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難的現實總是讓人幻想滋生。等腦海中的自己天天收黃金火箭收到手軟,數錢數到眼抽筋的時候,天黑了下去,忙碌了一天的朱晴關掉直播,看了一眼自己的流水:今天求死累活的,總共收到了一百五十多塊錢的禮物。
...
【晴晴】:唐大哥,方便語音嗎?我……有點事想跟您說。
唐元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沒落下去。棺材蓋只掀開一條縫,冷氣從縫隙裏滲出來,像一縷不肯散的霧。他坐起身,把手機調成外放,順手從棺材角落摸出半塊風乾的糯米糕——昨夜抓完“墜亡”後隨手塞進來的,本想補點陰氣,結果一直忘了喫。
“說。”
那邊靜了兩秒,傳來布料窸窣聲,像是她挪了椅子,又壓低了嗓音:“我……剛纔翻後臺數據,發現劉浩軒那晚打賞之後,直播間後臺有段異常日誌。”
唐元咬下一口糯米糕,沒應聲。嚼得慢而實,米香混着陳年艾草味在舌根泛開。他等。
“不是系統故障。”晴晴聲音繃得很細,“是有人用管理員權限,手動清空了他賬號的‘打賞溯源鏈’——連設備指紋、IP跳轉路徑、充值卡號綁定記錄,全抹了。這種操作,普通主播後臺根本沒有入口。”
唐元嚥下糕,問:“誰有這權限?”
“足浴城的總控後臺,和直播平臺的區域合作方。”她頓了頓,“但平臺那邊查了,沒動過。我們城裏的技術員也說,沒接到任何工單。”
唐元抬手按了按太陽穴。那裏有道舊疤,是三年前在梧桐路老宅被吊燈砸出來的,皮肉早長好了,可每逢怪談能量波動,就會隱隱發燙。現在它正開始升溫。
“所以你懷疑,是你們足浴城裏的人乾的?”
“不。”晴晴忽然換了口氣,輕得像怕驚走一隻停在睫毛上的蛾子,“是我自己刪的。”
唐元沒說話。棺材內壁沁出幾顆水珠,順着漆面緩緩滑落,在底部積成一小窪幽暗的鏡面。他低頭看着水面倒影——那影子沒有眨眼,也沒有呼吸起伏。
“不是我主動刪的。”她急切地補充,語速快起來,“是……是有人站在我身後,伸手按在我鍵盤上。我聽見指甲刮鍵帽的聲音,咔、咔、咔,像小刀在刮骨頭。等我回頭,工位後面只有窗簾在晃,空調風太猛,吹得它鼓起來,像一張人皮。”
唐元終於開口:“你看見人了?”
“沒。”她聲音發顫,“但我看見窗簾背面,印着一隻手的輪廓——五指張開,掌心朝外,指節特別長,中間三根手指的指尖,還沾着一點紅。”
“什麼紅?”
“口紅。”她說,“我昨天才換的新色號,‘蜜桃核’,帶細閃,蹭上去會留下星點反光。”
唐元從棺材裏抽出《殭屍手冊》,沒翻開,只是用指腹摩挲封皮上凸起的銅釘。釘頭早已氧化發黑,但邊緣仍銳利如初。
“你今天還在足浴城上班?”
“在。”她答得很快,“剛送走一個客人,現在在員工休息室。唐大哥,我……我不敢回工位了。”
手機聽筒裏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嗒”。
像一顆玻璃珠掉在瓷磚上。
晴晴猛地吸氣:“誰?!”
唐元立刻豎起耳朵——棺材外,整條街都靜得能聽見梧桐葉脈裏汁液流動的微響。可手機裏,卻清晰傳來第二聲“嗒”,第三聲,第四聲……越來越密,越來越快,像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又像無數只赤腳在水泥地上奔跑。
“是……是拖鞋。”晴晴喘着氣,聲音抖得不成調,“我工位旁邊就放着我的拖鞋,粉色的,毛絨絨的,鞋底是軟膠……可我現在穿着它,就踩在地上。”
唐元合上手冊,起身。棺材蓋無聲滑開,他赤腳落地,腳踝皮膚青灰,血管如墨線蜿蜒。他沒穿鞋,直接走向門口,邊走邊問:“你鞋底,有沒有沾過血?”
