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的話讓芬恩·李斯特略微沉默。
不過他臉上的笑容並沒有改變。
他只是眯起了那雙泛着精光的眼睛,像是在斟酌着回答時所用的措辭。
在片刻之後,金狐狸才贊同地點點頭。
“您說得很對,尊敬的羅德伯爵。”
他緩緩開口,嗓音還是那麼的富有磁性。
“看得出您很清楚投資的本質的確是爲了追求回報。”
“畢竟任何一位稍有常識的商人,都不會去做無利可圖的買賣。”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雙手拿起紅酒杯啜飲了一口。
見羅德還是雙手抱胸的審視姿態,他就明白自己今天遇到了個硬茬子。
眼前的羅德絕對不是那種三言兩語就會被打動的傢伙。
於是在放下酒杯後,他接着補充道:“首先,我必須贊同您對自身財務狀況的看法。”
芬恩·李斯特的語氣變得格外誠懇,聽起來就像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從黑金城繁忙的碼頭、川流不息的商隊、令人驚歎的基建,還有那些充滿效率的工廠來看,”
“您在不久前戰事中展現出的實力和收穫,都證明了您的能力。”
“所以我很清楚您確實擁有充沛的資金流,至少遠不是王國中那些被債務拖累的貴族可比。”
他的所有判斷都建立在公開可見的商貿規模與軍事實力上。
所以這番話使得他的贊同更有分量,聽起來不會像是輕飄飄的恭維。
不過,對羅德而言,一個只靠外在信息就能得出正確結論的觀察者往往更加危險。
芬恩·李斯特倒是無愧他金狐狸的外號。
他確實是個觀察力敏銳,而且善於進行歸納和總結的傢伙。
難怪拉格納會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而且還有很重要的一點,金狐狸對各領域的數值表現非常敏感,有着極其精準的估算力。
當然,在羅德看來他總歸還是小了。
格局小了。
而就在這時,芬恩話鋒一轉。
他略微抬頭,擺出了更爲主動且積極的談判姿態。
但他反而將聲音壓得更低。
語氣中換上了一種分享祕密般的誘惑力。
“但財富的積累,除了自身生產還離不開高效的流通與交換。
“那幾位大議員們所掌握的,可不僅僅只是金幣那麼簡單。”
“他們擁有這個世界最龐大、最隱祕、也最高效的商貿網。
“僅是伊薩卡島的航線與物資輸送體系都遍佈整個世界。”
他說的是整個世界,而不是某個大陸,或是某個區位。
雖然聽起來稍顯浮誇,但羅德很清楚這傢伙在這方面倒是沒有說謊。
金狐狸說到這裏時,目光落在了牆壁上那幅羊毛掛毯上。
似乎在隔空對比着新舊時期的差距。
他很有演說天賦,可惜在務實主義思想濃厚的羅德看來,他的講解過於故弄玄虛,簡直令人昏昏欲睡。
“這張網,從索拉斯大陸的海岸拉起,穿過風暴角,連接南部大陸星羅棋佈的島嶼與城邦,再延伸至更遙遠的澤拉斯大陸沿岸。
“香料、珍珠、稀有金屬、魔法材料,乃至那些不方便公開談論的貨物,都能通過這張網,安全快速且利潤豐厚地流動起來。”
芬恩的語調裏多了些不加掩飾的自豪感。
“所以,尊敬的伯爵,請恕我直言,放眼整個索拉斯,甚至包括中庭王室自身......”
“沒有任何一方勢力能像南部議會,尤其是那幾位大議員那樣,爲您提供如此廣泛且有利的商貿合作渠道。”
“黑金城的優質產品若是能夠與這張網對接,將獲得一個近乎無限的市場。”
羅德安靜地聽着,他很想打哈欠,但還是忍住了。
向來只有羅德給別人畫大餅,如今羅德也嚐到了金狐狸給他專程畫的餅。
無限的市場,這個詞連同它所引申出的含義都很誘人。
然而羅德知道有多大鍋就造多少飯的道理。
如今黑金城以及自身麾下勢力的商貿體量恰好對應當前的生產力。
簡單來說就是當前的商貿進度條已經拉到了最優值。
在這個前提下,無限和有限的市場對羅德而言毫無區別,反正他當前的生產力已經達到了銜接消化的上限。
就像是賺來一塊麪包就能解決的果腹問題,別人說給你十塊麪包,但條件是一口氣喫完。
那麼在短時間內其實意義不大。
商貿上的胃口其實不只是由人們心中的貪婪來決定。
還要由客觀需求和市場因素決定,根本無法忽略體量和諸多因素而想做多少生意就做多少生意。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金狐狸褲子都沒脫,羅德都知道他打算放什麼屁了。
此時的羅德神情淡然,完全看不出喜怒。
霜燼在旁邊小口撕扯着牛肉乾,對這場談話的內容不太關心。
只是偶爾會用看待獵物的眼光掃向芬恩,她對情緒的流露很敏感,所以能察覺到金狐狸在嘗試說服羅德時所流露出的情緒。
芬恩的心態還算不錯。
雖然小龍孃的眼神讓他本能地有些發毛。
但他還是沉穩地觀察着羅德的反應。
見對方看起來不置可否,但終歸沒有打斷,便繼續說了下去。
在這個過程中,他嘗試着讓自己的語氣變得更具引導性。
“當然...商貿合作只是最基礎的一環。”
“大議員們的眼光,從來不會只是盯着賬簿上的那一串串盈利數字。”
他停頓了一下,做出了回憶的表情。
“您應該知道南域的德雷克家族嗎?”
