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聖彼得堡大學物理研究所地下一層,重火力測試靶場。
排風管道深處的蒸汽渦輪發出陣陣轟鳴,將常年淤積在底層的煤焦味與機油氣味攪動起來。
爲應對重火力的破壞力,這裏的靶道皆被設計成狹長且彼此獨立的覆鋼甬道。這種粗獷結構能有效收束爆炸衝擊,既保障了研究人員的安全,又確保了火力測試數據的準確。
羅夏站在射擊位上,肩膀上扛着一根造型粗獷的金屬管。
“老實說,這三天的經歷簡直比我在霧潮邊緣連續狩獵一個月還要誇張。”羅夏偏過頭,對着防爆玻璃後方的溫蒂咧開嘴。
這把目前還沒有名字的原型機,凝聚了他們四個人整整七十二小時的心血。
羅夏主導了整體結構框架,畫出了機械引信與摺疊尾翼的圖紙。
溫蒂展現了她那令人嫉妒的機械直覺——小丫頭敏銳地察覺到純鋼管的重量會嚴重拖累射手的機動性,於是提出用高強度鎳鋼作爲內襯,外層緊緊纏繞從四級霧生種“鐵線蛛”身上提取的角質纖維。這種生物材料在經過燃素蒸
汽燻蒸後,收縮繃緊,賦予了發射管極高的抗壓強度,同時將重量削減了整整一半。
安東也提出了非常重要的改進建議,他提議放棄昂貴且難以加工的特種燃素合金,轉而使用延展性極佳的紫銅板來製作聚能金屬罩。
至於伊利亞,這位沉默的師兄憑藉多年在動力廳調配發射藥的經驗,計算了燃素火藥的顆粒大小與裝填密度,將其壓實進彈頭尾部的推進藥室。
三天時間,這把充滿了粗獷美感的原型機宣告完工。
百米外,豎立着一塊從廢棄蒸汽機甲上拆下來的重型裝甲板,他們的靶標。
這位退役後再就業了不知道多少年了的老傢伙,上面佈滿了彈痕與酸液腐蝕的坑窪。
溫蒂躲在厚重的防爆玻璃後面,兩隻小手扒着窗沿,只露出半個腦袋和那雙紅色的瞳孔。她緊張地注視着羅夏,酒紅色的雙馬尾在腦後微微晃動。
“哥哥,千萬要小心!如果感覺管壁溫度異常,一定要馬上扔掉它!”溫蒂軟糯的聲音透過傳聲筒傳過來。
“放心吧。”羅夏調整了一下站姿。
接着深吸一口氣,感受着右肩上傳來的重量,粗糙的防滑紋路壓在他的肩頭。透過摺疊表尺的覘孔,套住了一百米外的裝甲板。
這件武器承載着他改變聖聯步兵戰術的野心,也承載着他賺取海量工分,治癒火力不足恐懼症的希望。只要這一擊能夠燒穿那塊裝甲板,維克多教授就會拿着測試數據去敲開專利處的大門。
他將食指搭在扳機上。
發力。
咔噠。
齒輪組咬合,釋放了蓄能發條,擊針猛地向前彈射,撞擊在底火上,直接點燃了尾部藥室裏的推進藥柱。
呼———
伴隨着一聲長嘯,一枚頭重腳輕,形似大頭標槍的榴彈飛出管口。
然而預想中火箭彈平穩滑出炮管的畫面並未出現。
一團狂暴的藍色火焰從發射管尾部的開放式噴口噴湧而出,長達兩米,直接舔舐在後方的石牆上,將牆面上的青苔烤成灰燼。
彈頭並沒有像他設想的那樣從容離開,它像一頭掙脫鎖鏈的野獸,帶着刺耳的尖嘯聲,猛地從管口竄了出去。
開放式尾噴口根本來不及排空那股狂暴的燃氣壓力,巨大的瞬時反作用力順着發射管猛地撞擊在羅夏肩膀上。
羅夏眉頭一跳。這違背了無後坐力炮的設計初衷。
強大的推力迫使他向後連退三步,他發出一聲悶哼,感覺自己的肩胛骨被棒球棍掄了一記。
他下意識地咬緊牙關,雙臂發力,握緊了發射管,纔沒讓這根鐵管子脫手飛出。
火箭彈衝出管口後,情況變得更加糟糕。
它在空中劇烈偏航。
羅夏設計的摺疊尾翼在出膛後確實彈開了,但那股推進氣流太過猛烈,遠遠超出了尾翼的設計強度。
薄薄的鐵皮尾翼在高溫高壓下發生形變扭曲,完全喪失了穩定彈體的作用。
火箭彈像個醉漢一樣,在半空中忽上忽下地亂竄,斷斷續續的藍色尾焰間接證明了推力的極不穩定。
原本瞄準裝甲板中心的彈道,在不穩定的飛行軌跡下,一頭栽向距離靶標還有一大截的地面上。
接着,更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燃素火藥的燃燒速度遠遠超出了伊利亞的計算,狂暴熱量無法及時從尾噴口排出,迅速向彈體前方傳導。
羅夏眼睜睜地看着半空中的火箭彈外殼泛起了危險的暗紅色。
高溫直接烘烤着前端的機械引信。那些精密零件在高溫下迅速膨脹、變形。原本用於鎖定擊針的保險卡榫受熱軟化,失去了阻擋作用。
擊針在彈簧的推力下,提前釋放。
轟——!
