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展開,院內立時傳來一陣笑聲。
就連花滿樓的嘴角也帶上了一絲笑意,雖然他看不見,但聽古松居士和木道人的簡略描述,就已能粗略想象到畫上的情景了,搖頭嘆息:“以前我從不爲自己看不見而難受,今年我卻已難受了兩次。”
第一次是陸小鳳爲請西門吹雪出手,刮掉兩條鬍子,第二次就是現在了。
其實陸小鳳若坦坦蕩蕩,大家也沒什麼好嘲笑的。
但他偏偏洗的乾乾淨淨,甚至還灑了香水。他越是在意,大家也就笑話的越歡,特別是現在陸小鳳已氣得一佛出竅,二佛昇天。
陸小鳳伸手要去撕這畫卷,但一個人又怎麼搶得過古松居士和木道人兩個人呢?尤其木道人對畫也頗有研究,認出這是華一帆的筆法後,就更加珍惜了。畫上那狼狽模樣栩栩如生,眉毛眼睛竟似活過來了一般。這般珍品,如
果被毀了,那簡直暴殄天物。
“霍小子,霍連城那傢伙在哪裏?”陸小鳳氣得不輕,轉頭目光四掃,卻不見霍連城的蹤影。此時幾人都嗅到了一股從珠簾後飄來的無法形容的香氣,足以引起任何人的食慾。
“不好。”木道人也是個老饕,掀開珠簾走進去,果然看到霍連城坐在那裏,拿着筷子,大快朵頤。
陸小鳳氣道:“好你個霍連城,原來是你算計我,那華一帆也是你找來的吧。”
霍連城點點頭,卻不說話,一個勁地動筷子,一盆鍋貼豆腐已見底,素火腿也只剩一半。
運筷如飛,這個詞此時在他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苦瓜大師的素齋名滿天下,並不是虛言。
木道人已經坐下來了:“陸小鳳你罵個痛快,我們也正好喫個痛快。”
陸小鳳也坐下來:“哼,現在我卻不肯上你們的當了。”霎時間,三塊素鴨子就已到了他嘴裏。
花滿樓和古松居士也早坐了下來,享用這一頓難得的素齋。苦瓜大師微笑地看着這一切,對於一個廚師來說,喫的人悶頭喫飯,把喫飯當做第一要緊事,那就是對他莫大的欣慰。
酒足飯飽,衆人也就有了閒談的興致。陸小鳳將最後一塊素鴨放到嘴裏,橫着看霍連城。
“好你個霍小子,真是陰險得很。華一帆是你找來的,而且還是你故意讓他說你也要來。否則我也不會沐浴薰香,好生打扮一番纔過來,要是我就是渾身泥巴來這裏,你那幅畫對我完全沒作用。”
霍連城打了個寒噤:“你這話,說的實在有些曖昧了。”
陸小鳳又道:“只是我不明白,你怎麼指使得動華一帆,又是怎麼找到我的?”
“前一個問題,你待會就知道了。至於後面那個,簡單的很,是司空摘星告訴我的。”霍連城喫的很滿足,這還是他第一次喫素菜喫的如此滿足。
“司空摘星!!”陸小鳳恨恨喊出這四個字,看了看木道人手裏的畫軸,想要搶過來,木道人卻把畫軸放在了另一側,陸小鳳想搶也沒辦法。他眼珠子一轉,嘿嘿笑道:“這幅畫也不過你們幾個看過而已,看過便看過,又不是
什麼大事。”
霍連城聳聳肩道:“其實木道人手裏這幅是仿品,正品還在華玉軒裏,華老闆過段時間還打算搞個拍賣會,這就是其中的一件拍品。你若要買,記得準備好銀子,準備很多很多銀子。”嗯,畢竟還有一幅鼻涕眼淚糊一臉的圖,
