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車在牙買加社區的狹窄小巷內飛馳。
達內爾兩條粗腿像活塞一樣瘋狂踩踏,鏈條發出密集的嘎吱聲,車胎碾過坑窪路面,車身劇烈顛簸。
但他騎得又快又穩,像一頭不知疲倦的公牛。
林安坐在後座上,一隻手搭在達內爾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抓着車座。
身後的警笛聲正在飛速遠去。
不是警車追不上,他們從未發現達內爾……彈幕在林安面前飄過,有一隻烏鴉停在現場,爲他提供實時的情報。
儘管如此,達內爾還是騎着自行車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車從兩個垃圾桶之間擠過去,車把差點刮到牆壁。
然後又是一條巷子,再拐,再鑽,用這樣的方式來甩開可能存在的警車追擊。
達內爾對這片街區的熟悉程度像對自己家的冰箱……閉着眼睛都知道什麼東西在哪兒。
“bro!”
達內爾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
“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
他一邊騎一邊回頭,差點撞上一根電線杆,猛地一拐,車身晃了一下。
“那一袋子錢,一整袋,全是美金!”
林安“嗯”了一聲。
“我剛纔打開的時候,眼睛差點掉出來!”
達內爾的聲音越來越高,語速快得像在說唱。
“你知不知道我翻了多少輛車?那臺SUV,後座底下,我本來想找找有沒有槍或者子彈……結果一拉,一個包!沉甸甸的!我一拉開……”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回味那個瞬間。
“綠的,全是綠的,bro,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漂亮的顏色。”
彈幕在快速刷新。
【這黑哥高興壞了】
【換了誰不興奮啊,三十到四十多萬的美金,他零元購好幾年都不一定能賺到一半呢】
【問題是他能分到多少?】
【主播先別急着分錢,分錢不一定是好事】
【這筆錢是從幫派分子車上搶來的,倪哥要是突然間有錢,肯定會被盯上,到時候可就得死人】
【對,別急着算錢,我們先覆盤一下剛纔那仗】
【覆盤覆盤】
【我先說,老兵不死是真的強,一個人扛了那麼久】
【他本來能活更久的,主要是沒掩體,那個位置太暴露了】
【沒辦法,五個人裏就他一個有經驗的,他不上誰上?】
【街機廳槍神也不錯,打中了那個瘦高個】
【紐約老司機和夜店保安純屬炮灰,衝出去就被打】
【炮灰也好,至少他們開槍,大學生我就不說了,一槍沒開死了,浪費名額】
【也不能這麼說,沒有他們吸引火力,老兵不死也撐不住】
【而且他們用的是全自動格洛克,那玩意本來就不是用來打精準的,就是用來潑水的】
【潑水也得看潑哪兒啊,他們那個潑法,十發中一發就不錯了】
【說到底還是準備不充分】
【對,裝備太差了】
【五把格洛克,連個長槍都沒有,對面有霰彈槍有衝鋒槍】
【五人一件防具都沒有,下一次打的話,叫我來,我先打賞幾件防彈衣和防彈插板,還有防彈頭盔,這樣能打得更爽一點】
【我先在淘寶下單一套重型防彈衣套裝,到貨了就打賞】
【防具可以打賞,武器怎麼辦】
【主播有武器,他收了不少,瘸幫的MAC-11、史密斯威森、左輪、雙管霰彈槍,暴雨幫的格洛克17、魯格P89,還有那把霰彈槍】
【那些槍能用嗎?】
【能用,但都是開過火的,有彈道痕跡】
【那有什麼關係?反正主播又不在美國留指紋】
【彈道痕跡不是指紋,是槍管膛線留下的,每一把槍都有自己的彈道特徵,警察可以根據彈殼比對出是哪把槍開的火】
【那主播用這些槍打人,警察一查就知道是同一把槍】
【對啊,所以這些槍不能再用第二次】
