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urityAnswer.4
下午體育課。
解散以後陶去奚溜回教室自習,整理了一些錯題趁人少的時候去找老師答疑。
上課的時候老師辦公室十分安靜,陶去奚剛走到英語教務組門口就聽到裏面的訓話聲。
“你是不是真想高三了再背個處分影響後面升學啊?”
“偷考試卷子這種事也幹得出來?”
“啪!”
一聲巨響,像是書本砸在桌子上的聲音。
陶去奚嚇得縮縮脖子,然後又忍不住湊近,往裏看——
穿着黑色T恤的背影高高瘦瘦的,杵在理科班英語老師工位前。
李賞雙手背在身後,手臂青筋在光下起伏清晰,他低頭認錯時,後頸的突棘骨明顯起來,增添了幾分少年獨有的削瘦感。
“老師我錯了,但我那個,也不叫偷卷子吧?”
“我就是看見一眼,覺得像第三板塊的內容,所以跟同學提了一嘴。”
陶去奚靠在門外翻白眼。
又在滿嘴跑火車。
老師訓他:“還頂嘴?我這是沒往年級主任那給你告狀你知道嗎?”
“那楊飛瑞平時什麼水平?十分的卷子他都能考個零點零五,這次拿了七十多分,我能看不出?”
“你還把題目告訴誰了,一個個說。”
李賞搓了搓後頸:“就楊飛瑞和陳開,我自己都沒作弊,只是想激發他們學英語的積極性。”
英語老師瞥他:“題是你看的,你怎麼還能不作弊呢?”
李賞揚起嘴角:“我看題了,但是三板塊的內容我一點都沒背,所以題都沒寫完。”
“……”英語老師氣得踢他,李賞沒躲,臉上笑着。
“所以您看,換個角度想,我跟他們說了內容他們回家就去背了一個週末。”他巧舌如簧爲自己開脫,說話時眼神卻比剛纔認真了很多,“說明他們喫這一套,我想用點歪招哄着他們學。”
“喫過一次得高分的甜頭,有了成就感,以後說不定就積極了。”
陶去奚眉頭皺到極點,忘了自己是偷聽,咬着重音忿忿開口:“怎麼可能。”
聽到這一聲,李賞原本的微笑斂了下去,回頭看——
隔着距離和滿臉鄙棄的女生接上視線。
英語老師問:“有事嗎?找誰?”
陶去奚差點閃了舌頭,躲開某人的注視對理科班英語老師道歉:“沒事老師,我下課再來。”
說完抱着錯題冊轉身跑了。
英語老師回身,對面前的學生嘆氣:“你真這麼覺得?”
李賞平靜地與老師對視幾秒,然後一如既往掛起笑,點頭。
英語老師搖頭。
“你啊,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掃一眼就能記住整張卷子的腦袋,就不能多背背書嗎?”
…………
一天課程結束。
陶去奚照例趕去張以君老師家補數學。
李賞依舊比她早到,坐在他的位子上看閒書。
聽到腳步聲他抬了下眼。
陶去奚先一步躲開視線,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
兩個人都沒有理對方。
陶去奚比較敏感,能窺測出對方看自己的感覺和平時不太一樣。
李賞的沉默,比平時少了一些閒散的味道。
她翻着頁碼的手指搓了搓,捏緊。
不要管,不要理。
時間寶貴,趕緊寫作業,今晚還要重新默寫政治哲學板塊的知識點呢。
坐在對面的人端着小說正看得入迷。
她刷刷寫題。
半晌,對面忽然傳來隔着書本有些悶的嗓音。
“說起來同校三年,好像沒怎麼見過你。”
“你不是轉學的吧?”
陶去奚寫着題:“因爲我是文科班。”
對方剛要說話,她補充打斷:“還是實驗班。”
話說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剛剛那五個字的語氣有多高傲。
看不起“差生”的意思太明顯了。
果然,三秒之後對面飄來一句:“現在不也不是了麼。”
陶去奚被當頭一棒打中要害,咬緊牙關說不出話了。
書寫的白噪音又持續了一陣。
“報刊亭那家烤腸多少錢一根?”
陶去奚一怔,抬起腦瓜:“啊?”
