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疑問在嘴邊糾結了許久,最後還是被蔣樂桃吞回了肚子裏。
他們現在的關係纔剛剛有一點轉好,有些事情沒必要一次性說清楚,等到秋後算賬,也不晚。
這樣想着,蔣樂桃握着手機慢慢走到了客廳。
身上只穿着一件簡單的緊身內搭,她昨天溼掉脫下的襯衫還在陽臺上晾曬着,有些潮沒有乾透。
昨天的那場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凌晨五點多才停。這會兒,外面的陽光已經升了起來,但溫度不算高,甚至室外的空氣中都還混着明顯的水汽和泥土味兒,在開窗的瞬間爭先恐後地湧進來。
“你是昨晚沒燒夠,對嗎?”
幾乎是在蔣樂桃剛剛打開窗的下一秒, 謝栩年就出現在了她的身後。
她被輕微地嚇到,聞言短暫頓住:“......我就是覺得有點兒悶。
“悶也忍着。”
他話裏不留情,幾步走上前,將剛打開的窗戶再次關上。
“去沙發那兒自己倒熱水。”謝栩年訓小孩兒一樣,“把藥喫了。”
蔣樂桃站在原地抿着脣默默看了他兩秒,即使心裏有點兒不服氣,但還是老實地回了客廳。
矮桌上放着一盒感冒靈沖劑, 有幾包已經被拿出來擺在旁邊,是謝栩年特意準備的,一次兩包。
蔣樂桃慢騰騰將包裝袋撕開,接了熱水,握在手裏暖着。
客廳裏溫度不低,她之前一直沒覺得冷,剛剛被那陣快速的冷風吹了一下後,頓時打了個冷戰。
到底害怕病情會捲土重來,蔣樂桃把那藥一滴不剩地喝完了。
她喝藥的時間裏,謝栩年從隔壁書房裏拿出電腦,坐在了她身邊。
兩個人有三年多沒見過,剛一見面關係就發生了一個又一個的變化,從假裝陌生疏離,到彼此歇斯底裏,最後短暫休戰,等結束又突然來到了戀愛這一步。
步驟走得太快,蔣樂桃稍微一回想昨天和今天的事情,就感覺像是做了一場大夢般不可置信。
她陷在思緒裏兀自沉思了會兒,幾秒後,有些緩慢地張了張脣:“你真的......”
目光下意識地投向身側的謝栩年,在看清他的面容後,蔣樂桃話還沒說完,突然猛地一愣。
在國外的幾年求學時間裏,謝栩年一直都很拼,跟着導師做項目,研發產品,參加比賽,幾乎是什麼可以快速拿夠畢業學分,他就做什麼。
長時間盯着電子產品,有一陣,他的眼睛很脆弱,總是無意識地落淚。所以後來,母親喬傾就給謝栩年特意準備了一副防藍光眼鏡。
鏡框是銀質金屬材質的,很輕,線條利落帶着冷感,有一種低調的貴氣。謝栩年的不少同學都對他母親的眼光大爲讚歎,說讓他變得更帥了。
謝栩年那時嫌他們誇張,再加上他並不喜歡這種鼻樑上承託着東西的感覺,所以大多時間都不會戴它。
只今天搬電腦時無意間看見,他隨手戴上了。
蔣樂桃從沒見過謝栩年戴眼鏡的樣子,他氣質也本就偏冷,戴上這副看上去就很有質感的眼鏡後,襯得他面容清雋斯文,更加給人一種無望而不可即的距離感。
真的吸睛。
很帥。
還在嘴裏剩下的後半句話就這樣憑空如奶油般輕易散開,她愣住了神,脣瓣翕動,半天沒能找回自己的語言。
謝栩年一直在敲擊着電腦鍵盤,在聽見蔣樂桃的聲音時,他隨意朝她的方向側了側,恍若不經意般繼續露出更多面容,語調微揚:“嗯?”
是比直接勾引更加要命的程度。
蔣樂桃呆呆地看着他,驀地臉上有些燒得慌。
“你、你怎麼還戴上了眼鏡?”她侷促地轉移視線,“是近視了嗎?”
謝栩年抬手輕輕向上推一下眼鏡,語氣輕描淡寫,彷彿沒有察覺蔣樂桃的絲毫不對勁兒。
“沒有,就是擋一些輻射。”他言簡意賅,又問,“你剛纔想說什麼?”
蔣樂桃一怔,搖了搖頭,想說“沒什麼”,但話到嘴邊又改了口:“你現在是已經畢業了嗎?以後,就在國內發展了?"
