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勁草認真聽了一會兒,說道:“大家先別急,等我回去問問秦宛青,看看這中間是不是有啥誤會,等我問清楚,咱們再一起坐下來商量解決問題。”
她可不能只聽一面之詞,就順着這些人一起說秦宛青。
大傢伙的情緒依舊很激動。
“沒啥誤會,就是她看不起我們這些泥腿子。’
“哎唷,人家是大城市來的,好高端的。
“這幫人比王宴青還討厭。”
“跟他們一比,小王其實也還行。”
王宴青是這次衝突中唯一的贏家,他大概沒想到自己的風評會因此會變好吧?
陳勁草回到知青點時,大家正在安慰秦宛青。
張鳳琴說:“隊長回來了。”
陳勁草說:“你們去忙吧,我陪宛青說會兒話。
“行。”
大家紛紛離開。
呂慧離開前對陳勁草輕聲說:“陳隊長,你好好勸勸宛青吧,我們一來就得罪了鄉親們,以後可怎麼辦?”
陳勁草衝她點頭:“我聽說了,你今天一直居中勸和,你做得很好。後面的事交給我。”
呂慧聽到這番話,有一種莫名的安心。
呂慧輕輕關上門,屋子裏光線黯淡下來。
秦宛青坐在長凳子上,臉上還掛着淚痕。
她似在跟陳勁草說話,又像是在喃喃自語:“你說我究竟做錯了什麼?要過這樣的苦日子?”
本來,她在家裏呆得好好的,一紙令下,把她弄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生活上艱苦就罷了,人還特別討厭,她穿件大衣就有人指指點點,還上手亂摸衣服。
秦宛青越說越委屈,越說越想哭。
陳勁草心平氣和地說:“你沒有做錯什麼,我們也沒做錯什麼,我們只是剛好趕上了這個時代而已。那你說,那些多知識分子和專家學者又做錯了什麼,要被批鬥被下放?朱家窪的農民又做錯了什麼,要世世代代過這樣的苦日子?”
秦宛青:“…………”
她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一時有些卡殼。
陳勁草接着說:“當然,我這樣說也不全對,因爲你的痛苦是真實存在的,而且痛苦是不可以比較的。”
秦宛青聽到後面一句,心裏稍稍舒服些,是的,她的痛苦是真實存在的,誰也無法否認。
她撅着嘴說:“我辯不過你,可我就是覺得委屈。”
陳勁草說:“我理解你,我剛來時也跟你一樣不適應,那時候,知青點的條件更差,連口鍋都沒有,我們坐了一天車,連腳都沒洗,直接上牀睡覺。屋裏冷得跟冰窖似的,我們把衣服全壓在被子上。我們第一次去河邊割蘆葦,王宴青差點割到腿,幸虧穿得厚,只是把褲子割破了。”
秦宛青破涕爲笑。
秦宛青的情緒平穩許多,她擦擦眼淚說道:“那件紅大衣我平時都不捨得穿,愛惜得很,那個吳紅梅倒好,也不經我允許,直接上手就亂摸,我只是拉了下臉,她就開始諷刺我,我還兩句嘴,他們就一起圍攻我,你給我評評理,到底是誰的錯?”
陳勁草說:“這事是吳紅梅的錯,她沒有界限,不應該亂摸你的衣服。”
秦宛青哼了一聲:“對吧,就是她的錯!”
陳勁草話鋒一轉:“可是,你也不能說一點錯都沒有。”
秦宛青像炸毛的貓一樣:“那我錯在哪裏?"
陳勁草循循善誘:“你時髦漂亮,哪怕什麼都不說,身上就有一種天然的疏離高傲感,本來鄉親們對你就有距離感。你再隨便一甩臉子,這種距離就更遠了。”
秦宛青聽到這句話,炸起的毛又順了下來。
陳勁草慢慢轉折:“你知道嗎?李傑喜提最新綽號李大城,因爲他總覺得自己來自大城市,瞧不起小地方的人。”
秦宛青一聽又想笑,隨即又急忙爲自己辯解:“我跟他不一樣,我可沒說過那些話。我跟你講,李傑家住在棚戶區,越是那種地方的人越看不起外地人。”
陳勁草:“…………”
她懂的,他們內部也有鄙視鏈。
陳勁草點頭:“我知道的,你跟李傑不一樣。但就算如此,鄉親仍能感覺到你看不起他們。
自打我們知青下鄉開始,這些鄉親就一直在悄悄觀察着我們的一舉一動,一旦發現咱們有看不起他們的苗頭,他們的攻擊性就變得特別強。你應該知道的,人在自卑的時候會變得非常無禮。”
秦宛青陷入了思考:“好像是這樣,可是他們也瞧不起咱們呀,我第一天割草割得少,他們也笑話我。”
陳勁草無奈道:“他們又自卑又自大,而且標準靈活,他們可以嘲笑咱們不會幹農活,但是咱們不能看不起他們不講衛生,他們在各種蛛絲馬跡中尋找咱們看不起他們的證據,一旦發現了,就狠狠地嘲諷打擊回來。這本來是不公平的,可是誰叫咱們在人家的地盤上呢?誰叫我們見的世面比他們
多,懂得比他們多,只能咱們寬容一些,某些時候還得主動引導一下他們。”
秦宛青嘟囔道:“真累,我不但要跟艱苦的生活作鬥爭,還要跟這些人作鬥爭。要是能不下鄉該有多好。”
陳勁草說:“誰都想留在家裏,但事已至此,咱們只能想辦法把眼前的日子過得好一些,讓自己好過一點。”
秦宛青意興闌珊地應了一聲。
陳勁草接着問:“那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處理?”
