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氣燈沿着通道兩壁依次跳亮,火焰在玻璃罩裏顫了兩便穩住了,投下一圈圈昏黃光暈。
羅夏貼着左壁緩緩推進,目光追着逐盞亮起的煤氣燈向拐角延伸。
《指南》地圖上沒有標註活物,但他不敢大意。空島的防空炮和煤氣燈系統運轉了四十年還沒停過,誰也不能保證後面沒有隱藏式自動炮臺或構裝體在等着他們。
“隊長,不用太緊張,是熱感應。”卡修斯的聲音從隊尾傳來,語調輕鬆。
羅夏偏頭看了他一眼。
卡修斯已經在最近的一盞燈座旁邊,圓框眼鏡幾乎貼上了底座側面的銘牌。
“伊戈爾設計·第3號民用設施,”他念出來,手指在上面敲了敲,“底座內嵌了雙金屬片熱敏元件——標準的沙俄III型溫差觸發器,感應到體溫後通過機械聯動打開煤氣閥。”
“這套系統是給平民生活區設計的,隊長。節能輪值,有人經過就亮,沒人就滅。”
他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帶着那種慣常讓人琢磨不透的笑意。
“它只是在替我們點燈,不是在替什麼東西瞄準。”
羅夏盯着那條光帶又看了幾秒,聽了聽,通道深處只剩煤氣燃燒的嘶嘶聲。他這才鬆開了扣扳機護圈上的食指。
“解除警戒。”他壓低聲音下令,“武器不收,但可以放鬆持握,省點力氣。’
隊伍繼續沿通道推進。隨着燈火明滅,他們就像走在一個移動光圈裏。
拐過兩個彎後,通道驟然開闊了。
兩側的護牆從粗糙的鉚接鋼板換成了更厚的裝甲壁板,間距拉開到足以並行兩輛蒸汽叉車。
羅夏的腳步慢了下來,他看到了一個東西。
一座低矮炮塔從右側牆壁中凸出,活動擋板半開着,隱隱能看到裏面的一截雙聯裝槍管。
它一動不動,在路燈的陰影裏,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機槍塔。
羅夏再次擺出戰鬥手勢,所有人立刻貼牆。
羅蘭的塔盾在半秒內轉爲正面,傑克和凱瑟琳閃到了左側一根鏽蝕的龍門吊立柱後面,槍口抬起。卡修斯退了兩步,背靠一輛傾覆的蒸汽叉車殘骸,手已經摸上了聖徽。
羅夏屏住呼吸,從掩體邊緣探出半個頭。他拿起望遠鏡仔細端詳。
彈鏈導軌是空的。
黃銅彈殼散了一地,從機槍塔底座一直延伸到通道兩側的牆根。
彈藥打光了?
羅夏又看了幾遍,纔敢確定。
“彈鏈是空的。”他扭頭對隊友說,但身子卻沒有動。
“確定嗎?”羅蘭的聲音從盾牌後面傳來。
“我需要驗證一下。”羅夏扭頭看向傑克,“找點東西。鐵的,能發出響的。扔過去。”
傑克從腳邊廢墟裏摸了摸,撿起一截斷裂鋼管。他掂了掂重量,又看了看機槍塔那兩根一動不動的槍管,喉結滾了一下。
“隊長,我就隨便說一句————萬一它還有備用彈鼓呢?”
“你不是好運傑克嗎?”羅夏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就算有子彈,也打不到你身上。
傑克愣了一秒,然後露出一個有點勉強的笑。
“巴耶哈裏(拼了!”他說,然後探出掩體半個身位,把鋼管扔了出去。
鋼管旋轉着撞到牆壁,而後落到地上彈了兩下,叮叮噹噹發出一連串聲音。
機槍塔的反應快得嚇人。
雙聯槍管在零點幾秒內鎖定了聲源方向,旋轉,對準,擊發。
但羅夏只聽到了空擊的咔咔聲,沒有射出一顆子彈。
然後槍管又停了下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傑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瞄準機構完好,擊發機構完好,就是沒子彈。”羅夏站起身,“走,過去。一個一個來,別擠在一起。”
五人依次通過機槍塔的射界。羅蘭第一個過,盾牌正對槍管。凱瑟琳第二個,腳步快而輕。傑克第三個,經過時誇張地縮了一下脖子。卡修斯第四個,步態從容。
羅夏最後一個通過。他沒有急着走,而是站在機槍塔底下仰頭看去。
裝甲側板上鉚着一塊銅質銘牌,字跡依然可辨
【伊戈爾設計·第7號防護單元。守護我們的未來。】
羅夏皺了皺眉,這個伊戈爾到底是誰?
