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
夏冬剛到百戶所,趙霆便將他叫到了內堂。
“夏老弟,你要的東西,老哥給你弄來了。”趙霆從袖中摸出一個灰布小袋,推到夏冬面前,“這是一些低階的靈米穀種和幾株好養活的靈草籽。東西不多,你拿去隨便種種,權當解悶。”
夏冬接過布袋,感受到裏面那股微弱卻純淨的生機,心中微喜,拱手道:“多謝趙大哥費心,這人情我記下了。”
“自家兄弟,客氣什麼。”趙霆擺了擺手,隨後又從案頭拿起一份蓋着大印的公文,遞給夏冬,“這是你要的公文。差事是協辦性質,你啥時候回來交差都行。”
夏冬接過公文掃了一眼,將其收好,再次道謝。
兩人寒暄落座,喝了口茶後,趙霆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他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老弟,這次你去陰靈礦,務必多加小心。最近不太平啊。”
“可是因爲那無生教?”夏冬問道。
這幾年,他在鷹狼衛裏也看過不少卷宗,知道這無生教是個手段殘忍、蠱惑人心的龐大邪教。爲禍的範圍,可遠不止臨淵府一地。
趙霆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戾氣:“可不是嗎!這幾年,咱們鷹狼衛和棲霞仙宗聯手,對這幫妖人展開了多少次清剿?按理說,早就該把他們從臨淵府連根拔起了。可這幫孫子簡直就像是割不盡的野草,殺了一茬又長一茬!”
他越說越來氣,猛地一拍桌子:“更邪門的是,這幫教匪的核心骨幹,滑得像泥鰍。每次咱們佈下天羅地網,剛要收網,他們的頭目就彷彿提前長了天眼一般,逃得無影無蹤!咱們抓到的,全是被洗腦的底層教衆和一些外圍的炮灰。這些首腦除不掉,只要稍微消停幾個月,無生教就會如野草般再次蔓延。”
說到這,趙霆頓了頓,眼神變得幽深起來,聲音壓得極低:“老弟,這事透着邪性。上面已經開始懷疑,咱們鷹狼衛內部,或者是棲霞仙宗裏頭,藏着無生教的內鬼。現在上面正在暗中排查。”
夏冬聞言,心頭微微一凜。
趙霆繼續叮囑道:“陰靈礦那地方,常年不見天日,盛產陰寒屬性的礦石,乃是極佳的陰煞之地。無生教那幫妖人修煉魔功、祭煉邪法,最喜歡這種地方。說不定就容易被他們盯上,你去了之後,若是遇到事,千萬彆強出頭,保全自身爲上。”
“多謝趙大哥提點,我會謹慎行事。”夏冬感激地點頭。
但他隨即眉頭微皺,有些不解地問道:“趙大哥,這無生教雖然詭異,但咱們大幽朝廷兵強馬壯,又有大修士坐鎮,難道真拿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任由他們鬧了好些年?”
聽到這話,趙霆臉上的怒意忽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尷尬而又忌諱的苦笑。
他湊近了些,聲音細若蚊蠅:“老弟,你以爲這只是單純的江湖邪教作亂?我聽說……最近京城宮裏頭的太監竟然抓出了一個無生教的教匪。”
夏冬瞳孔微縮,沒有插話。
趙霆嚥了口唾沫,繼續道:“不僅如此,這事深挖下去,竟然還牽扯到了京城裏某位權勢滔天的‘大人物’家裏……”
說到此,趙霆立刻閉口不言。
夏冬:“……”
他沒想到,這幫妖人竟如此無孔不入,連大幽朝的皇宮大內都能滲透進去。
看來,這裏面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難怪剿之不盡……”夏冬心頭明悟。
夏冬沉吟片刻,突然問道:“既然動到了宮裏,上面必定雷霆震怒……趙大哥,最近上面是不是要有大動作了?”
趙霆聽罷,心中驚訝地看着夏冬,這夏老弟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怎麼政治嗅覺如此敏銳?
這是提前聽到了什麼絕密風聲,還是真的秋風未動蟬先覺?
他放下茶盞,正色道:“雪宜,你這腦子轉得是真快。不瞞你說,這事我也是剛從京城本家那邊聽到了一點極其隱祕的風聲。來年開春,朝廷或許要有雷霆萬鈞的大動作,要對無生教進行一次大清洗。”
趙霆嘆了口氣,面帶憂色:“這種級別的行動,必定是血流成河。到時候,咱們這些地方上的鷹狼衛,有一個算一個,都免不了要上第一線去和那幫瘋子拼命。”
他拍了拍夏冬的肩膀,安撫道:“不過你放心,你是我器重的兄弟。我會提前上下打點,到時候不管怎麼調兵遣將,我都會盡量把咱們留在後方。”
“那便全仰仗兄長了。”夏冬拱手道。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夏冬便帶着東西告辭離去。
看着夏冬離去的背影,趙霆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化作一抹化不開的愁容。
他話雖說得漂亮,可真要到了那時候,軍令如山,誰又能說得準會發生什麼?
