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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三章 金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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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中的一百隻猩紅魔眼,同時睜開。

滿頭紅髮的太一魔君聽完,“橫天妖王圖謀大事,冰蠶妖王誘導九陽墮魔,九陽打傷了多寶,多寶傳位於葉辰!”

“居然如此精彩!”

“不愧是玄冥,這等大事,又讓你碰着了。”

千裏傳音符中傳出李水生的聲音,“魔君怎麼看?”

太一魔君目色深沉起來,“此事牽扯太大,得諸位元嬰道君商議過後,才能下定論!”

李水生疑惑道:“這麼麻煩?”

太一魔君嘆道:“若只是葉辰之事,本座邀上雲胤,便足......

“苦海?”李水生指尖一滯,茶盞中浮沉的靈芽停在半空,一縷青煙凝而不散。

雲胤祖師垂眸吹開浮沫,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落於古銅香爐:“苦海不是霧,是界膜潰爛後的‘痂’。”

玄極太上長老放下紫竹杯,袖口滑出半截青銅羅盤,盤面早已蝕穿三處,裂痕如蛛網,中央嵌着一枚黯淡無光的星髓——那是八荒僅存的三顆本源星辰之一,如今已近枯死。

“你手中地圖所標八荒縱橫千萬裏,是舊紀元之疆。”雲胤緩緩道,“彼時八荒未孤懸,與炎荒、玄溟、蒼墟、幽燼共列五荒,以‘周天星鏈’相系,引太虛星流灌注靈機。而今星鏈崩斷四條,唯餘一條殘鏈垂於八荒西陲,正連着炎荒——可那根鏈子,昨夜斷了。”

李水生眉心一跳:“斷了?”

“不是崩,是被咬斷的。”玄極抬手,羅盤驟然嗡鳴,裂痕深處浮起一幀殘影:漆黑如墨的巨口自虛空裂隙探出,獠牙交錯間,竟裹着層層疊疊的灰白經絡,形如腐爛的臍帶,末端還連着半截斷裂的青銅星錨——正是周天星鏈的錨點構件。

“那是……苦海之喉?”李水生喉結微動。

“是它在‘進食’。”雲胤目光沉靜,“苦海不吞噬靈氣,它吞噬‘界’本身。每吞一寸疆域,便將那一方天地的因果、法則、時間流速盡數嚼碎,反芻爲更濃稠的‘無明之質’,再噴吐回八荒邊緣。所以死霧越厚,八荒收縮越快;收縮越快,苦海越飢——這是個環環相扣的蝕命輪迴。”

李水生忽地想起無名化神筆記裏一句潦草批註:“吾見西天裂隙有嗚咽聲,似萬嬰同哭,又似古鐘鏽蝕。”

原來不是幻聽。

他指尖摩挲獸皮地圖邊緣,那裏用硃砂點着七個猩紅小點,呈北鬥之形,最末一顆已褪成褐斑:“這七座鎮界碑……還在嗎?”

玄極搖頭:“六座湮滅。第七座,在炎荒腹地,叫‘歸墟碑’。碑文非刻非鑄,乃是以初代人皇一滴心頭血混着七位化神道君的脊骨髓,生生‘長’出來的活碑。只要碑心血未乾,苦海便不敢越碑半步。”

“可昨夜星鏈斷時,歸墟碑裂了。”雲胤端起茶盞,熱氣氤氳中,他眼底映出一道刺目金痕,“碑心血,幹了三分之二。”

殿內寂靜如淵。

李水生忽然笑了:“所以祖師早知我要來,不是爲查功法,是爲送我去看一眼那碑?”

雲胤頷首:“萬鍛真元功不在典籍,不在傳承,不在任何玉簡丹書之中。”

“它在碑上。”

李水生呼吸一頓。

“歸墟碑裂開的縫隙裏,滲出的不是血,是液態的‘鍛魂金焰’——那是先天神魔煉製道胎時,淬鍊元神所用的本源火種。梵天神君當年就是靠舔舐碑縫溢出的金焰,才參透萬鍛真元功的前三重。後來他逆推功法,寫成經文,卻故意焚燬所有抄本——因爲此功若離碑而修,必遭金焰反噬,魂飛魄散。”

玄極補了一句:“不老不朽找了幾百年,翻遍八荒藏經閣,當然找不到。她們連歸墟碑在哪都不知道。”

李水生沉默良久,忽問:“炎荒還有活人?”

“有。”雲胤道,“三十七個。”

“全是凡人?”

“不。有一個築基修士,守碑人之後。她叫阿沅,今年一百二十三歲,天生陰脈閉塞,不能修行,卻能在苦海邊緣走三天三夜不咳血——歸墟碑認她血脈,賜她‘碑息’。”

“她現在在哪?”