李賞舉着科幻小說的手往旁邊挪,看她:“校門口喫你的那根腸,多少錢?我還你。”
說完,他笑了半聲:“省得你每次見我都用臉罵人。”
陶去奚被他直勾勾盯着有點不自在:“……算了,一根烤腸而已,我早忘了。”
“忘了?那你這幾次見着我幹嘛跟喫了槍/藥一樣?”李賞把書合上,坐直身體,閒得拆簽字筆玩:“我不喜歡把恩怨黏黏糊糊拖着。”
“以後還得一起上課呢,哪裏惹你不高興了我賠禮道歉,但你得說明白。”
對方散漫慣了突然這麼正經說話,讓遇事習慣躲避矛盾的陶去奚一時說不出話。
她盯着眼前的習題,指尖摳着筆桿,嘴巴越抿越緊。
心裏把對方討厭了個明明白白,可是真要說,她反而說不出口了。
氛圍僵持。
李賞餘光攫着她的表情,半晌,猜測說:“因爲我偷看英語試卷?”
說完他自己笑了一聲。
不是吧。
下一秒看到陶去奚變嚴肅的臉色,李賞用口型說了個“啊?”
“文理科英語小測是分開排名的,沒影響你吧。”
他把簽字筆組裝好:“你今天也聽見了,我看了題,但我沒連卷子都沒做完。”
陶去奚心裏堵得慌,反駁:“這和你偷試卷有什麼關係?”
“你偷看了,告訴別人了,就是作弊。”
李賞嘆氣,把告訴老師的又說一遍:“我就是想讓他們倆有……”
“你真覺得讓他們靠作弊拿一次高分就能激起學習興趣嗎?”陶去奚停下筆質問對方,“靠作弊考了高分的人會覺得得到這種成就感很容易,嚐到甜頭下次只會還想走捷徑!”
“你確定,這樣不是在害你朋友嗎?”
李賞被她犀利的用詞弄得笑着皺眉:“……我比你瞭解他們。”
“只是試着幫幫他們,你這麼唬人幹什麼。”
她躲開他的目光,握着筆在演算紙上亂塗,下筆力度重,說話更衝:“嗯,對,你們學着玩,抄着玩。”
“你們根本不管那一分,一個名次對別人的重要性。”
“書都不翻一次的人,有本事就一直抄到高考考場上。”
“別在學校次次拿着好名次,最後哪裏都考不上。”
李賞沒吭聲,眼神卻始終定在她臉上。
“聊什麼呢。”
張以君端着果盤進來,看了眼這倆孩子,“行,今天來得都挺早,我給你們找了一套卷子,做做看吧。”
她把兩套嶄新的卷子鋪在他們面前,李賞掃了一眼卷頭,詫異問:“文科數學,我做這個?”
張以君無情道:“就你現在的水平,能把人家文科的數學卷子做下來我都燒高香了。”
陶去奚審着題,靜悄悄溢出半聲嘲笑。
李賞悻悻瞥她一眼,撓了下頭,按出筆珠開始做題。
…………
四十分鐘後,張以君趁兩個孩子喫水果把卷子判了,發回去讓他們先交流,自己去了洗手間。
陶去奚翻看了一遍,沉氣。
後面大題的得分率還是太低了,大題拿不到分,成績就永遠上不去。
她想拿彩色筆修改,翻筆袋時抬眼的那一瞥,正好看到對面人的卷面。
看到李賞背面大題圈畫了一大片的得分痕跡,她懵了一下:“你怎麼……”
她的反應好像完全在他的預料之內,李賞牽脣,把自己的卷子推過去,陶去奚順勢抽過來看——
越看她眼睛瞪得越圓,錯愕的情緒在黑白分明中流轉。
前面的基礎題錯得一塌糊塗,但是爲什麼,後面上難度的大題他得分率可以這麼高??
雖然每道大題都沒拿滿分,可是連最後一道大題他都拿了一半以上的分。
她連第一問的分數都沒拿全。
“哎,我問問。”這時對方開口。
陶去奚抬頭,看到李賞玩味又認真的眼神後怔住。
李賞五官本來就立體,一認真起來眉眼顯得比平時還濃。
他支着下巴,手指點點演算紙,問:“我這種水平,還用不用上高考考場抄去啊?”
她惱羞變怒:“你什麼意思啊。”
李賞轉着電腦椅蕩了半圈,還要挑釁:“別生氣,反正我這種人拿了高分也絕對有貓膩。”
他歪頭回眸:“對吧?”
陶去奚面對他嘲諷的視線,臉蛋火辣辣地燒。
事實就是她瞧不起人家半天,最後卻比不過這個被她認定的“差生”。
事實就是,她剛纔洋洋得意自己“實驗班”身份的嘴臉,在試卷得分的對比下,可笑得醜陋。
陶去奚捏着自己的卷子,紙張在半空中隱隱泛着抖動的微波。
張以君回來,看見李賞這副德行猜出他剛剛說了什麼,拿習題冊打了打他的後背:“看看你那基礎題錯的,還有心思吹牛呢?”
