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爾。”羅夏重複着這個名字。
他拉過一把木椅坐下,雙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
“回想一下‘西西弗斯’後半段的邏輯應變。”羅夏目光掃過衆人,“用火炮火力牽制,優先抹殺高威脅目標,甚至果斷放棄眼前的獵物去攔截傑克,受損後還懂得撤回維修站。這種級別的智能,絕不可能是量產型。”
卡修斯坐在那套用乾草、碎布團等柔軟物臨時拼湊的簡易鋪蓋邊緣,緩緩搖了搖頭。
“絕無可能。沙俄時代的工程師們崇尚“以大爲美’。”
“那時的差分機本質上只是巨型計算器。冬宮科學院爲了統籌全國的宏觀數據,曾建造過貫穿十幾個房間的龐大陣列。微型差分機在當時只是個概念,他們根本沒能力把複雜的邏輯矩陣塞進一臺構裝體的腦子裏。”
他頓了頓,“老實說,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絕不相信沙俄時代的破銅爛鐵能擁有這種智能。”
卡修斯站起身,走到羅夏身旁。“只可能是伊戈爾親手打造的特裝機。他把畢生的心血都傾注在了這臺機器上。羅夏,還記得‘凱撒之錘”嗎?或許這就是答案。”
羅夏用力一拍桌面,響聲讓衆人精神一震。
“對極了!既然是特裝機,它的‘智能’必然源於島上的某項新技術。微型差分機陣列,或者別的什麼鬼東西。只要我們找到它的製造車間,也許就能找到它的設計圖紙,進而找到它的弱點!”
羅夏越說,心中越篤定。
前世的知識告訴他,越是精密的機器,越依賴特定的加工環境。
且不說那套邏輯運算系統,單是那些萬向節與傳動結構,就需要極其龐大的資源來支撐。這絕非普通車間就能完成的,它需要大型龍門吊、高精度車牀,以及恆溫裝配車間。
溫室內的空氣變得溫熱。冷凝水在穹頂上匯聚,順着磚砌拱肋滑落。
滴答。
水珠砸在寬大的生菜葉片上,濺起微小的水花。
凱瑟琳坐在木箱上。她將垂落到額前的金髮別到耳後,目光低垂,眉頭微微蹙起。
“伊戈爾………………”凱瑟琳輕聲呢喃。她抬起頭,眼眸中透着回憶的神色。“你們還記得我們之前找到的那些記錄嗎?”
衆人看向她。
“第一次內戰結束後,工程師階層和底層工人曾有過一段短暫的蜜月期。”凱瑟琳放慢語速,手指無意識地撫摸着大衣的粗呢邊緣。
“他們絞死了奢侈無度的管理層,恢復了食物供給。但好景不長,好像是因爲能源問題,第二次內戰爆發了。這一次,衝突的雙方變成了工程師和工人。”
羅蘭停下擦拭塔盾的動作,眉頭緊鎖:“能源耗盡......這座空島當年面臨着墜毀絕境,工人們恐怕是因恐慌才發起了暴亂。”
“不僅如此,”卡修斯神色凝重,“日記裏那句‘願主寬恕”令人不安。在生存絕境下,爲了延續動力,工程師們恐怕對這些抗議者做出了極其殘酷的決定。’
凱瑟琳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如果伊戈爾要製造這樣一臺守護總控中樞的終極兵器,絕對不可能走漏半點風聲。一旦被工人察覺,暴動就會提前爆發。”
羅夏摸着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將這些線索逐一拼接。
伊戈爾,首席工程師,他需要一個絕對忠誠的守衛,並且不能信任工人。
“順着這個思路推演。”羅夏站起身,走到長桌旁。他將桌面上幾個陶土花盆推到一邊,騰出一塊空地。“西西弗斯體積龐大。伊戈爾不能在普通的生活區製造它,那裏人多眼雜。他同樣不能在普通的重工業廠房製造它,那裏
是工人們的地盤。”
羅夏從懷裏掏出地圖平鋪在桌上。
“他只能選在這一層。”
衆人圍聚過來,四顆腦袋湊在煤氣燈的光暈下,每個人的目光都掃視着這幅核心區佈線圖。
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着文字和幾何圖形。代表蒸汽管道的紅色線條與代表燃素傳輸網的藍色線條交織在一起,宛若一張龐大的人體血管圖。
羅夏的視線在圖紙上遊走。他排除了那些標有“鍋爐房”、“儲煤倉”、“餐廳”的區域。他的手指順着通道滑動,尋找着符合條件的建築。
“需要滿足幾個條件。”羅夏壓低聲音。“第一,空間足夠大,能容納西西弗斯的軀幹。第二,有獨立的能源供應管線。第三,物流不能太差。”
羅蘭指着地圖左側的一個方形區域。”這裏呢?標註着‘三號物資倉庫'。”
“不行。”卡修斯搖了搖頭。“倉庫門寬只有兩米,‘西西弗斯’的主體超過三米,它出不來。”
卡修斯俯下身子。他以手爲尺,在地圖上進行着仔細的比較與計算,見習神甫的動作帶有一種學術研究般的嚴謹。
隨後,他拿起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虛線圓。