“在碑下。”

雲胤抬袖一揮,雲上仙居穹頂豁然洞開。雲海翻湧,顯出萬里之外景象:赤色大地上,一座歪斜石碑直插焦土,碑身佈滿蛛網裂痕,最粗一道裂口深不見底,正從中汩汩滲出熔金般的液體,滴落處,焦土瞬間凝成琉璃狀結晶。碑基蜷縮着一個瘦小身影,灰布衣袍沾滿泥灰,正用一塊黑曜石片,小心翼翼刮取那些金液,盛進腰間一隻缺了口的陶罐。

風捲起她額前亂髮,露出左耳後一道暗紅胎記——形如半枚殘月。

李水生瞳孔驟縮。

那胎記……與他夢中九天神殿桌案上,那封萬壽神王信函的火漆印,一模一樣。

“她耳後……”他聲音微啞。

“是歸墟血脈最後的印記。”雲胤目光如古井,“也是梵天神君遺孤的烙印。”

李水生腦中轟然炸開——梵天神君爲何被困八荒?爲何死在邊界?爲何屍身旁只餘一封求援信,卻無半句遺言?爲何無名化神得了傳承,卻至死不知功法真意?

原來答案一直釘在炎荒焦土之上。

他霍然起身,袍袖掃過案幾,整張獸皮地圖騰空而起,自動捲成筒狀,懸浮於掌心:“弟子請命,即刻赴炎荒。”

“去吧。”雲胤拂袖,雲梯再現,“但記住兩件事。”

“第一,歸墟碑裂後,苦海之喉每日子時會向碑口噴吐‘蝕時瘴’。瘴氣所過之處,時間流速紊亂,一刻鐘可縮爲彈指,也可拉長成百年。你若入瘴,須以‘逆息法’調和自身節律——口訣在此。”他指尖一點,一縷銀光沒入李水生眉心。

李水生閉目一瞬,再睜眼時,脣舌已自然滾動:“吸如古井吞星,呼似頑鐵墜淵……”

“第二,”玄極忽然按住他手腕,力道重得驚人,“阿沅不是嚮導,不是鑰匙,更不是祭品。她是碑的‘活鎖’,也是你能否活着看完碑文的唯一憑據。若你動她一根頭髮——”

他頓了頓,羅盤上最後一顆星髓“咔”地迸出細紋:“歸墟碑將永沉苦海,萬鍛真元功,連同你長生不死的命格,一起葬在時間褶皺裏。”

李水生垂眸,看着自己攤開的左手——掌紋深處,一道極淡的金線正緩緩遊動,與遠處碑縫中流淌的金焰遙遙呼應。

他忽然想起夢中神殿裏,那位白髮化神枯坐十萬年,左手邊擱着未拆的信,面前攤着筆記,右手卻始終按在桌案邊緣,五指微屈,彷彿死死攥着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那時他以爲老人只是入定。

現在他懂了。

那是在等一個人。

等一個能看懂碑上金焰的人。

等一個……不會把守碑人當工具的人。

“弟子明白。”李水生躬身,額角觸到雲階寒玉,“若她不願隨我回八荒,我不強求。”

雲胤微微頷首,雲梯倏然收束,化作一道白虹貫入李水生天靈。他肩頭黑鷹振翅長唳,大黑狗低吼一聲,四肢踏出玄黑色符火,竟在虛空中踏出八朵蓮臺。

李水生一步踏出仙居,身後雲海轟然閉合。

萬里之外,炎荒焦土。

阿沅正用陶罐接住第三滴金焰,罐身突然灼燙。她慌忙低頭,只見罐底不知何時浮現出一行細小金篆:【汝父曾言:金焰不噬赤子心。】

她手指一抖,陶罐脫手。

金焰墜地未熄,反而蜿蜒爬行,在焦土上燒出一條筆直火徑,徑直指向碑身最深那道裂口——裂口深處,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星圖。

星圖中央,七顆星辰黯淡,唯有一顆孤星亮得刺眼,星輝傾瀉而下,凝成三個古篆:

【鍛魂章】

阿沅怔怔望着那三個字,忽然捂住嘴,肩膀劇烈顫抖起來。十年了,她第一次聽見父親臨終前反覆呢喃的囈語有了迴響。那晚苦海咆哮如雷,父親用盡最後力氣咬破她耳朵,血混着灰燼塗滿那枚月形胎記,嘶聲道:“別怕……碑會認你……它在等一個……不怕火的人……”

風突然止了。

焦土上所有金焰同時昂起,如朝聖般齊齊轉向西北方向。

阿沅緩緩抬頭。

天邊,一道白虹撕裂赤雲,其速不疾不徐,卻讓整片焦土的時間都爲之屏息。虹光盡頭,一人負手而立,肩頭黑鷹斂翼,身側黑犬踏火,衣袂翻飛間,竟有無數細微金屑自袖口逸出,飄散於風中,每一粒都映着歸墟碑的微光。