那邊死寂三秒。
“有。”她聲音啞了,“上週三,我幫朱姐處理客人吐的酒,她醉得厲害,吐在走廊盡頭,我拿拖把去擦,回來時鞋底蹭到了牆角一塊暗紅——我以爲是老油漆,沒在意……可昨晚我照鏡子,發現左腳拖鞋內側,有一道新鮮的、還沒幹透的血痕,像被誰用手指……一點點抹上去的。”
唐元拉開店門。夜風灌進來,捲起他衣角,露出腰後彆着的一把青銅短匕——刃口無光,卻在月光下泛出溼漉漉的暗綠,彷彿剛從深潭裏撈出來。
“你現在,能看見你工位電腦屏幕嗎?”
“能……”她嚥了口唾沫,“屏保是公司統一的櫻花圖。”
“把屏保關了。”
“好……我點右鍵……等等——”
她的呼吸驟然停滯。
唐元站在門檻處,沒動。
“唐大哥……”她聲音像繃到極限的絲線,“屏幕……黑了。但不是關機那種黑。是……是像被什麼東西糊住了。整個屏幕表面,浮着一層……粉紅色的、半透明的東西,像果凍,又像……人的眼瞼。”
唐元忽然問:“你工位左邊,是不是靠窗?”
“是……”
“窗戶開着?”
“沒開,鎖死了,我親手扣上的。”
“現在,”唐元聲音沉下去,像井水漫過石階,“你抬頭看窗玻璃。”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腿刮地的刺耳聲。晴晴站起來,腳步虛浮地挪向窗邊。唐元聽見她喉嚨裏滾動的吞嚥聲,聽見她手指摳住窗框的細微摩擦,聽見她慢慢、慢慢地仰起頭——
“啊!!!”
尖叫撕裂空氣,卻沒傳多遠,像被什麼堵在喉嚨深處,悶得發痛。
“它在玻璃外面!”她嘶喊,“它貼着玻璃!臉……全是臉!疊在一起!最上面那個……是朱姐!她嘴角咧到耳根,牙齒是白的,可牙齦是黑的……下面那個……是王叔!他眼睛沒了,兩個窟窿裏……在長頭髮!!再下面……再下面……”
唐元一步跨出店門,足底踩碎一片枯葉。
“別數。”他打斷她,“你現在,立刻,把右手食指伸進嘴裏,用力咬破,擠三滴血出來,滴在屏幕正中央。”
“爲什麼?!”
“因爲你的血,是唯一能暫時糊住它眼睛的東西。”唐元語速極快,“它靠‘看見’你才能成型——你越確認它存在,它就越真實。你現在看它,就是在餵它。”
電話裏傳來牙齒磕碰的脆響,然後是壓抑的抽氣聲。三秒後,她哽嚥着報數:“一滴……二滴……第三滴……滴下去了!”
屏幕那層粉紅果凍狀的東西猛地一顫,像被沸水澆中的 jelly,迅速收縮、起泡、變薄。玻璃外那些重疊的臉開始扭曲、拉長,最上面朱姐的嘴裂得更大了,可笑聲卻卡在喉嚨裏,變成咯咯的漏氣聲。
“有效!”晴晴帶着哭腔喊,“它……它退開了!”
“沒退。”唐元已走到巷口,月光將他影子拉得極長,直直投向足浴城方向,“它只是挪到了你背後。”
她渾身一僵。
“別回頭。”唐元說,“現在,用你左手,慢慢摸向後頸——對,就是你髮際線下三指寬的地方。摸到沒有?”
“摸……摸到了。”她聲音發飄,“有個東西……涼的,硬的,像一枚紐扣,可它在……在動。”
“那是它的‘錨點’。”唐元腳步未停,聲音卻穩如磐石,“它已經把你當成新巢穴了。從你蹭到那塊牆角血開始,它就在你皮膚底下紮根。現在,它正順着你脊椎往上爬,準備在你枕骨凹陷處築巢——那兒是人體陽氣最弱的‘鬼門關’。”
電話那頭,她猛地抬手去抓後頸,指甲刮過皮膚,發出沙沙聲。
“別撓!”唐元厲喝,“你撓破的地方,它會鑽得更快。”
她手僵在半空,抖得像風中的蘆葦。
“唐大哥……我怎麼辦?”