她看女學生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識破小女孩的心思:“我以前教過李賞,他跟那些完全不學的學生還不一樣。”
“他啊是學一陣玩一陣。”張以君瞥了下李賞,無奈,“好好學的時候數學成績勉強能看,心一野了就直線下滑。”
“我之所以把你們倆組成小班呢,就是覺得你們倆一塊學效果能更好。”她拿過兩個人的卷子分析,安慰陶去奚,“他呢,基礎差還粗心,但是腦子靈,解大題的思路出得快。”
“你呢,基礎好,就是缺了點面對大題的自信和想法。”
張以君囑咐他們:“你們下了課也多交流,互相給對方查缺補漏,聽到了嗎?”
兩個學生都沒應聲。
張以君踢了下李賞,嘖地提醒。
李賞懶洋洋趴在桌子上,吭聲道:“只要人家別嫌我這差生拖後腿就行。”
陶去奚聞聲臉上又一陣發熱,低頭看錯題,脣線抿得死緊。
…………
今天做卷子加上講解,張以君怕講再多他們吸收不了,最後留給他們二十分鐘做做別的作業。
張以君接了杯水回來和李賞談話,三言兩語地勸他抓緊時間複習,說話間看見陶去奚正在做英語卷子,從審題到選出選項的速度挺快的,跟她摳數學題的犯難樣完全不同。
張以君喝了口茶打趣:“奚奚英語不錯吧?看你這做題速度夠快的。”
“其實也在補課。”陶去奚喫了一晚上數學的癟,說到自己比較擅長的眼睛纔有了神採:“我語法不好,但是從小語感就比別人好一些,所以遇到不會的就靠感覺選,也能蒙對不少。”
張以君笑了下:“有點小機靈,但是語法還是得趕緊跟上,等上了大學還得考四六級呢。”
李賞上半身寬寬大大地賴在桌子上,耷着眼皮,疊數學卷子玩,好像這些話題跟自己無關一樣。
有個微信電話打進來,張以君拿手機起身去陽臺接。
書房又剩下他們兩人。
課程結束後好像空氣裏的氣息都變鬆弛了不少,也更安靜。
陶去奚做完一套完形填空,正打算翻到後面把答案對了,趴在桌子上裝死的人突然發作:“你語感特別好?”
她頭都沒抬,忍不住翹鼻子:“這可不是能學來的。”
李賞枕着一側曲起的胳膊,垂着一半眼皮看東西的神態又懶又鋒利,伸出右手指完型文章裏其中一個空:“那這你爲什麼不選in?”
陶去奚看着自己選的“at”,迅速翻到答案找到那一題,看到正確選項時抖了下眼皮:“……”
“everyone has shown in him怎麼都比at him讀着順吧。”
某人依舊輕鬆,某人還在挑釁。
李賞看似在放空,實際也偷偷看了一遍她做的那道完型,看她一動不動,他又指出一道:“還有這裏,換我就選C……”
“啪!”陶去奚猛地把卷子合上——
帶起的風撩動李賞額頭前的碎髮,他挑眉,示意不解。
陶去奚呼吸頻率又慢又深,悶着頭一言不發。
“瞧這電話來的。”張以君掛了電話走回來,接上話題:“我剛纔還想說你倆這一點還挺像的。”
她疑惑地看向老師。
張以君笑着說:“我認識你們理科班的英語老師,她就跟我說過,李賞的語感特別好,蒙都能蒙對一半。”
她無奈警示某人:“就是不好好背單詞語法,好苗子也遲早爛根。”
李賞笑了一聲。
陶去奚看着他們,戳在參考答案界面的筆尖暗自洇出一大片墨。
…………
八點十五。
單元樓門口的感應燈亮起,腳步聲一慢一快前後衝了出來。
李賞挎着包出來,看着某人悶頭快走的背影揚聲詢問:“你怎麼回啊?跟我順路嗎?”
陶去奚走得快,瘦小的身形被晚間燈光刻畫得更形單影隻。
連背影都給人一股時刻都在較勁的味道。
李賞站在原地頓了幾秒,最終還是邁開步子:“一起走吧——”
他剛追上,陶去奚猛地站住。
李賞剎住步子,解釋說:“張老師說下課要是晚就讓我送送你,我可沒別的意思啊。”
兩人剛好駐足在一座路燈下。
陶去奚低着頭,劉海的陰翳擋住了她眼神,他只看得清她緊緊抿着的嘴。
李賞思忖,補充:“請你喫個東西吧,算是把烤腸錢還了。”
“你看不出……”她打斷。
他挑眉。
陶去奚抬頭,眼圈在燈下紅得泛光,情緒堆積到頂點:“你看不出,我討厭你嗎?”