謝栩年“嗯”一聲。
他似是猜到蔣樂桃在想什麼,說完之後,就停下所有動作也回視回去。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成了某種媒介,默默地在二人之間傳遞一些情感和信息。
“國外我待不慣,而且,我也不喜歡。”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將謝栩年回國的理由全部解釋清楚。
蔣樂桃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在聽到謝栩年答案之前,不知不覺凝在嗓子裏的那口氣突地就散了。
有一瞬間,她是真的有些害怕謝栩年會再次說出是爲了她纔回國的那種話。
或許人與人之間看待感情的方式就是各不相同的。同樣的一句“爲了你”,放在別人耳朵裏,可能覺得這是一種對方在乎自己、看重自己的表現,但在蔣樂桃這裏,那樣的話卻是負擔。
是她最害怕、也最抗拒揹負的負擔。
五歲那年,蔣樂桃的父母鬧離婚,兩個人天天忙着打官司,誰也沒精力去管蔣樂桃,於是就在奶奶家,外婆家輪流借住。
奶奶他們向來不喜自己,蔣樂桃從小就和他們關係不親。只有被送到外婆家時,她纔會在那段混亂的日子裏露出少少的幾個笑。
她喜歡媽媽,也喜歡外婆。
可後來,也是外婆親口對自己說,要不是爲了她,媽媽李文玲早就和爸爸離婚了。
外婆還說,自己的媽媽當初是未婚先孕,如果不是因爲後面檢查出了她的存在,捨不得打掉,李文玲也根本不會和蔣禹坤結婚。
李文玲當時已經在和另一個有錢又有勢的商人接觸了,都是爲了她,才放棄了原本可以擁有的富貴生活。
那時的蔣樂桃懵懂無措,卻也能察覺出外婆話語裏淺淺的責怪和遷怒。之後好長一段時間,她都不敢和李文玲說話。
她害怕,害怕媽媽也會覺得一切都怪她。直到李文玲後來真的拋棄了她,蔣樂桃心裏一直潛藏着的害怕和不配得感也徹底生出根莖,在她尚還幼小的心靈裏牢牢紮根了。
不要爲了她做任何事。
不管是誰,不管是什麼事。
她承擔不起之後可能會付出的代價。
蔣樂桃自認爲她的反應不算明顯,但無論是微松的表情,還是一下子鬆弛下來的脊背,都已經完全暴露了她。
謝栩年眸色微沉,不動聲色地將觀察的目光從她的身上移開。
“你在害怕?”
他突然問了一句。
蔣樂桃一怔,表情有幾秒的慌亂又很快冷靜下來。
“有一點吧。”她說得半真半假,“我害怕你是瞞着謝叔叔他們私自回來的。”
就爲了回國逮她。
謝栩年聞言扯了扯脣:“什麼叫私自回來?我成年了,也有能力,可以自己決定自己的事情。”
仍然是和之前別無二致的自我性格,蔣樂桃彎下眼睛,沒和他繼續爭論。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拿着用過的杯子走進廚房清洗。
昨天的面試結果要等一兩天纔會出,蔣樂桃的論文查重前兩天已經通過要求了,現在只等着之後答辯。認真算起來,她這兩天空閒時間挺多的,要是謝栩年還不肯放她離開,她在這裏住着也可以。但是……………
蔣樂桃想了想,最後還是決定一會兒就跟他說要走的事情。
不走就只有他們兩個人待在一起。謝栩年剛逮到她,昨天他們在車上鬧那一出時,蔣樂桃可是親身感受到了他有多炙熱渴望。如果不是突發情況不得不停止,蔣樂桃沒覺得他會有放棄的打算。
那時,就算他要強來,蔣樂桃也可以強硬拒絕。可現在,兩個人突然就成正常戀愛了,蔣樂桃當然也可以拒絕,但她害怕謝栩年會亂想。
情侶做本來就是一件無比正常的事情,但蔣樂桃卻不想讓他們進行得那麼快。除了那種事,他們還可以一起挖掘生活中的其他有趣的事情。
做太容易讓人上頭,情緒一旦被慾望裹挾,大腦就會變得不理智,會無限放大對方的好。
而且身體也會先一步產生依戀,到那時,兩人之間情感的紐帶到底是真心的喜歡,還是身體帶來的快感呢?
可樂桃這樣想,不代表謝栩年也會這樣想。
他永遠都是比蔣樂桃更重的,每每和她在一起,也總是不遮掩身體接觸的渴望——這一點,蔣樂桃從大一那年就深刻領會到了。
而謝栩年現在本來就沒有那麼信她,如果又在想要時被蔣樂桃拒絕掉,他說不定會直接生氣,然後又給自己打上“又在騙他”的罪名。
出於種種考慮,蔣樂桃想,她還是早點離開最好。
腦子裏想的熱鬧,以至於她根本沒察覺身後傳來的腳步聲。直到胸前突然伸過來一隻手,脊背也貼上了一片溫熱硬朗,蔣樂桃停了水龍頭,身體有些僵硬。
不是抗拒,不是不喜歡,只是因爲他們分離了太久,身體還無法立刻適應突然再次出現的溫度和熱度。
一切的一切,他們都需要再重新進行磨合。
“做什麼?”
她努力剋制着身體的不適應,輕聲問。
謝栩年安靜地抱着她,腦袋輕輕抵在蔣樂桃的肩側。
“想抱你。”
他好久才緩慢回話,語氣低低。
“我在國外一個人住。屋子裏很大很空,好多次,我關着燈坐在黑暗裏,都希望能再抱一抱你。”
最後一句話被送進耳畔,酸意幾乎是頃刻間在鼻尖劇烈上湧,蔣樂桃睜大着眼睛用力掐住手,想忍住那股洶湧的淚意。
但謝栩年還在繼續,他一點點將蔣樂桃抱得更緊。
“桃桃”
“你這次沒有騙我,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