唐元拐進另一條窄巷,兩側牆壁高聳,磚縫裏鑽出墨綠苔蘚。他忽然停下,從懷裏掏出三枚銅幣——正是今夜剛凝出的六枚中的三枚。銅幣邊緣磨得發亮,中心“乾隆通寶”的“通”字缺了一捺,像被誰咬掉似的。
“聽着。”他把銅幣一枚一枚按進掌心,指腹用力碾壓,“你工位抽屜最底層,有沒有一盒沒拆封的‘安神香’?藍色包裝,印着太極圖。”
“有!是店裏統一發的……可那不是劣質香精味很衝嗎?”
“那不是香。”唐元舌尖頂了頂後槽牙,“那是摻了槐木灰和嬰胎骨粉的鎮魂引。拆開,取三支,不用點,直接折斷,把粉末倒在左手心。然後,用你右手食指蘸着血,把粉末抹在你後頸那個‘紐扣’上——要抹勻,一圈,不能斷。”
“可是……”
“沒有可是。”唐元打斷她,聲音忽然低下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寒意,“你信我,或者,三小時後,你同事會在更衣室鏡子裏,看見一個沒有後腦勺的女人,正對你笑。”
電話裏,她狠狠吸了口氣,再開口時,竟真的穩了幾分:“好。我馬上做。”
唐元繼續向前走,腳步聲在窄巷裏激起空蕩迴響。他沒掛電話,聽筒裏傳來紙盒撕裂聲、塑料膜剝開聲、香支折斷的脆響……然後是她壓抑的喘息,和指尖塗抹粉末時細微的沙沙聲。
“抹好了。”她聲音發緊,“現在呢?”
“等。”唐元說,“等它從你脖子上下來,爬向你左耳後方——那兒有塊小痣,你摸摸看。”
她依言摸去,指尖觸到一顆微凸的褐色小點。
“對。它會停在那兒,因爲那兒的皮膚最薄,血氣最旺。”唐元語速放緩,像在引導一個迷路的孩子,“等它停穩,你就用左手食指,輕輕、輕輕地,把它從你皮膚上……揭下來。”
“揭?”她聲音陡然拔高,“它……它是活的?!”
“不。”唐元忽然笑了,月光下,他眼白泛着極淡的青灰,“它是死的。可它比活物更怕疼——因爲你剛纔抹的血裏,混了安神香的灰。那灰,專燒怨念,不傷皮肉。”
電話那頭,她喉頭滾動了一下,沒再問。
唐元已走到足浴城後巷。霓虹燈牌“欣欣足道”四個字在頭頂明滅,紅光映得他半邊臉如同浸在血裏。他抬頭,看見三樓西側那扇窗——窗簾果然鼓脹如帆,可這一次,鼓起的形狀……像一隻攥緊的拳頭。
“它來了。”他輕聲說。
幾乎同時,電話裏傳來一聲極輕的“噗”。
像熟透的漿果被捏爆。
晴晴猛地倒抽冷氣:“它……它出來了!像一片……溼透的衛生紙!半透明,帶着血絲,還在……還在動!”
“別碰。”唐元已翻過矮牆,落地無聲,“把它放進你左手心的香灰裏。裹緊,攥死。”
她照做。聽筒裏只剩她粗重的呼吸和指甲掐進掌心的悶響。
“現在,”唐元推開後巷消防門,金屬鉸鏈發出呻吟,“你打開微信,找到我頭像,點開對話框——發六個字。”
“哪六個字?”
“‘求收留,給錢。’”
她愣住:“啊?”
“發。”唐元語氣不容置疑,“馬上。”
她照做了。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在聽筒裏清脆響起。
唐元掛斷電話,手機塞回懷裏。他站在足浴城後廚通道口,面前是一扇油膩膩的不鏽鋼門,門縫下滲出溫熱的蒸汽,混着薑汁和艾草的氣息。他抬起手,不是推門,而是用指甲在門板上緩緩劃下三道橫線——每一道,都深可見鋼。
門內,傳來一聲模糊的、屬於中年男人的咳嗽。
唐元沒回頭,只對着虛空說了一句:
“白梧,告訴林小圓,明天別去直播公司了。”
話音落,他推開門。
熱浪撲面而來。蒸籠裏白霧翻湧,一排排豬肚雞在砂鍋裏咕嘟冒泡。穿白大褂的廚師正彎腰舀湯,聽見動靜,直起身擦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喲,唐老闆來啦?今兒個想嚐點啥?咱這新進了批……”
唐元從他身邊走過,目光掃過牆角那臺老舊的監控主機——屏幕漆黑,可指示燈卻詭異地、一下一下,閃着微弱的紅光。
像一顆,剛剛被挖出來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