“按照沙俄帝國的城市規劃習慣,核心設施周圍必須留有緩衝帶。而冬宮科學院的工程師更是有個臭毛病,他們喜歡在緩衝帶的邊緣,也就是防衛最嚴密的死角,建立私人實驗室。”
卡修斯的手在地圖上移動。他越過那些顯眼的建築,將目光投向地圖邊緣,靠近山洞邊緣的一個角落。
那裏有一個沒有標註任何文字的六邊形輪廓。它孤零零地貼着牆壁,只有一條極細的虛線與總控中樞相連。
“看這裏。”卡修斯用手指敲擊着那個六邊形。
“沒有名稱,沒有用途說明,但看它的管線佈局。”
羅夏湊近看去。他發現那個六邊形連接着三條加粗的藍色線條和一條紅色的獨立管線。
“三條是燃素管線。”羅夏目光一凜,“普通建築根本喫不消!這種能耗,相當於一艘小型飛空艇的動力輸出。”
卡修斯點了點頭,語氣篤定,“這是一個實驗室級別的加工車間。”
“沙俄的工程師們喜歡把最核心的技術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這符合他們那種既追求宏偉又保持隱祕的矛盾心理。那條虛線,極有可能是一條物資傳送帶。西西弗斯就是用那條傳送帶上的物資製造出來的。”
“漂亮的推演,卡修斯!”羅夏拍了拍見習神甫的肩膀。
他直起腰,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迷霧終於被撕開了一角,怪物的巢穴暴露了。
羅夏收起地圖,將其重新揣回懷裏。
“目標鎖定,明早行動。”
羅夏快速敲定了明早的行動計劃,他、羅蘭、卡修斯去那個邊緣實驗室尋找資料。
凱瑟琳留在溫室照顧傑克。
羅夏的目光落在傑克身上。
他已經睡着了,呼吸平穩,蒼白的臉色恢復了些許紅潤,背部的繃帶沒有新的血跡滲出。
羅夏看向凱瑟琳,“照顧好傑克,他不能再出事了。”
少女認真地點了點頭。
昏黃的煤氣燈下,羅夏強忍着肋骨的鈍痛,轉身走向溫室鐵門,“今晚輪流放哨。四人每人兩個小時,保持警惕,我第一班。”
漫長的一夜在輪值中安然度過。
六點整,生物鐘準時喚醒了羅夏。
煤氣燈下,他用冰冷的地下水洗了把臉,刺骨寒意驅散了睏倦,肋骨的鈍痛也減輕了些許。
隊友們陸續起身,在沉默中檢查裝備。
“全須全尾地回來,隊長,我還等着你的鮮啤呢。”靠在牀頭的傑克咧嘴笑道,卻扯痛傷口倒吸了口涼氣。
“老實躺着。”羅夏拍了拍他的右肩,又看向握着左輪的凱瑟琳,“這裏交給你了。”
少女鄭重點頭。
羅夏深吸一口氣,用力推開溫室鐵門。
夾雜着鐵鏽與硝煙味的冷風撲面而來。
他端起雙子星,與羅蘭、卡修斯並肩邁入灰暗地下世界,向着地圖邊緣的未知車間進發。
藉助佈線圖與三維地圖的導航,三人一路避開巡邏路線,順利抵達那座無名六邊形建築。
如果不是地圖上的明確指引,他們極有可能會將這裏忽略。
這座建築猶如一個被遺忘的巨型鐵疙瘩,蜷縮在深層巖壁與粗大排氣管道交錯的陰暗角落裏。
它的外牆塗滿了僞裝用的暗色防鏽漆,表面掛着常年累積的煤灰與油污,粗看之下,與周圍那些廢棄的儲水塔或次級鍋爐房毫無二致。
但當羅夏等人真正靠近時,纔看穿這層破敗僞裝下的獠牙。
這裏的防護系統非常嚴密。
羅夏猛地抬手示意停下,三人向內看去,建築外圍,厚厚一層白骨鋪成了最直觀的警告線。
這些骸骨死狀悽慘,有的被攔腰斬斷,有的骨骼表面呈現出被高壓蒸汽瞬間煮熟的酥脆質感。
順着白骨堆積的死亡軌跡,羅夏纔看清了隱藏的殺機:鑄鐵格柵下藏着重力陷阱,百葉窗後方隱約探出機槍槍管,連斑駁的磚石外牆實則也是厚重的鍛鋼裝甲。
衆人屏住呼吸,踩着白骨間的安全盲區,小心翼翼地穿過這片陷阱,最終來到一扇巨大的氣密門前。
這扇門由整塊鍛鋼鑄造而成,鑲嵌在混凝土門框內。門面上雕刻的帝國雙頭鷹徽記已經模糊不清。
沉重的鋼門並未上鎖,虛掩着一條窄縫。羅夏雙手抵住門板發力猛推,金屬發出沉悶的抗議,門軸早已鏽死,大門紋絲不動。
羅蘭走上前來,將寬大的手掌按在門上。
“一、二、三。”羅夏低吼。
兩人同時發力。
伴隨着一陣刺耳的摩擦聲,暗紅鏽跡簌簌剝落。門軸被強行撼動,兩人硬生生推開了這扇大門。
門內沉寂數十年的空氣湧出,夾雜着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撲面而來。
裏面,是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
羅夏皺着眉頭,從揹包裏拿出便攜式煤氣燈,明黃色的光刺破了黑暗,照亮了隱藏車間的內部。
這個空間的穹頂極高,足以容納一艘小型飛空艇。粗壯的承重鋼架如巨獸的肋骨般橫跨頭頂。
巨大的龍門吊靜靜地懸掛在半空,鐵鏈如死藤般垂落,高精度的車牀與銑牀隱沒在陰影中。
但真正讓他們無言的,是地面上的景象。
屍骸。
幾十具乾癟的屍骸如破布口袋般,橫七豎八地散落在冰冷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