想來會很受陸小鳳朋友的追捧。
陸小鳳咬牙:“我和你沒這麼大的仇怨吧。”
霍連城笑道:“這也不能夠怪我,司空摘星說有你的消息,而華老闆最近卻想要畫些江湖上的風流人物,於是我就把你的下落告訴了他,幫你揚揚名。這絕對和你是殺死閻老闆的幫兇,還冤枉我是幕後黑手無關,最多是好心
辦壞事。不,好心辦好事。”
“好事!?”陸小鳳咬牙切齒。
“不錯,尋常人賭輸了挖蚯蚓,要麼弄虛作假,從其他地方搞些蚯蚓來,要麼就少算些數目,或者直接把一條蚯蚓劈成幾半,一下就有了幾條蚯蚓,誰還像你陸大俠一樣。”霍連城道。
“你這說法,更讓我像個白癡。”他眼睛咕嚕轉着,已在考慮要不要去華玉軒將那幅畫偷出來。
苦瓜大師忽然道:“霍老闆在金鵬王朝一事上大展威風,但近來江湖中最出風頭的人,卻已經換了。”
霍連城看了苦瓜大師一眼,這話題也轉得太生硬了。不過苦瓜大師今天辦的這場素齋,本就是爲了這件事而來。他喫了人家素齋,自然也不好去搗亂。
陸小鳳連續說了幾個江湖中的風雲人物,比如西門吹雪、葉孤城、朱停甚至是筆霞山的那條母老虎,卻都被苦瓜大師否定了。
“這個人你非但不認識,而且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是個會繡花的男人。”苦瓜大師頓了頓道:“他不但會繡花,還會繡瞎子,用他的繡花針,兩針繡一個。”
陸小鳳總算有些明白了:“他繡出的瞎子都是些什麼人?”
苦瓜大師道:“其中有四五個至少是你認識的,比如東南王府的江重威,比如鎮遠鏢局的常漫天。”
接着他又說道:“這人不但繡瞎子,還繡走了王府的十八斛明珠,鎮遠的八十萬兩鏢銀,鎮東保的一批紅貨,金沙河的九萬兩金葉子......最近一個月時間,就做了六七十件大案,而且全都是他一個人做的,你說這人是不是出
盡風頭?”
陸小鳳道:“你什麼時候變得消息如此靈通的?”
苦瓜大師嘆了口氣:“你莫忘了,我有一個消息最靈通的師弟。”
陸小鳳也長長嘆了口氣:“我明白了,今天原是一場鴻門宴。大師你師弟金九齡當年是天下第一名捕,無論誰喫了一天公家飯,一輩子也別想擺脫。但這件事太棘手了,所以就想要找個幫手。”
接着他又指了指自己:“最倒黴的是,我恰巧就是最理想的幫手,無論誰遇到瞭解決不了的事,總是會來找我的。但你們可別想叫我幫忙,最近我挖了一千多條蚯蚓,實在累得很,想休息休息。”
“這卻是你自作多情了。”這句話是從外面傳來的,人卻已經走進來了。這是個很英俊,很有吸引力的中年男子。手裏搖着的摺扇,一瞧就是價值千金的精品。
無論誰看到他,都猜不出他就是令黑道梟雄聞風喪膽的六扇門第一神捕,更像是一個走馬章臺的花花公子。
看到他進來,古松居士立刻問道:“你最近有沒有找到什麼精品?”
古松居士生平最大的癖好,就是收集古董字畫,而金九齡則精於辨別古董字畫,精於相馬,也因爲這兩件本事,他永遠過着第一流的日子。
金九齡拿出來一張鮮紅的綢緞,繡着一朵黑牡丹。
古松居士怔了怔:“這算是什麼?難道是神針薛夫人的真跡?”