她下意識摸向耳後胎記。

那裏,溫熱如初。

白虹落地,距碑百丈而止。

李水生並未靠近,只靜靜看着那個跪坐在碑基下的瘦小身影。他看見她指甲縫裏的黑泥,看見她腕骨上被粗麻繩勒出的舊痕,看見她腳邊散落的七塊不同顏色的碎石——那是她這些年從碑縫刮下的金焰結晶,按七星方位排布,卻始終缺了最亮的那一顆。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壓過了遠方苦海的嗚咽:“你排錯了。”

阿沅猛地抬頭。

李水生指向她腳邊那排碎石:“天樞應爲赤金,你放成了青金。那是‘青冥章’的焰色,屬木,與碑心相沖。”

阿沅瞳孔一縮,下意識想辯解,卻見李水生抬手,指尖一縷金焰躍出,懸於半空,瞬間凝成一枚赤金色小石,輕輕滾入她陣列最北端。

剎那間,七塊碎石嗡鳴共振,地面焦土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早已風化的古老地磚——磚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鍛打紋路,紋路盡頭,赫然是半截被斬斷的劍尖圖案。

阿沅渾身發顫,這不是碑文!這是她父親總在深夜拓印、又總在天亮前燒燬的“鍛劍圖”!

“你……”她聲音嘶啞,“你怎會知道‘鍛劍圖’?”

李水生沒有回答,只向前踱了一步。

就在這一步踏出的瞬間,碑身最深那道裂口猛然爆發出刺目金光!整座歸墟碑劇烈震顫,裂痕如活物般瘋狂蔓延,焦土龜裂,露出下方幽暗深淵——深淵底部,並非虛空,而是一具橫臥的巨型骸骨!骸骨通體漆黑,肋骨如弓,脊椎節節凸起似山巒,最驚人的是頭骨中央,竟嵌着一顆仍在搏動的金色心臟!

阿沅失聲尖叫,本能向後退縮。

李水生卻一步跨入金光之中。

“別怕。”他回頭一笑,肩頭黑鷹振翅掠向碑頂,雙爪撕開最後一片遮蔽裂口的焦土,露出碑心真容——那根本不是文字,而是億萬道流動的金線,交織成一張覆蓋整座石碑的立體陣圖。陣圖核心,一尊迷你神像盤膝而坐,神像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清晰無比,正透過時空,靜靜凝視着李水生。

李水生抬手,食指緩緩點向神像右眼。

指尖即將觸碰的剎那,整個炎荒大地猛地一沉!

苦海方向傳來震耳欲聾的咀嚼聲,彷彿有巨獸咬住了八荒的邊角,狠狠撕扯!天空赤雲瞬間被抽成灰白,時間流速驟然紊亂——阿沅看到李水生的衣袖在一秒內經歷三次飄動,又看到他指尖距離神像眼睛的距離,在萬分之一息間伸長又縮短。

蝕時瘴,來了。

李水生卻恍若未覺。他眼中只有那雙眼睛,以及眼睛深處緩緩浮現的三行小字:

【鍛魂者,先鍛己心。】

【心若不堅,金焰噬主。】

【汝既長生,何懼重鍛?】

他嘴角緩緩揚起。

是啊,何懼重鍛?

他廢靈根修煉慢?可他長生不死啊!

金焰漫過指尖,順着手臂蜿蜒而上,灼燒皮肉,卻未傷分毫——那火焰分明在歡呼,在雀躍,在認祖歸宗。

阿沅呆呆望着這一幕,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最後一句含混不清的話:

“……孩子,替我……告訴那個……不怕火的人……”

“告訴他……”

“萬鍛真元功,從來就不是功法。”

“是邀請函。”

金焰轟然暴漲,化作滔天火柱沖天而起,將李水生與歸墟碑徹底吞沒。火柱頂端,隱約可見一道人影盤坐於焰心,肩頭黑鷹化作金翎,大黑狗躍入火海,身形暴漲百倍,竟化作一頭背生雙翼的玄甲巨犼,仰天長嘯,聲震苦海!

阿沅下意識伸手,一滴滾燙的淚砸在掌心。

淚珠未落,已被金焰蒸騰成一縷青煙,煙氣嫋嫋升騰,竟在半空凝成半枚殘月——與她耳後胎記,嚴絲合縫。

萬里之外,八荒某處,正在閉關衝擊金丹瓶頸的司辰猛地噴出一口鮮血,丹田內那枚即將凝實的金丹表面,悄然浮現出一道細若遊絲的金線,正沿着特定軌跡緩緩遊走。

他茫然抬頭,望向西天。

那裏,一道橫貫天地的金焰火柱,正刺破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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