秦宛青睜圓眼睛:“什麼意思?還要處理?我不跟這些人計較了還不夠嗎?”
陳勁草語重心長地說:“你可以這麼處理,但做爲隊長和朋友,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剛下鄉就得罪了老鄉。以後,你的生活會十分艱難,他們會緊盯着,議論你,明裏暗裏擠兌你。當然,你也可以以牙還牙,但就是很費事。無論輸贏都很累,還會感覺不值得。
秦宛青想想這種情形就覺得很可怕。
“那你說我怎麼辦?總不至於讓我跟吳紅梅道歉吧?”
陳勁草說:“我的意見是你們雙方互相給個臺階,和解。以後你們仨說話行事都要注意些。”
陳勁草覺得話說到這個地步,已經差不多了,說多了對方有可能會逆反,便道:“那就這樣吧,你好好考慮考慮。你可以按你的個性行事,但是你要付出代價。你想想那個代價你能不能付得起,付得起就這麼幹。宛青,我們已經離開了父母的庇護,得變成一個爲自己遮風擋雨的大人了。凡事三
思而行,如果你想通了,就來找我,我來做這個調解人。”
陳勁草臨走時,還給了秦宛青三塊高粱飴:“我知道你心裏苦,甜一甜吧。”
秦宛青笑着接過:“謝謝你,隊長。
陳勁草回到屋裏,累得口乾舌燥,接過亞文遞過來的溫開水,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
李海明剛從縣裏回來,自然也在村口聽說了這件事,她感慨道:“當個破知青隊長還挺難,啥破事都找你。”
何亞文說:“你以爲老大是那麼好當的嗎?那是要承擔責任的,不然誰服你?”
小學一年級時,他們班跟隔壁班打架,老大勇敢地衝在最前面,她嚇得躲在她倆身後。也就是那一回,她看清楚了,老大不是那麼好當的,這才心服口服地當她的老三。
三人喫了一頓簡單的午飯,秦宛青就在呂慧的陪同下上門了,看樣子,呂慧也沒少做思想工作。
秦宛青彆彆扭扭地說:“我看在你和呂慧的面上,願意跟吳紅梅和解。”
陳勁草說:“行,你現在跟我一起去朱秋月大孃家裏,再由她做中間人。”
“行。”
三人準備去朱秋月家,何亞文和李海明也跟着去看熱鬧,知青點的其他人本來在各忙各的,一聽有熱鬧可看,也跟着一起。
陳勁草一見這麼多人,只好說道:“你們在朱家外面等着,我去叫人。”
她到朱家時,朱秋月端着飯碗剛從打麥場回來。
“小陳,你喫了沒?再進來喫點。”
陳勁草說:“喫過了。我今天來請你幫我們調解矛盾。”
朱秋月心裏跟明鏡似的,“你是說紅梅跟秦知青的事?”
陳勁草點頭:“是的,本來這只是一件小事,牙齒跟舌頭還有打架的時候。但我想着,咱們大隊是有名的覺悟高,我們知青跟鄉親們又處得那麼和諧,不能因爲這一點小矛盾就破壞大好形勢。大娘你在村裏有威信,又能說會道的,這中間人非你莫屬。”
朱秋月笑笑:“你這孩子嘴真甜呀,還非我莫屬。
朱秋月把碗往家裏一擱,拉着陳勁草去找吳紅梅,吳紅梅是劉大同家的媳婦,三十來歲,精明強幹,平常跟朱秋月關係還不錯。
她看兩人一起來她家,立即熱情迎接,“哎喲,哪陣香風把你倆給吹到我家來了,快進來坐。”
朱秋月說:“我們不坐了,今天我陪小陳來跟你說點事。”
陳勁草真誠地說道:“嫂子,我覺得你和秦宛青之間有點誤會,這本來是一件小事,大家都不是計較的人,就是話趕話趕到那兒了,要不,你們雙方各退一步,和解了吧。”
吳紅梅有些拿喬:“喲,各退一步,就怕我退了,人家也不退,人家跟咱不一樣,俺是泥腿子老農民,手上髒,摸一下人家的衣服都不行。我就是手太賤了,我下回見了她,趕緊把手縫在袖子裏,省得招人嫌。”
朱秋月不等陳勁草開口,她劈頭就是一陣說:“紅梅你得了啊,瞅你這陰陽怪氣的。那小秦從大城市來的,跟咱們的習慣不一樣,再者,人家跟你也不熟啊,不適應不是很正常嗎?人家姑娘才十七八歲,跟你家孩子差不多年紀,衝這一點上,你是不是也得讓着點?人家小陳來請你,是給你臉,
你倒好,還拿起喬了。”
吳紅梅被這朱秋月這一通懟,臉上頗有些掛不住。
陳勁草趕緊拿話安撫:“吳嫂子,俗話說一個蕎麥三個棱,一人一個性。秦宛青的個性跟我們有些不一樣,但她真沒壞心。她回去連午飯也沒喫,心裏也挺惶恐。你換個角度想,要是你十七八歲時,離開父母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又不適應,你是不是也有可能會犯點小錯?”