工程師還是叛徒?救人的和殺人的,怎麼會是同一個人?
第三兵工廠當年到底出了什麼亂子?
爲什麼這麼混亂?
羅夏搖了搖頭,現在可不是考古的時候。他暫時擱置了這個問題,站起身跟上隊伍。
往前走了幾百米後,周圍的建築風格有了變化。
鉚接裝甲板讓位給了更薄的鋼壁,通道兩側出現了一扇扇被焊死或敞開的大門。地板上的彈殼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碎搪瓷、破布條和踩扁的鐵皮罐頭盒。
靠着羅夏的三維地圖和一路上殘存的指示牌,衆人找到了一間塌了半邊屋頂的公共食堂。
羅蘭最先走進去,腳步小心地避開散落的餐具。他撿起一隻碟子,看了看碟底,印有一行鑄文:“第三浮空軍工廠·二號工人食堂”。
確認安全後,衆人分散尋找有用信息。
卡修斯鑽進了後面的廚房區域。幾排蒸汽管道從牆壁裏探出來,連接着三口大銅鍋,每口都能裝下幾百升的湯。他用指節敲了敲管道,聽了聽回聲。
“供汽管線佈局是雙迴路的,同時供應蒸汽加熱和熱水。”他環顧了一圈鍋臺的數量,“設計產能,至少同時供應一千人用餐。”
傑克在食堂角落的公告欄前停住了。一張泛黃的紙被兩枚圖釘固定在軟木板上,邊角已經卷曲。
打字機打印的文字,黑色油墨有些發糊。
【管理委員會第11號令:工程師隊伍全員,立即撤離至B區。任何煽動者格殺勿論。】
落款日期的墨跡開了大半,但能辨出一個“57”,那是大霧潮後的第二年。
傑克從腰間解下懷錶,握在手心裏,試圖感應紙面上所說的“B區”在哪裏。
三十秒過去,懷錶的表蓋冰涼,沒有靈性反饋。
他把懷錶收回去,眉頭微皺,看了看手裏的懷錶,又看了看公告欄上那張告示。
不應該啊......
“隊長!找到地圖了!”
卡修斯的聲音從食堂角落傳來,衆人聞言都是一喜。
羅夏快步走過去,只見卡修斯正蹲在一個被掀翻的鐵皮櫃旁,雙手展開了一張大幅摺疊地圖。
地圖鋪滿了半張長桌。羅夏仔細一看,地圖的頂端用紅筆寫着【第三次總攻·路線部署】——這不是一張空島地圖,而是一份基於進攻計劃而繪製的草圖。
儘管如此,圖上仍然勾畫出了空島的大致分層輪廓。
最上面標着【地表層】,也就是他們目前所處的區域——工廠車間、工人宿舍、食堂和物資運轉區全部集中在這裏,是整座空島的初加工與生活中心。
往下是【中層】,標註較爲潦草,但能辨認出“重型機械車間”、“燃素提煉廠”、“技術文獻館”等字樣,那裏顯然是空島的工業心臟。
再往下,圖紙便戛然而止了。
中層底部的邊界線以下沒有地圖了。
唯一能說明深層存在的證據,是從中層向下延伸的七條通道箭頭,每條箭頭的終點都指向一行筆跡。
【總控中樞】。
但這些攻勢箭頭上的標註都讓羅夏心頭髮沉。
七條通道,六條被打了紅叉。旁邊的批註都是諸如“全滅”、“自動炮臺封鎖”、“毒氣陷阱,別去”、“已坍塌”等字樣。
最長的一條批註字跡凌亂,顯然寫的人當時心情沉重,“三十七人進去,無人生還。”
只有一條箭頭沒被畫叉。
它指向中層的一個位置——“技術文獻館”。箭頭旁的批註字跡明顯不同於其他幾條。
【嘗試從文獻館維修通風管道突破,第四突擊隊,待定。】
至於後續這個突擊隊結果如何,地圖上沒寫。
“幹得漂亮,卡修斯。”羅夏一拍桌面,“雖然不是完整地圖,但有了這東西,咱們至少不是瞎子了。”
凱瑟琳俯身細看那些批註,眼睛炯炯有神。
她忽然從工裝內袋裏掏出一疊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張,啪啪啪地攤開在地圖旁邊,動作利落得像個偵探。
羅夏掃了一眼,有些意外。
這些東西他看着眼熟,都是一路上張貼或是路上散落的東西。這傢伙,從什麼時候開始收集的?