直到今天的課上完,她確定了,李賞就是自己最討厭最討厭的那種人。
和白聰睿,朱佳慧,還有家裏的周燦然一樣。
她最討厭的,就是他們那樣的人。
討厭,擁有着她所沒有的東西的人。
討厭,輕輕鬆鬆就打碎她堅信自己“不平庸”的幻想的人。
爲什麼別人腦袋天生就那麼聰明?爲什麼別人一下就能學會的知識點,她要那麼費力,那麼用力才能抓在手裏。
爲什麼這麼不公平。
她以爲喜歡寫作是自己的天賦,結果周燦然半路開始喜歡就可以直接拿下大學文學專業的保送,連考試作弊的朱佳慧都寫出了力壓她的滿分作文。
英語語感比別人好是她唯一能安慰自己的長處,結果李賞讀了一遍就能選出正確答案。
白聰睿呢?
即使她每次都說考不好就會被家長鞭笞,結果每一次,她家長都會鼓勵她,幫她想辦法補課——而不是隨時準備放棄她。
她還能靠什麼贏過別人呢?
白聰睿說得沒錯,她總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努力最該得到回報的人。
可是在高三這個賽場上,努力學習是每個人都在做的事,拼命是最沒什麼可吹噓的東西。
她只不過是曾經吊過實驗班的車尾,卻還沾沾自喜,居高自傲,反過來看不起腦袋比自己聰明那麼多的李賞。
她傲慢,又愚蠢,沒羞沒臊。
她熬不到高考了,她很快就會被送去復讀,她回不去實驗班的。
陶去奚唰地掉下眼淚。
李賞一怔,往後退了半步,語氣變快:“哎不是,你,別哭啊。”
他往前後左右看了一圈,回頭,壓低嗓音勸:“被你討厭的人是我,你哭什麼呢?”
“行,我錯了,以後我離你遠遠的。”
她不給反應,悄沒聲兒地掉着眼淚。
李賞摸了下空蕩蕩的褲兜,只能幹站着看她掉眼淚,全都認下:“你說的那些都對,我不該偷看試卷。”
“我保證以後偷奸耍滑的事不幹了,我當三好學生去,行了吧?”
誰承想他說到這,陶去奚突然哭崩了,不僅眼淚掉得急,哽咽聲也往嚎啕發酵而去。
李賞徹底沒招了。
他撓了撓後腦的頭髮,正要再次開口勸——
“對不起。”面前人聲線顫抖。
李賞怔忡,拍在後腦的手都忘了放下來。
陶去奚蹲下,捂住哭崩的臉:“我不該看不起你,我……”
她委屈得好像全世界都欠她點什麼:“我也不該說你朋友不好,學習再差也不是路邊被人踹了還吐舌頭的傻狗,我不該說你們嗚嗚嗚……”
“可是,憑什麼……憑什麼你們都這麼聰明……”
她哭得像是十幾年來都沒有被允許哭過,一次性釋放了巨量的情緒。
“我就是笨,我什麼都學不好,我學不好了……”
“對不起……但我真挺討厭你的……你以後離我遠點……”
最後一句她爆發出來:“憑什麼啊……我怎麼都比不上別人!!我就是什麼都比不上你們!”
李賞沉默幾秒,撲哧一聲樂了,好似因爲理解不了而感到新奇。
“就因爲這個?”
陶去奚哭着生氣:“什麼叫就因爲這個!你懂個屁!”
“整天裝鬆弛以爲很帥嗎!?你真的很裝你知道嗎!”
伴隨着她語無倫次的發泄,他被逗的笑聲越來越透朗。
李賞彎下腰,肩線抖動不止。
不知道周圍什麼公共場所在舉辦活動,就在這時——
“嘭!”地一聲。
兩人頭頂的這片夜空忽然綻開一束煙花。
禮花一簇簇飛上天,炸開璀璨下墜的光斑。
震耳欲聾的噪音蓋住了她崩潰的哭聲,也遮住了他的笑。
陶去奚被煙花的爆炸聲嚇了一哆嗦,仰頭看去——視線被李賞撐着膝蓋笑的樣子裝滿。
他左嘴角下面的那顆痣一笑就跟着被提起來,像一顆躍動的黑色小星。
他捱得太近,又笑得太好看。
讓陶去奚一時忘了哭,也忘了爲什麼要哭成這樣。
被爆竹聲吵過的耳朵嗡嗡發糊,她看着李賞的嘴巴動了動。
陶去奚迷茫反問:“……什麼?你說什麼?”
李賞笑夠了直起腰,勾手示意她站起來,拉大嗓音重複告訴她:“我說——”
“那就逆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