他其實也想趁着大戰前調離臨淵府這個是非之地,但他沒法調走。
論關係和背景,他在京城趙家不過是個旁支,硬不到哪裏去;何況那些個天殺的上官,爲了在這場大清洗中撈取功勞,到時候定然會逼着他們這些底層軍官去拿命填坑。
“聽說,這次棲霞仙宗的孤月真人會親自帶隊,她這等築基圓滿的大修士,結丹老祖不出的情況下,在臨淵府也是尋不到對手。若是能混到她身邊,那就安全許多了……”
趙霆暗自盤算。
他隱約覺得夏冬和孤月真人有些關係,但夏冬從沒拿這個說事過,趙霆還是摸不太準。
暫時來說,只能且行且看。
…
…
棲霞仙宗數百裏外,連綿的羣山宛如一條蟄伏的赤色巨龍。這裏正是棲霞仙宗麾下的重要產業——赤火礦。
空氣中瀰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哪怕是隆冬時節,礦場內外依舊熱浪騰騰,地底深處不時傳來沉悶的開鑿聲,一車車赤紅色的礦石被運送出來,整個礦區人聲鼎沸。
然而,在一條早已廢棄、暗無天日的廢礦洞深處,此刻卻瀰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與寒意,與外面的灼熱喧囂截然不同。
黑暗中,兩道模糊的輪廓相對而立。
“啪。”一聲輕響,一個貼着封靈符的細長玉盒被遞了過去。
其中一道黑影接過玉盒,掀開一條縫隙。
待看清裏面靜靜躺着的一根青絲後,黑影發出了一陣陰惻惻的低笑:“道友果然手段了得,竟然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弄到孤月真人的一根頭髮絲。”
“有了這根頭髮絲引路,鎖定住氣機,屆時那件‘極樂紅塵幛’一旦發動,任憑孤月真人是位築基圓滿的大修士,也斷然躲不開這天羅地網!”這嘶啞的聲音裏透着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
對面那人冷哼了一聲,聲音聽起來頗爲年輕,卻透着一股毫不退讓的冷厲:“東西你們拿走。但我醜話說在前面,總之,不管怎麼樣,到時候絕不能傷到我師尊分毫!”
“嘿嘿,道友把心放肚子裏。”嘶啞聲音怪笑兩聲,安撫道,“那極樂紅塵幛乃是迷幻困陣之寶,又沒有什麼真實的殺傷力。我們花這麼大代價,也只是想藉機困住令師一時半刻,方便我們上孤月峯做些‘別的事’罷了。我們可沒那個膽子,去跟一位築基圓滿的大修士硬拼。”
“但願你們守諾。”年輕聲音語氣森寒,“若是出了差池,或者你們敢動什麼歪心思,我叔叔那邊絕對饒不了你們!你們該清楚他的手段。”
聽到“叔叔”二字,那嘶啞聲音似乎也忌憚了幾分,連忙打了個哈哈:“放心放心,咱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再說了,這事兒也不是我們一家的主意。”
嘶啞聲音頓了頓,語氣變得幽深起來:“令師開闢不成紫府,大概會直接退而求其次選擇證中品金丹。一旦她結丹成功,屆時很可能會直接離開棲霞仙宗,回京師去。這局面,對大家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此番行動,也是要阻止她結丹,並非要對尊師如何,你大可安心。”
年輕聲音似乎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話鋒一轉,冷冷問道:“陰靈礦那邊的事,你們安排得如何了?”
“嘿,殺個小人物而已,道友何必如此掛心?”嘶啞聲音不以爲意地笑了笑,語氣中滿是自信,“放心吧,派去陰靈礦的都是精於暗殺的好手。在近身突襲的情況下,除非你要殺的那位已經修煉到了煉氣後期,神識強大到能極快反應這種級別的突襲;又或者她武道天賦異稟,煉體修爲達到了‘內壯境’以上。否則,絕無失手的可能!”
“不過……”嘶啞聲音話音一轉,略帶嚴肅,“最近鷹狼衛和你們棲霞仙宗聯合排查內鬼,風聲實在太緊了,各個礦場的守備都加強了不少。爲了穩妥起見,動手的時間還需要再往後緩一緩,避過這陣風頭。”
黑暗中,年輕聲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利弊,隨後丟下一句冰冷的話語:
“隨你們怎麼安排,反正這件事情,一定要給我辦成。我要她死在陰靈礦裏!”
話音落下,一陣微風捲過,那道年輕的身影已然施展身法,憑空消失在幽暗的礦洞中。
剩下的那道黑影顛了顛手裏的玉盒,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嗤。
隨後,他的身體彷彿融化進了陰影裏,再無半點聲息。
廢礦洞內,再次陷入死寂。
唯有遠處主礦道裏傳來的隱約開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