“你們看這個。”凱瑟琳的話明顯比往常多了些,“管理委員會第11號令——‘工程師隊伍全員撤離至B區',傑克剛纔在公告欄上也看到這張了吧?然後是這個,配給記錄,上面的分配單位寫的是‘第三車間’和‘第五車間',但配
給量差了將近一倍——同一座工廠,同樣的工種,口糧差這麼多,這不是擺明了區別對待嗎?”
她接着又指向下一張。那是一份被撕去了大半的傳單,粗糙的油印字跡歪歪扭扭:【兵工廠屬於每一個工人!不屬於坐在辦公室裏的......】後面的內容隨着紙張的撕裂消失了。
“這應該是工人傳單。”凱瑟琳那雙祖母綠的眼睛亮得幾乎要冒光,“管理委員會的命令,不平等的配給記錄、工人的反抗傳單,再加上這張進攻路線圖………………”
她一口氣說完了自己的判斷。
“這裏發生過內鬥。而且不止一次。”
羅夏注意到凱瑟琳的狀態和平常判若兩人,平時並不太愛說話的冰山小姐,這會兒好像融化了。
她顯然還沒說夠。
“矛盾的雙方應該就是管理層和工人。”凱瑟琳在那張進攻路線圖上比劃着,“這些行軍標註是從地表層的工人生活區出發的,方向全部朝下——攻打中層和深層。所以畫這張圖的人是工人,或者說是起義軍。”
她頓了一下,又翻出管理委員會的那張命令,重新審視上面的措辭。
“這些命令的口吻不像是在對外防禦,更像是鎮壓。能簽發這種命令的人,必然是這座工廠的實際控制者。”
她的目光落回地圖底部那個被圓圈標註的位置——【總控中樞】。
“所以這些工程師不是普通技術人員。他們就是管理層,或者至少是管理層的核心。”凱瑟琳用指甲在總控中樞的標註上輕輕劃了一道,“當局勢失控的時候,他們帶着人員和技術撤進了整座空島防禦最嚴密的地方。”
“至於那個伊戈爾......能設計出咱們一路上看到的那些民用設施和防禦單元......這個人的級別絕對不低。他八成就是管理層核心之一,甚至可能是總工程師。”
她看了看自己推導出來的這條完整邏輯鏈,滿意地點了點頭。
羅夏對這些並不太感興趣,直接說道,“兵工廠歷史的事先放一放。灰燼誓約號還在外面等着咱們,艦隊的弟兄們每多等一個小時就多一分危險。咱們的任務是找到主控室,開着這座空島回去救人。”
衆人神色一凜,收起了好奇心。
他把手指落在圖紙上“技術文獻館”的位置。
“六條路全是死路,只有這一條還存疑。我建議去這裏碰碰運氣。”
卡修斯點了點頭,附和道:“贊成,而且就算那條路也失敗了,文獻館本身就是存放資料的地方。空島結構圖、管網走向、深層佈局,都有可能在那裏找到。”
其他人也都覺得有道理。
羅夏直起身。
“那就這麼定了。修整十分鐘,喫點東西喝口水,然後沿標註路線往中層推進。目標,技術文獻館。”
十分鐘後,五人整裝完畢。
隊伍踏入了通向中層的下行通道。
頭頂的煤氣燈依次亮起,腳步聲被鋼板地面反彈回來,在他們身後,燈火漸次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