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平陽縣,暑氣漸生。
縣衙後堂內,冰釜升騰着絲絲涼意,氣氛卻顯得有些凝重。
楊縣令端坐在客座,而坐在主位的,是一個身穿玄色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青年男子。
此人名叫趙霆,乃是朝廷新派駐平陽縣的鷹狼衛總旗。
總旗只是個正七品的武官,不算多大。但這鷹狼衛不同,它不受內閣和六部管轄,乃是直屬通玄司的特務機構,通玄司只對當今聖上負責。
何況名義上,鷹狼衛還是天子親軍。
此外,趙霆不僅是武官,更是一名煉氣三層的修仙者。
他手下統領着五十名精銳緹騎,分作五個小旗。五個小旗的隊長,皆是氣血旺盛的“磨皮境”武道高手。
所以趙霆來到平陽縣後,自然比楊縣令這個百裏侯更有分量。
好在,沒有特殊的妖魔邪異事件,鷹狼衛按規矩是不能過問地方政務的。
可楊縣令深諳官場之道,面對這種人物時,自然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楊大人,”趙霆放下茶盞,“根據線報,近年來臨淵府諸縣,有邪教活動,我等進駐平陽縣,也是爲了防範未然。”
楊縣令聽得心頭一凜,拱手道:“若真有妖邪作亂,平陽縣數十萬百姓的安危便要靠趙大人了。我代治下百姓,謝過趙大人。”
“楊大人是個明白人。這些邪教妖人最是擅長施展妖術,蠱惑百姓,甚至拿活人祭煉邪法魔功。若是讓他們肆意妄爲,損的便是咱們大幽朝的根基。所以往後還需要楊大人多行便利。”
楊縣令:“本官定當全力配合,不知趙大人還有其他差遣嗎?”
趙霆這才露出一絲看似客氣的笑意:“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我鷹狼衛兄弟們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替平陽縣消災擋煞,這日常修煉的物資,還得仰仗地方。勞煩楊大人出面,號召本縣的士紳大戶們踊躍‘捐獻’,爲守土安民出一份力。”
楊縣令心中暗罵一聲,臉上卻堆滿笑容:“理當如此,理當如此。保境安民,士紳們出力也是應該的。下官明日便設宴,請城中大戶來商議此事。”
“楊大人痛快。”趙霆滿意地點頭,接着說道,“除此之外,還有一事。我衛所中兄弟們常與妖魔、邪教搏殺,難免有些兵刃外傷或是被陰邪侵蝕的內傷。尋常的大夫看不了這種傷病,楊大人是本地父母官,可否爲我鷹狼衛推薦一位醫術高明的大夫?”
楊縣令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個年輕的身影。
“若說醫術高明,且能治武者傷勢的大夫,平陽縣確有一人。”楊縣令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中透着幾分深意,“此人名叫夏冬,在城中開了一家‘長春醫館’,醫術極爲了得,治好過不少武者。”
“哦?一個縣城裏竟有這等大夫?”趙霆挑了挑眉。
楊縣令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狀若隨意地補充了一句:“不僅如此,這位夏大夫還是貢生,且他的戶籍底冊上,印有‘道籍’二字。”
“楊大人,你說這個夏大夫不但是貢生,還是道籍?”