“那個以商貿力量著稱的大公家族。”
“在許多年前,他們也曾在某些關鍵抉擇上,得到過來自南方的友誼與支持。”
“類似的例子,在索拉斯的歷史中,並不少見。
他再次端起酒杯,淺啜了一口香料葡萄酒,然後輕輕搖晃着手腕任由那深紅色的酒液在杯中盪漾着。
“羅德伯爵,讓我們先回顧一下如今的局勢吧。”
芬恩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話裏話外都開始充滿暗示。
“東域自古以來因與中庭淵源緊密,從來都沒有過大公之位。”
“而北域蒼狼家族的輝煌早已成爲歷史書上的塵埃,如今盤踞那裏的,不過是些號稱狼主麾下的流寇與叛軍。”
“名義上,北域大公之位同樣空懸。”
談及於此,他終於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向羅德。
“聯合王國雖然沒有四域都要有大公坐鎮的傳統。”
“但爲了局勢的穩定,在東域與北域中多一位共同的公爵又有何不可呢?”
“尤其是對於一位像您這樣,既擁有東域血統,又在北域擁有堅實基業的年輕領主。”
“而且據我所知,尊貴的潘妮公主可是親自擔任雄鷹兵團與黑金城的聯絡員。”
他的話說到這裏,其中的意圖早已昭然若揭。
芬恩微微笑了起來,笑容裏多了幾分屬於幕後操盤手的自信。
哪怕羅德一言不發他都絲毫不覺得尷尬,反而說得更加起勁了。
說實話,這種不要臉的特質確實是罕見的演說家資質。
“您或許會覺得,索拉斯大陸的事務與遙遠的南部議會何幹?”
他自認爲看穿了羅德心中可能會出現的疑問,所以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影響力這種東西就像是海風與洋流那樣無孔不入。”
“有些支持,不一定需要堅定的站在臺前。”
“上一任國王,偉大的拉格納陛下能夠順利繼承王位,穩定局勢,其中也少不了來自遠方的善意協調。”
“這件事尚屬祕密,不過大多數人也都選擇不去深究其背後的脈絡。”
“包括拉格納陛下本人,畢竟他是王國中最大的受益者,順利坐上了那張威武的石頭王座。
金狐狸稍稍坐直,攤開雙手做出一個展示的姿態。
“因此,大議員們所能提供的投資,其實遠不止財富這麼簡單。”
“當您需要力量去鞏固和拓展,並贏得那些本就該屬於您的地位與權柄時,無論是東域大公、北域大公,還是兩者兼而有之,都能提供支持。”
“那麼議員們的先進戰船可以從南方各地的祕密船塢中駛出,上面滿載着經驗豐富的水手與戰士。”
“此外還有精銳的瓦利泰和柯利泰軍團,他們訓練有素、紀律嚴明,跟尋常戰奴不可同日而語。”
“議員們的武裝力量可以登陸任何協防關鍵據點。”
“而且您別忘了高效的僱傭兵團可以爲您掃平道路上的障礙。”
“另外在伊薩卡島以及南部其他島嶼上,那些傳承古老的神祕修會中的法師們,也可以響應召喚。”
“這一切都可以成爲您實現目標的助力。”
說到這裏,金狐狸芬恩自認爲魚餌已經拋得夠多了,這才稍稍止住了話頭。
會客廳內變得分外安靜。
芬恩描繪的圖景,對一般貴族而言絕對充滿了誘惑力。
無需耗盡自身積蓄,就能獲得強大的外援去摘取近在咫尺卻又似乎遙不可及的貴胄之冠。
直到這個時候,羅德纔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他的表情還要平靜,完全聽不出任何被說動的跡象。
“那麼如此慷慨的投資,大議員們想要怎樣的回報?”