吳紅梅敷衍地應了一聲。
陳勁草無奈地說道:“我做爲知青隊長,做爲鄉親們和知青之間的橋樑,我是希望咱們雙方都和睦相處,各展所長,一直建設咱們朱家窪。我本想着滬市的京城的知青都來了,以後人脈也更廣了,哪裏想到,大家一來就因爲生活習慣不同先內鬥起來了。我也是沒招了,要實在不行,我也不管
了。
吳紅梅一看這種情況,喬也不拿了,說話也變正常了,趕緊拉着陳勁草的手說道:“小陳,我知道你的難處。你放心,我雖然嘴愛說了些,但我是豪爽大度的人,這村裏誰不知道?我本來也沒跟小秦計較,我就是看她太傲氣,想挫一挫她的威風,那也是爲了她好。”
陳勁草眼睛一亮,臉上的倦色不翼而飛:“嫂子,我就知道你是個講究人兒。那你跟我一起去朱大孃家把這事給了結了,同時,也給村裏其他人說一聲,這事就到此爲止。”
“行吧。”
吳紅梅和秦宛青兩個冤家在朱秋月家裏見面了,秦宛青本來以爲場面會十分尷尬。
沒想到吳紅梅像沒事人似的,笑着說道:“哎呀,小秦,昨天都怪我手欠,亂摸你的衣服,以後我再不亂摸了。”
秦宛青一看她態度這麼好,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沒事的,嫂子,我昨天因爲身體不舒服,臉色纔不好的。下次我專門穿過來,讓你隨便摸摸。”
吳紅梅語氣真誠:“唉,我年輕時也喜歡好看的衣裳,可惜家裏窮,也就結婚時穿過一件好衣裳,我看見好看的衣裳心裏就稀罕得不行。”
秦宛青聽到這裏都有些同情她了。
朱秋月看氣氛到位了,適時地出來說道:“雙方都是明白人,你們看,這一片烏雲不就散了嗎?以後大家好好相處。”
陳勁草也來一句總結:“這叫“麻繩蘸水繩更緊,冤仇釋除親加親,我的第三篇稿子靈感就這麼來了。”
吳紅梅暗暗擦了把汗,幸虧她覺悟夠高,及時轉頭。
秦宛青心裏卻在暗暗琢磨,怪不得陳勁草能當上隊長,真的有兩把刷子。
剛從鎮上回來的楊克三人組,越看這場景越熟悉,他們幫派鬥爭時,那些被各方請過來平事的“大哥”,不就是陳勁草這樣的嗎?
難道這個姓陳的在城裏也是叱吒風雲的人物?
事情了結,人羣逐漸散去。知青們也一起回知青點。
路上,楊克拿話試探陳勁草:“陳同志,你以前是哪個派系的?你擔任過什麼職務?”
陳勁草淡聲說道:“好漢不提當年勇,武松不能老說虎。咱們要往前看。現在的我已經成熟了,我不喜歡破壞,破壞人人都能搞,連狗都能。但建設卻不是人人都能行的,我喜歡挑戰難搞的事。”
她看向楊克三人時有一種淡淡的不屑,“革命形勢已經從砸爛舊世界,轉向建設新世界,這已經是我們河陽革命派的共識,怎麼你們首都的革命小將們還沒領悟到?”
楊克三人:“......”他們身處世界革命中心的人竟然被鄙視了。
陳勁草故意跟李海明說道:“真是白瞎了那麼好的資源。”
李大城聽到陳勁草的話後,對這個隊長更認同了。他早說了,首都也不算什麼,只有他們滬市纔是真正的大城市。
秦宛青走在陳勁草的左邊,笑着說:“隊長,回去我請你喫點心。
李傑硬擠在陳勁草的右邊:“隊長,我也想跟你聊一聊滬市的革命形勢。”
李海明跟何亞文都被擠出來了。
何亞文小聲安慰李海明:“咱們需要更多的人,要有容人之心。”
李海明深呼一口氣:“咱們纔是老大的嫡系,他們這幫人再跳,也越不過咱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