【霰彈槍可以,這槍是滑膛的,很難確定彈道,用兩次還是沒毛病的】
【別冒險,雖然可能性低,但是如果事情大,讓紐約警察較真了,他們還是能從彈殼上得到一些有用信息】
【如果槍不能用兩次,那收來幹嘛?】
【給觀衆兌換啊,你傻啊,商城裏的東西觀衆能用積分換,觀衆又不在現實世界裏開槍,彈道痕跡對他們來說無所謂】
【有道理】
【不對,他不是賺差價,觀衆打賞東西換積分,然後觀衆用積分兌換東西,他拿到打賞】
【精還是主播精】
【行了行了,別跑題,繼續說戰術】
【戰術方面我覺得最大的問題是配合】
【五個人各打各的,完全沒有協同】
【老兵不死想打配合,但他指揮不動其他人】
【街機廳槍神還行,能聽懂指令,但執行得慢】
【其他三個,兩個是莽,一個是慫】
【魯莽比懦弱更加接近勇敢】
【五人這種打法打打街頭混混還行,遇到正規軍就完蛋】
【所以得練】
【怎麼練?又沒訓練場】
【實戰就是最好的訓練】
【下一仗別再搞這種臨時湊人頭的事了,提前選好人,分配好角色】
【對,得有突擊手、火力手、狙擊手】
【狙擊手?就我們那些破槍,五十米外能打中人就燒高香了】
【那就先別想那麼遠,先把近距離配合練好,搞重甲突擊手就行了】
【我覺得最重要的是信息】
【對,彈幕提供的信息是關鍵,沒有我們報點,主播早被打成篩子了】
【這次我們報點做得還行,但還可以更細】
【比如?】
【比如提前標出每個敵人的位置,標出掩體位置,標出最佳射擊角度】
【還有撤退路線,這次主播打完瘸幫之後退得有點慢,差點被暴雨幫的人看到】
【確實,他退到教堂側院的時候,暴雨幫的胖子已經往那個方向看了】
【還好他蹲得快】
【下次要注意,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別在一個位置停留超過五秒】
【還有,打掃戰場的時間太長了,三分鐘,夠警察趕到好幾次了】
【這次是因爲戰場小,屍體集中,下次如果戰場大,打掃時間會更長】
【所以得有人警戒】
【讓達內爾警戒?】
【讓我們來吧,搞幾隻烏鴉在附近房屋放哨】
【也對,下次選幾個人當哨兵】
【有人願意嗎?】
【怎麼不願意啊,別以爲你花費打賞的積分是喫虧,要是主播掛了,直播商城這個平臺可就沒了】
【哦,對了,中彈的五具大體老師怎麼沒了】
【我換走了】
【你他媽的,你真是畜牲啊,一具大體老師都不給我留】
達內爾還在說。
“bro,你當時有沒有看到那個光頭?就那個暴雨幫的,脖子上掛了好幾串項鍊那個,他站起來的時候,我以爲他要衝過來,結果你……”
在絮絮叨叨中,自行車拐進最後一條巷子,廢棄傢俱廠那棟灰撲撲的兩層磚樓出現在街道盡頭。
日光照在紅漆剝落的正面磚牆上,兩扇鐵皮捲簾門像兩張緊閉的嘴,上面貼着銀行的封條,封條已經褪色發白,邊角在夜風裏輕輕掀動。
達內爾放慢了速度,自行車輪胎碾過路面上的碎玻璃和枯枝,發出細碎的聲響。
“bro,你說老喬他們把活兒幹得怎麼樣了?”
“到了就知道了。”
林安說。
巷子越來越窄,兩側的建築像兩面高牆,把日光切割成一條細長的線。
達內爾拐進廠房側面的窄巷……這條巷子窄得只容一人側身通過,巷口堆着廢棄的木板和紙箱,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後面還有路。
達內爾把自行車停在巷口,鎖好。
林安提着旅行袋,兩人一前一後往巷子深處走。
彈幕在林安面前飄過。
【有人,前面】
長方形方框出現在半空中,標出人的位置,
林安的腳步微微一頓,將目光投向巷子盡頭,那扇灰色鐵門旁邊的陰影裏。
“艾倫。”
“是我,boss。”
一個人從暗處走出來,確實是艾倫。
他拄着那兩根木棍柺杖,站得不太穩,但脊背挺得筆直。右手沒有扶着柺杖,垂在身側,指尖離腰後只有幾釐米。
林安注意到他的腰後彆着什麼東西,被夾克下襬蓋住了,看不清。
但林安知道那是什麼……格洛克手槍。
“你在這裏守着?”
“是的,老喬說正門不能走,捲簾門被銀行封死了,他還在門上掛了東西。”
“掛了什麼?”