“芬恩大人,你說了那麼多誘人的前景,卻完全沒有提及這個關鍵的問題。”
“我想他們總不會是出於對索拉斯大陸和平穩定的無私關懷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可得給大議員們頒發象徵友善與和平的獎盃了。”
芬恩無視了羅德話裏的暗諷,臉上的笑容更加明顯了。
他甚至還有一種莫名的愉悅感。
“對大議員們而言,他們的要求其實很簡單,而且也完全符合雙方互惠互利的原則。”
其實金狐狸早就打好了腹稿。
“首先是一份契約文書,這是一份必須由您親自簽署並加蓋印章的正式契約。”
“這份契約的內容主要是向南部議會,特別是伊沃裏·卡西米閣下等三位大議員所代表的勢力,敞開您麾下所有領地。
“包括當前的黑金城及您所有掌控的附屬鎮區,甚至是未來可能掌控的任何領土的商業權利。”
“您要以長期契約的方式允許我們的商隊、商會、代理人在您的領地上享受最優惠待遇,進行完全自由的貿易,不受地方慣常設置的貿易壁壘限制。”
他稍作停頓,觀察羅德的表情,然後繼續補充道。
“其次基於這份開放的商權,您需要承諾,以遠低於市場平均,接近成本的價格,優先爲幾位大議員的商貿網提供黑金城及其未來領地所能生產的一切貨物。”
“無論是機械、金屬製品、武器防具,還是未來的任何產品。”
“當然,在原料採購方面,我們也會優先考慮您的領地,但這需要您提供穩定的,充足的勞動力保障,以此確保生產能力。”
“此外,當大議員們的商路、產業在您的勢力範圍內需要保護,或者他們在其他地區的行動需要輔助時,您需在合理範圍內,提供必要的軍事支持或僱傭服務。”
芬恩的語氣聽起來理所當然,就像是在提出一項公平的交易。
“您看,我們的條件是多麼的清楚。”
“我們助您獲得更高的權位與更廣闊的領土,您則爲我們提供穩定、優質且廉價的商品來源。”
“這樣就能形成一個深入索拉斯大陸,同時輻射各個主要大陸的絕佳貿易基地,還有一位強大的索拉斯領主給予的庇護和協同。
“您的地位提升,意味着我們的商業網將更加穩固。”
“這是一場雙贏。”
金狐狸洋洋灑灑地說完之後就靠回高背椅,神情重新變得放鬆起來,好像已經勝券在握。
在他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些遠在南部的大議員們看來,這確實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但這不過是老狗學不會新把戲罷了。
他們總是會用索拉斯大陸內部的權力作爲一種誘餌,再以武力與資本力量爲槓桿,去撬動一位位極具潛力的地方領主。
然後將其納入自己的經濟與影響力體系裏。
他們就像是在玩弄一場資本的遊戲,雖然本身不打算全面侵略武德充沛的索拉斯大陸,畢竟這裏的領主家家戶戶都有私兵。
淬魔普及程度雖然達不到全民淬體的水平,但索拉斯大陸的總兵力其實非常龐大。
除此之外,還有高高在上的奧祕殿堂。
這些都是南部大陸議會選擇用拉攏、打壓、資本滲透及僱傭入侵等方式操控某個傀儡以小博大的原因。
而且那些大議員其實不缺錢,他們積攢的資本財富足夠家族世世代代躺平生活。
但南部大陸中也有殘酷的資本競爭,所以人人都不願停下。
而在很多時候,對索拉斯大陸的部分貴族進行操盤既是一種間接投資,也是一種另類的娛樂項目。
就像是貴族們總喜歡去挑戰並狩獵那些強大的野獸和魔獸是一個道理。
即便聽起來喫力不討好,但當事人卻能樂在其中。
金狐狸對羅德開出的條件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幫助他成爲兩域大公。
在這個過程中,大議員們甚至會協助他對付狼主,還有東域中包括特黎瓦辛在內的野心家族。
在羅德耳中聽來,這樣的條件就像是某個銀行突然大發慈悲批了一大筆無息貸款一樣。
這會令人產生先拿好處,再慢慢還債的錯覺。
實際上在提供協助的過程中,南部的勢力就會一點點地滲透進來。
那些看似得到許諾的領主,不僅獲得了夢寐以求的爵位,還擁有了迅速擴張的實力。
而他們則得到了一個半附庸式的生產基地和戰略支點。
但實際上只是逐漸淪爲乾癟的奶牛與傀儡罷了。
此外,羅德還留意到金狐狸提到了拉格納的事,關於這位陛下的上位歷史,他從拜倫老爹那裏也聽說過一些。
現在從金狐狸口中說出,就意味着當時是南部大陸的勢力促使了拉格納的上位。
