式】
【這就是人脈,你幫我,我幫你,而不是認識了就可以了,沒有交情和人情,誰管你的破爛事啊】
在彈幕刷新中,車子拐進108街,兩邊的建築從商業店鋪變成了老公寓樓,紅磚牆面,鑄鐵防火梯,一樓大多數是店面,但很多都關着門,捲簾門上噴着塗鴉。
很快就到地方了,警車停在了一棟老舊的三層老公寓樓門前。
街角站着一個穿連帽衫的黑人青年,他盯着警車看了一會兒,等到林安下車後,他才轉身離開。
路邊扶着自行車的達內爾注意到了這一幕,他皺起眉頭。
“林安博士。”
下車的林安轉過身。
帕特裏克站在車旁邊,雙手插在褲兜裏,表情有點不太自然,像是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怎麼說。
“那個……明天下午你來分局的時候,我能不能把我老婆的稅表也帶過來?她做兼職,去年換了兩份工作,我怕她報錯了。”
“可以。”
林安說。
帕特裏克鬆了一口氣,露出一個笑容。
“太好了,那我明天等你。”
他正要上車,又停了一下。
“對了,你那個朋友,叫什麼來着?”
“達內爾。”
“達內爾……”
帕特裏克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倪哥,他提醒道。
“108街這一帶,晚上不太平,你讓你朋友晚上出門小心點,有什麼事打分局電話,報我的名字就行。”
“好的,帕特裏克警官。”
林安看着警車遠去,抬頭對着面前的彈幕說道。
“兄弟們,報警卡片拿到了,我也該進行下一步計劃了,誰有空控制一隻烏鴉,去曼哈頓上城的哥倫比亞大學,找到羅伯特·傑羅教授。
幫我一把,回頭需要你們幫我殺人時,我會優先選你們”
【我,讓我來吧,我有時間】
【有什麼有什麼用?最重要的還是要有積分,沒積分你能開多久分鏡頭啊,選我,我的積分多,可以去哥倫比亞大學蹲點兩天】
【我吧,我09年在紐約留學的時候,羅伯特·傑羅教授就是我的導師,我知道這老逼登的辦公室和家庭住址】
【都平行世界了,你知道的信息有用?】
【平行世界只是有很多地方不同,但是有些時候,很多人和事物卻也大差不多】
‘好,就你了。’
林安說道,他拿出一袋子麪包。
“找到了羅伯特教授,我的計劃就能進行下一步了。”
說完,附近的公寓屋頂的一隻烏鴉叫喚一聲,然後俯衝下來,刷的一下子,輕車熟路的把麪包給抓走了……這是它的口糧,也是它幹活的工資。
提前日結的工資。
林安對着遠去的烏鴉揮着手。
“兄弟,這事情就拜託你了!”
【沒問題】
推着自行車來到林安身邊的達內爾早已經見怪不怪,什麼怪話都沒說。
“bro,事情順利嗎?”
“嗯,很順利。”
達內爾有些猶豫。
“剛纔有人在放哨,bro,我們可能被盯上了。”
林安轉身看着達內爾。
“本地人,還是外來者?”