金九齡道:“不是,這是個男人繡的。”
“男人?”古松居士動容道:“就是那個會繡花的男人。”
金九齡點了點頭:“這正是他在王府寶庫中繡的。”
“王府寶庫,警戒森嚴,他怎麼進得去?”這句話卻是陸小鳳說出來的。接下來,就是陸小鳳和金九齡一問一答。霍連城在旁邊看着兩人,陸小鳳好奇中帶着一絲難掩的興奮,這種新奇的案件對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就像狗見
着屎一般。
陸小鳳雖然表面推遲,不想要接手這案子,但在金九齡表示着案子除了司空摘星外,就沒有人能破,他還是中了激將法,答應了去破這案子。實際上,這種淺顯的激將法,陸小鳳怎麼能看不出來,不過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激
將法算給他個臺階下。
接着陸小鳳進一步追問繡花大盜作案的細節。
金九齡道:“在我看來,這個人手腳又幹淨、武功又高,絕不會是剛出道的新人。他犯下的案子,只有一件失手了......”說到這裏,他就看向霍連城:“本來繡花大盜打算繡華玉軒珍藏的七十卷字畫,沒想到卻遇到了商山二
老,最後自然是鎩羽而歸。
陸小鳳也看了過來。
現在他明白爲什麼霍連城能讓華老闆幫他作畫,原來是欠了這麼大一個人情。
今天這頓飯,苦瓜大師之所以邀請霍連城,大概也是想要進一步調查那案子的詳細情況。
商山二老年齡大,輩分高,還真未必請得動。而霍連城則是天禽門掌門,兼商山二老的小師弟,或許知道內情。
霍連城道:“兩位師兄倒也沒發現更多的細節,不過那繡花大盜明顯隱藏了武功。還說那人沒顯示真正的武功,若拿出看家本領來,只怕他們也需要聯手才能匹敵。”
“那看來這人的武功的確很高。”金九齡點了點頭,在低頭喝茶的時候,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不過,我倒是有些別的發現。”霍連城忽然又道。
“哦?”陸小鳳來了興趣,畢竟霍連城破獲了讓他都頭疼的金鵬王朝案,說不定真能發現別人沒有注意的細節。金九齡也將目光看了過來,目光灼灼。
霍連城喝了口茶,緩緩道:“這人犯案時,滿臉大鬍子,穿着大紅色的衣服,然後坐在道路中央繡花。很顯然,他經過了易容。但他爲什麼不易容成別的樣子,偏偏要易容成個大鬍子,穿紅衣,還要繡花?”
當衆人目光都看過來的時候,他這才說出自己的結論:“這證明,這人的腦袋有問題,他病態,乖戾,非人哉。而且還喜歡繡瞎子,彷彿別人看不見,他就能得到莫大的快樂。在我看來,他不是畜生,勝似畜生。”
衆人一怔,沒想到霍連城得出的結論居然是這個。然後就見霍連城目光看向金九齡:“金老總,你就說這人是不是畜生?”
金九齡嘴角抽了抽:“這………………”
“他做出這麼多惡事,難道還不是畜生?”
感覺衆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其中還包括有些小聰明的陸小鳳,金九齡低頭喝了杯茶,不讓別人看到他臉上的陰戾表情:“不錯,他是畜生。”
“不但是畜生,簡直畜生不如。”霍連城挑了挑眉,饒有興趣地分析着:“你們說,他打扮成這樣,是不是把自己想象成了一個女子,其實他還好男色?陸小鳳,我建議你查案子的時候,可以往這方面調查。嗯,你也要小心一
些,萬一他喜歡的就是你這種四條眉毛的男人。”
陸小鳳翻了個白眼:“我還以爲你有什麼高論,結果就這?”
“好了,還是討論案情吧。”金九齡面色有些陰沉:“陸小鳳,你打算怎麼辦?”
陸小鳳將那紅緞子瑞入懷裏:“我要將這東西帶走,找神針薛夫人看看。”
金九齡嘴角帶着一絲笑意:“不錯,或許薛夫人能看出更多的東西。我雖是公門中人,可沒那面子請薛夫人看這緞子。但陸小鳳你和薛冰交好,薛夫人當然不會拂了你面子。”
霍連城卻搖了搖頭:“這緞子分明就是繡花大盜留下來的,上面就算有線索,也是用來誤導調查案情的人。就像薛夫人如果說這繡帕其實是一個女人繡的,你是不是就要認爲繡花大盜其實是個女人。但萬一是繡花大盜故布疑
陣,他只是拿着繡帕裝裝樣子,或者是在拆線呢?”
金九齡心頭猛然一跳,趕忙道:“不管有沒有線索,總是要先拿給薛夫人看了再說。”
陸小鳳點了點頭。
他還是要去一趟神針山莊,不僅要讓薛老夫人看看帕子,還要看看那一頭最兇、也最漂亮的母老虎。
讓金九齡放心的是,在接下來的討論中,霍連城並沒有發表什麼驚人之言。
“說起來,前些天我也聽過霍老闆的事蹟,據說有一招極爲驚豔的刀法,今日得見,手癢難耐。想請霍老闆指點幾招,以助酒興,還望不要推辭。”案件討論完,金九齡忽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