一團耀眼火球在距離靶標還有三十米的地方凌空炸開。
狂暴的衝擊波席捲了整條靶道,防爆燈在氣浪中劇烈搖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高爆炸藥被引爆。爆轟波以極高的速度向前推進,撞擊在了那個倒圓錐形的紫銅罩上。
一股極細、極快、溫度極高的金屬射流噴射而出。
然而,它打在了空處。
這股足以燒穿高級霧生種甲殼的恐怖熱流,斜斜地擊中了地面的青石板。
嗤一一
伴隨着刺耳的汽化聲,堅硬的青石板像冰塊一樣融化。
高溫金屬射流在地面上融出一個深達半米的坑洞,邊緣的巖石呈現出琉璃狀的熔融狀態,散發着暗紅色的餘溫。
靶道裏瀰漫開一股灼燒石頭的焦臭味。遠處那塊重型裝甲板完好無損,彷彿在陰暗的靶道盡頭冷冷地嘲笑他。
羅夏站在原地,盯着那個冒着青煙的深坑。
三天日夜趕工的成果就是這個......巨大的落差讓羅夏感到一陣胸悶。
他不是沒做過失敗的準備,但他確實沒準備失敗成這樣。
明明不算是太難的機械構造,怎麼實際測試的時候會差這麼多?難道是燃素的物理性質和火藥比起來差太多了?
總不會是這裏的物理規則和前世有一丁點,但卻足以致命的區別。
羅夏放下發燙的發射管,將其靠在射擊位的石臺上,甩了甩髮麻的右臂。
防爆玻璃後方的鐵門被用力推開。
溫蒂提着裙襬,邁着小碎步跑了出來,寬大的白大褂在她身後飄動,像一隻急於歸巢的白鴿。
她跑到羅夏身邊,瞳孔裏滿是焦急,小心翼翼地捧起羅夏右臂。
“哥哥!你受傷了嗎?肩膀疼不疼?手掌燙到了嗎?”溫蒂的聲音裏帶着點哭腔,眼眶微紅。
她仔細檢查着羅夏的虎口和肩膀,直到確認沒有大礙後,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我沒事,溫蒂。”羅夏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只是後坐力比預想的大了一點。”
就在這時,又是一陣腳步聲傳來。
始終戴着防毒面具的伊利亞走了進來,他一言不發,越過射擊線,默默走向遠處那個散發着暗紅色餘溫的深坑,蹲下身去檢查散落一地的焦黑殘骸。
安東最後一個進來,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那隻紅寶石義眼閃爍着興奮的光芒。
他甚至用力地鼓起掌來。
“嘿!羅夏,要我說,你做得太棒了!”
羅夏皺起眉頭,胸口湧起一絲疑惑和微微的惱火。他看向安東,搞不清這到底是真心的誇讚還是取笑。
似乎察覺到了羅夏的不豫,安東走上前來拍了拍羅夏的肩膀,語氣出奇的認真。
“嘿,兄弟,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可不是在嘲笑你。你知道在物理研究所,第一次武器測試最常見的結果是什麼嗎?是啞火,其次是炸膛,每年都有因此而受傷的同學。”
安東指着遠處的深坑,“但你的武器,它正常地發射出去了,並且也確實爆炸了!”
“對於第一次測試來說,這已經非常了不起了!剩下的事情,無非就是覆盤、改進、安裝,然後再測試——如此反覆直到完美!”
羅夏愣了一下,心中的失落消散了大半。
確實,自己對於這次測試的期望確實拉得太高了。科研,哪能一蹴而就的?
然而安東的鼓勵解決不了技術問題。
這時,伊利亞提着一塊焦黑扭曲的金屬殘片走了回來。
他將殘片扔在石臺上,指了指上面融化的痕跡,面具下傳出沙啞的聲音:“太快,太熱。”
安東接過殘片翻來覆去地看,嘴裏嘟囔着:“太快?伊利亞的火藥配比我親眼驗過,膛壓曲線漂亮得像教科書……………”
“等等。”溫蒂突然開口,小手按住殘片邊緣,“安東師兄,你說的是膛壓。可火箭彈沒有密閉的膛。”
安東愣了一下。
羅夏也立刻反應過來,接過話頭,“溫蒂說到點子上了。伊利亞師兄的火藥追求的是瞬間爆發——對步槍來說確實該這樣,但用在火箭發動機裏,就像把一整桶煤油潑進爐膛。”
“推力太猛,但持續時間又太短。”溫蒂順着思路往下推,眉頭越皺越緊,“所以彈體在出管後就承受了遠超設計的加速度,飛行姿態當然會失控......”
“尾翼也是被這股氣流撕掉的。”安東猛地拍了下石臺,“該死,這麼簡單的道理!”
伊利亞沉默地拿起另一塊殘骸,那是噴口的斷面。
他將它翻過來,讓所有人看到內壁那層觸目驚心的熔蝕痕跡,沙啞地擠出兩個詞:“高溫融化。”
溫蒂湊近觀察,有些驚訝:“他的意思是說,鋼材的熔點扛不住燃素的持續燃燒溫度......哥哥,就算解決了推進劑的問題,噴口本身也會被融化,至少有一半的紫銅沒有被有效釋放。”
靶場瀰漫着刺鼻的硝煙味。
四人圍在石臺前,對着焦黑的殘骸陷入沉思。
穩定的火箭推進裝藥,耐高溫的彈頭外殼。
這就是他們下一步要攻克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