“陷阱。”
艾倫低聲回答。
“開門就會觸發的陷阱。”
【這個瘸子可以啊】
【他剛纔蹲的那個位置,巷口的人看不到他,但他能看到巷口】
【老兵就是老兵】
艾倫側身讓開身後的那扇灰色鐵門。
林安走過去,拉開鐵門。
一股潮溼的黴味混合着新鋸木屑的氣味從門裏湧出來,地下室的臺階向下延伸,盡頭有昏黃的燈光。
達內爾跟在林安後面,經過艾倫身邊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這個瘸子。
艾倫也看了他一眼。
達內爾立刻把目光移開,加快腳步跟上林安。
【笑死,達內爾慫了】
【那個瘸子的眼神確實有點嚇人,像死人一樣】
【別這麼說人家,上過戰場的人是這樣的】
走到臺階盡頭,地下室的全貌出現在眼前。
應急燈掛在頭頂的管子上,把整個空間照得昏黃。
老喬正站在一把木工臺旁邊,手裏拿着捲尺,對着一塊木板比劃,丹尼蹲在牆角,用電鑽在牆上打孔,邁克爾在旁邊遞工具。
地上堆着幾袋隔音棉,有些已經拆開了,白色的棉絮露在外面,牆上有着釘了一半的木板框架,隔音棉被塞進框架裏,再用木板封住。
空氣裏全是鋸木屑和膠水的氣味,嗆得人嗓子發緊。
老喬看到林安,他手裏的捲尺立刻放下來,腰也彎了。
“Boss。”
丹尼和邁克爾同時停下手裏的活,轉過身來,恭敬向林安問好。
赫克託從地下室的另一個角落探出頭來,臉上全是灰,手裏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檢查牆角的管道。
他老婆瑪麗亞跟在後面,一手牽着一個孩子,兩個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怯生生地看着林安。
凱瑟琳坐在角落的一張舊沙發上,懷裏抱着已經睡着的艾米麗,身邊放着幾袋從地下室裏翻出來的衣服和睡袋。
她看到林安進來,立刻站了起來,嘴脣動了動,沒說出話。
老喬快步走到林安面前,彙報今天的工作。
“Boss,木板框架已經釘了一半,明天就能把棉全塞進去封好……”
他頓了頓,舔了舔乾裂的嘴脣。
“然後,今天給汽車加油花了四十五美刀。”
林安掃了一眼牆上的木框架。
釘得不算整齊,但結實,木板之間的縫隙塞了隔音棉,用手按了按,壓實了。
“正面捲簾門封死了?”
老喬點頭。
“是的,我還在門上掛了一桶油漆和鐵罐。”
“幹得好。”
林安點了點頭。
“陷阱能拆嗎?”
“能拆。”
“好。”
林安環顧了一圈地下室,最後看向凱瑟琳懷裏的孩子。
孩子睡得很沉,小臉埋在媽媽的胸口,呼吸均勻。
“今天辛苦了。”
林安說。
“計劃有變,我這邊資金有點寬鬆了,明天你抽空去多招五個人,讓他們幫你幹活,然後分出兩個人,讓米勒開車帶上我給你們的衣物去隔壁社區銷售。
然後,還有傳單。”
林安說着,拿出一疊觀衆打印的清潔工傳單,還有三個一次性手機遞給老喬。
“傳單你讓人看着派送,給小超市,餐廳這類店鋪發,我們的清潔工隊伍工價低,應該能有人需要,然後這些電話你拿着,分給出去幹活的人,遇到事情讓他們給我打電話,我來解決問題。”
老喬用力點頭,那張瘦削的臉上露出了一點笑紋。
“是,Boss。”
林安想了想,繼續說道。
“不過這個工作目前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在招募過程中,儘可能招一些有技能的人。”
“boss,這個要求具體是……”
老喬小心翼翼地詢問。
“例如你這樣的木工師傅,或者是艾倫這樣的有過服役經歷的人……如果能找到飛行員,或者是航母地勤,以及大學退休教授……另外,我們不需要吸毒的。”
林安強調。
“毒蟲已經不是人了,不管他們如何發誓可以戒毒,也不要信任他們。”
“明白,boss,我明白的。”
老喬非常贊同地說道。
“給你,這是做事的經費。”
林安說着,伸手進懷裏掏出一沓十元和二十元的散鈔,遞給老喬。
剛剛拿到手的黑錢用在這裏非常合適,黑幫的錢不會像銀行的錢那樣會有特別的染料,花出去會有被追蹤的風險。
一方面是黑幫沒有這樣的能力,另一方面這些零鈔明顯是準備花出去,不想被稅務局追蹤的。
這一袋子零鈔,只要他不是大規模的亂花,或者是試圖購置實體產業,例如購買腳下的廢棄傢俱廠,林安基本上不會有暴露的風險。
拿到錢的老喬態度更加恭敬了。
大棒和胡蘿蔔這樣的手段,古今中外,用不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