“正是。”
“他姓夏?”趙霆眉頭緊鎖,眼中略有驚疑。
“不錯。”
“奇怪了……”趙霆本就是京師大家族的旁支,對京城的勳貴家譜自然熟稔,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之後,繼續開口:“楊大人當真沒弄錯,我記得京城裏有道籍的人家,可從沒聽說過有姓夏的。”
楊縣令聞言,心中也是微微一動。
其實,對於夏冬這道籍的來歷,不僅是趙霆感到疑惑,平陽縣裏那位牽頭修撰縣誌的何老大人,私下裏也曾費盡心思地探查過。
何老大人曾官至京城禮部員外郎,是從五品的京官致仕。這身份在平陽縣這種小地方自然是大人物,但在藏龍臥虎的京師裏,他終究只是個邊緣的小官。再加上何大人是正兒八經科舉出身的文官,與那些憑軍功或修仙背景起家的勳貴圈子素來井水不犯河水,所以對勳貴們內部的祕辛所知寥寥。
當初在戶口底冊上翻看到夏冬的道籍印記後,何大人震驚之餘,爲了穩妥起見,曾悄悄寫了幾封密信,託人送往京師,向幾位如今還在朝堂中樞任職的昔日同僚打聽情況。
他本以爲能藉此摸清夏冬的底細,好爲自己乃至何家未來的佈局鋪路。然而,幾位老同僚的回信卻讓何大人大失所望,甚至越發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那些在京師消息靈通的老大人們,在信中竟無一例外地表示:大幽朝開國至今的三十六家道籍世家之中,絕對沒有一戶是姓“夏”的!
可夏冬戶口底冊上那個硃紅印記,又是千真萬確、做不得假的。
何老大人意識到這件事怕是水很深,沒敢再查下去,不過還是跟楊縣令說了此事。
“趙大人,夏冬的出身文字早已送到了通玄司勘察過,道籍的身份決計沒有弄錯。”
“既然如此,那本官就不另做覈對了。”趙霆心裏清楚,既然通玄司覈對過,哪怕假的,也是真的。
即使裏面有問題,他要是真追究下去,怕不是要惹來什麼禍事。
反正楊縣令親口說了通玄司覈對過,後面真有問題,那跟他也扯不上關係。
楊縣令見趙霆沒有刨根問底,繼續開口:“若是大人仍舊有意,下官這便派人去長春醫館,將人請來?”
趙霆擺了擺手道:“不急。既然是有道籍在身的‘自己人’,又懂醫治武者內傷,那我便先記着。只是如今鷹狼衛初來乍到,千頭萬緒,等我先將這平陽縣裏的奇聞異事梳理一遍再說。”
他說到此,拱手:“還請楊大人去將縣誌的志怪篇找來給我瞧瞧。”
楊縣令笑道:“那趙大人更得見一見夏冬了。平陽縣誌的志怪篇正是由夏冬編撰而成。”
趙霆先是一怔,隨即道:“看來這夏冬真是個奇人,既然如此,那就現在去見一見他吧。”
楊縣令微微一驚。
不過作爲官場的老油條,他立刻猜到,趙霆是打算出其不意地去見夏冬,好讓對方沒什麼準備,這樣才容易看到夏冬的底色。
他自然不會阻止趙霆,也沒理由阻止,於是開口道:“那就由下官引路吧。”
趙霆微笑道:“勞煩楊大人指個方向,咱們一起過去。”
楊縣令於是指了夏冬家的方向。
趙霆隨即一把抓住楊縣令。
楊縣令只覺得身子一輕,再一瞧身周,赫然被一團雲氣籠罩。
…
…
“修仙者?”夏冬在院中看書,小紅在一旁沏茶。
忽然之間,夏冬抬頭往天上一看。
一團水汽落下。
幾乎剎那間,夏冬就收斂了渾身氣血,一根銀針掐在手裏含而不發,若是情況不妙,就先刺對方死穴。
“你就是夏冬?”
“恩,不知貴客是?”
早在水汽散開時,夏冬就用神識“看”到了楊縣令這個老熟人。而且自己神識能輕易看破對方的法術,這讓夏冬稍稍放下心來。
應該是個普通修仙者。
這麼近的距離,對他來說很安全。
“雪宜,這位是鷹狼衛的總旗官趙大人。”楊縣令忙引薦道。
趙霆打量夏冬一番,他只是煉氣三層,還沒有修煉出神識,不過憑眼力,還是看出夏冬的身形很不錯,眼睛很有神,若是練武,定當有所成就。
不過相比起他這樣有靈根的修仙者,還是過於平平無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