“本地人,應該是暴雨幫知道你的存在,就派人看一下什麼情況。”
“不用管他們,不是什麼大事。”
林安聞言,擺了擺手,對此毫不在意。
本來他就不怕什麼黑幫分子,剛剛在警車上的時候,隔着老遠就有彈幕提醒林安,前面有個倪哥不太對勁,讓他下車後讓警察抓人。
林安沒有理會,他可以讓帕特裏克動手抓人,紐約警察有權限當街攔人查證件。
如果對象是倪哥,直接說懷疑他和一些盜竊案件有關,要帶後者回警局調查,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但是,這事情只要林安說了,就意味着他欠帕特裏克一個人情。
所以,沒必要。
另外,本地黑幫的窺視很快就會停止,作爲地頭蛇之一的他們肯定不敢惹紐約市103警察分局。
在很多的電視劇和電影中,總把警察往無能的方向刻畫,事實上,紐約警察在街頭的權威遠超那些影視作品所呈現的。
尤其是在2009年,朱利安尼時代的“破窗理論”餘溫尚存,布隆伯格治下的紐約正在從金融危機中緩慢復甦,警察對街頭的控制力達到了一個歷史高位。
只要本地黑幫腦子沒壞,就不會招惹林安。
“走,達內爾。”
林安對着倪哥打着招呼。
“我們去據點看看,老喬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
二八大槓在牙買加的街道上飛馳。
達內爾騎得飛快,兩條長腿像活塞一樣上下運動,那輛二八大槓的自行車在他身下發出有節奏的吱呀聲,鏈條轉動的聲音清脆而連貫。
他把衛衣的帽子戴上,帽檐壓得很低,看起來像一個三十多歲的黑幫分子在逃避警車的追捕,這讓路邊的行人看到後,紛紛躲開,讓出道路。
林安坐在後座上,一隻手抓着坐墊邊緣,另一隻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裏,揹包背在身後,隨着車子的顛簸一跳一跳的。
風從耳邊刮過去,三月的紐約下午還有點涼,但林安覺得正好。
“bro!”
達內爾在前面喊,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你——確——定——不——打——車?”
“確定!”
“我——有——優——步——賬——號!”
“我知道!”
“那——爲——什——麼——不——打——車!”
林安笑了,沒有回答。
彈幕在他面前飛速刷過。
【因爲打車要花錢,而騎倪哥自行車不用】
【主播兜裏就剩下百來塊錢了,打什麼車?】
【達內爾這是真·人肉發動機,這速度得有五十公裏了吧?】
【五十公裏?你看路邊的樹都糊了,這至少六十多了】
【這自行車可以啊】
【不是車可以,是奧德彪發動機厲害】
林安看着彈幕,嘴角微微上揚。
達內爾在前面又喊了一聲。
“bro,抓緊了,下坡!”
林安下意識地抓住坐墊,車子猛地加速,衝下一個小坡道,風聲瞬間變大,像有什麼東西在耳邊呼嘯。
【等會,主播,你快讓倪哥停下,前面危險】
……
林安的笑容瞬間收住。
“達內爾,停車。”
達內爾沒問爲什麼,直接捏死了剎車。二八大槓尖叫着在路面上劃了一道弧線,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邊。
“怎麼了?”
達內爾回頭,看見林安的表情,立刻壓低了聲音。
“前面怎麼……”
達內爾不問了,因爲車停下來後,他聽到了前面的異常動靜,
【教堂那邊有兩幫人在火併啊】
【我草,真槍,不是鬧着玩的】
【至少十幾個人,兩邊對射】
【打得還挺激烈】
林安眯起眼睛,朝教堂的方向看去。
那條街的盡頭,隱約能看到幾個人影在移動,空氣中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放鞭炮,但林安知道那不是鞭炮。
那是槍聲。
9毫米、點四五、可能還有點三八左輪,不同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場即興的打擊樂。
“bro。”
達內爾的聲音壓到了最低。
“那是槍聲。”
“我知道。”
“我們應該……”
“你躲起來。”
林安從後座上跳下來,推着達內爾的肩膀,把人和車一起推進了路邊兩條建築之間的夾縫裏。
夾縫很窄,只夠一個人側身站着,二八大槓橫過來塞進去,車把卡在牆上,後輪還在空轉。
達內爾靠着牆,滿臉不解。
“bro,我們……”
“你待在這裏,你看情況接應我。”
林安打斷了他。
達內爾愣了一下。
“什麼?”
“你待在這裏,別動,別出聲,等我回來。”
“你要幹嘛!?”
林安沒有回答,他已經在脫外套了。
黑色的薄款衛衣脫下來,露出裏面深灰色的長袖T恤,他把衛衣塞給達內爾,又把揹包也卸下來,放在自行車旁邊。
達內爾看着他的動作,瞳孔放大。
“bro,你瘋了?那邊在槍戰啊!”
“看一下。”
“看什麼?”
“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