只不過這種促成是隱藏式的,不同於跟羅德當面商談,更像是一種潛在的幹涉。
羅德突然覺得,索拉斯大陸就像是那些南部資本家娛樂的一環。
金狐狸芬恩,或許既是執行者,也是南部議會在索拉斯的一個可以放在明面上來的節點。
他們自信能夠駕馭這種關係。
資本的力量,在他們看來能超越刀劍與魔法,還能重塑權力的格局。
他們以另一種形式的封君自居,用契約、利益和滲透來代替血緣與誓言,構建着跨越大陸的資本紐帶。
面對羅德這樣憑藉自身能力崛起的新貴,他們會更堅定地認爲羅德難以拒絕這種快速提升地位的捷徑。
尤其是,當這份助力看起來竟是如此實惠的時候。
芬恩等待着羅德的回應。
他已經預想了好幾種可能。
比如討價還價,詢問更多細節。
又比如故作矜持欲擒故縱後再應允。
他甚至準備好了應對羅德對廉價供貨和軍事支持條款的質疑。
他打算用初期扶持與共同利益等話術來軟化對方。
然而,羅德保持了他高冷的作風。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芬恩·李斯特,看着這位前財政大臣眼中那抹屬於南方資本代理人的精明與自負,還有那該死的優越感。
這隻臭狐狸憑什麼敢在自己面前表露出優越感?
那些南部資本家和大議員們顯然是安穩日子過得太久了。
目空一切的思維已經成了慣性!
羅德的目光掃過對方剪裁精緻的服裝。
然後,他的嘴角一點點地勾起,露出一個不帶任何善意的微笑。
羅德笑容裏的譏誚是那麼赤裸裸。
這道冷笑帶來的寒意,驅散了芬恩·李斯特臉上那精心維持的笑容,使得金狐狸感到一絲脊背發涼的冷意。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所有關於羅德可能反應的預判都建立在一種錯誤的假設之上。
他和大議員們假設羅德會像許多索拉斯的貴族一樣,被大公的爵位和南方的武力援助所吸引。
隨後就會在資本的誘惑下權衡利弊選擇合作。
畢竟羅德雖然聰明而且在治理方面頗有才能,但從古至今就沒有一位貴族能拒絕權力和爵位的誘惑。
然而羅德露出的冷笑,正在嘲弄着他們的假設。
芬恩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來挽回氣氛。
同時他還想嘗試探明冷笑背後的含義。
也許他們從一開始,就低估了這位從黑灘地走出來的領主。
這使得芬恩·李斯特漸感錯愕。
羅德對於嘲諷或是調侃這位資本代理人毫無興趣。
金狐狸也好,臭狐狸也罷,本質上跟他的黑金戰略沒有任何關聯。
至於他誘導拉格納借貸,以及疑似南部大陸的暗中使壞才導致王國局勢進一步惡化的可能性,羅德對此並不在乎。
他更不會站在奧倫提亞聯合王國的角度上來向金狐狸表達不滿。
事實上,金狐狸和那些南部大陸的議員們從某個角度來說算是幫了羅德一個大忙。
若不是王國迅速衰落,即便羅德展現出天秀的本領,也很難得到如此多的擴張機會。
對於他來說,王國越亂、王權越弱,自己反而越有優勢。
而且金狐狸言語中對貴族階級的傲慢並不是毫無道理的。
在索拉斯大陸連進步貴族都寥寥無幾的情況下,那些封地之主確實大多都是草包。
所以當這裏的一切都迴歸到原始野蠻的競爭生態中時,羅德自信能夠勢不可擋地崛起。
因此,他倒也沒有刁難金狐狸並迅速與南部勢力交惡的想法。
雙方的直接控制區和活動範圍確實差得太遠了。
於是,羅德收斂了笑意,平靜地站起身來。
“關於商貿網的合作者,黑金城另有對象了。”
“我想對方所能給予的商貿扶持不會比貴方差。”
“而且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條件,也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施捨感。”
“我雖然還沒有去過南部大陸,但我大致知道那裏的富裕程度和某方面的先進程度。”
“但那又如何呢?”
“黑金城有自己的路,所有攔路者都難逃敗亡的下場。”
說着羅德就丟出了一個空蕩蕩的錫制信筒。
這個信筒做工精美,昨夜由一隻巡鷹從海上帶來。
雖然被取走了其中的信件,但上面的徽記芬恩還是認得出的。
那是德雷克財團和金橄城的標記。
這讓金狐狸猛地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