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姮這一昏迷, 便是整整三天。
三日不長不短,但足夠讓消息傳遍整個修仙界,祕境落炎谷之事, 關乎早已對三界置之不理的神族, 止震動全天下的修士,更讓那些魔族聞風而動, 令三界更加亂了。
據說那日,許多未曾去祕境的弟子, 都親眼目睹了沖天飛起的巨大火鳳。
幾乎所有人都有了不詳的預感。
面對過於強大的對手,弱小便意味着恐懼,在未明白是敵是友之, 對整個三界都是極大的威脅。
此外, 天下還流傳着另一個謠言。
“雲錦仙子眉心的玄火紋,你們可看了?”
幾個弟子擠在一起竊竊私語,有人神神祕祕道:“據說這可是神族印記!你們可知道這意味着什麼?聽人說, 神族從一百年就在尋覓什麼人,傳說要找的那個人, 地位極其尊崇,雲錦仙子那日闖入祕境,出來便這樣了, 你們說會不會……”
“怎麼可能?”有蓬萊弟子對此嗤之以鼻,“江師姐可是我們掌門的女兒, 幾時和神族扯上了關係?”
一臉“你就造謠吧”的表情, 邊上的人拍了拍的肩,語重心長道:“那又如?神族壽數漫長,雲錦仙子也才一百多歲,你怎知那火鳳凰找的不是哪位神祗的轉世?”
“轉世?倒也有道理。可是我聽說, 若非陵山君出手,那日那隻火鳳險些就殺了江師姐啊?”那蓬萊弟子不服氣地反問。
那弟子遲疑了一下,又反駁道:“那、那誰又知道這中間有恩怨?或許和話本子裏寫的一樣,有什麼世今生的恩怨糾葛呢?”
“還是覺得太過離譜。”
“不管她是誰,反正不是一般人就是了。”有弟子笑着分開這爭論的二人,打圓場道:“勸你們,日後可別得罪她,萬一日後她了什麼得罪不起的人,也不至於倒黴。”
“如此誇張?”
“你可別不信!”
“還聽說……”有人悄悄道:“與她有過節的謝姮長老至今還未醒,估計是在祕境裏被那隻火鳳凰給傷着了,只怕是……兇多吉少……”
衆人聞言一驚,都有唏噓不已,還未繼續議論下去,一柄劍便架在了其中一人的脖子上。
舒瑤站在他們身後,冷笑道:“兇多吉少個屁!再孃的敢議論一句,這就讓你們兇多吉少!”
衆人嚇得腿軟,連忙閉嘴,作鳥獸散,一邊走還一邊心道:還真不愧是太玄宗寵出來的大小姐,簡直和太玄宗掌門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暴脾氣,實在是不好惹。
舒瑤忿忿地盯着們的背影,待們都走了,只剩下她獨自一人站在原地,又極爲疲憊地嘆了口氣。
“謝姮怎麼還不醒啊……”
舒瑤暴躁地踢了踢石子,頭痛道:“再不醒來,就要出大事了……”
“不行。”舒瑤摸着下巴自言自語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須想辦法她,把另一個證據交給她。”
江音寧現在可風光了,誰都說她和神族有關聯,絕不可能與魔勾結,但其實那天,誰也沒有親眼看到那鳳凰承認她。
一傳一十傳百,卻傳了這樣。
但其實,指認江音寧的的後一個證據,遲遲沒有拿出來。
昨夜有人來找了舒瑤。
那人也是那日禁地刺殺的四個弟子之一,只是過來時,動作鬼鬼祟祟,頗怕被人發現了。
那弟子解釋道:“……我的妹妹在蓬萊,實在是不敢得罪雲錦仙子,但事到如今,容清師兄已被定罪,知道容師兄是怎樣之人,不能坐視不理……還請您,莫要說出去這證據是我找到的。”
拿出了一顆留影珠。
留影珠,可記載世間一切的影像。
也正好記下了江音寧取仙獸之血的景象。
“仙獸之血可掩蓋魔氣,這就是爲什麼,雲錦仙子碰了魔石,身上卻完全沒有任何魔氣。”那弟子說着,對舒瑤彎腰一拜,低聲道:“勞煩仙子轉交給謝姮長老。”說着便轉身匆匆離去。
舒瑤握着留影珠,已經犯愁兩天了。
她見不到謝姮。
想把此物交給爹爹,讓爹爹去找陵山君,可還未行動呢,她師叔便勸她日後遠離謝姮和江音寧,擺明了立場,太玄仙宗不會插手蓬萊和藏雲宗之事。
容清自身難保,白羲那隻禿鳥比她還沒能耐。
其他人……那更信不過了。
不親自交給謝姮,交給誰她都不放心。
舒瑤正在發愁,身後突然響起凌雲子的聲音,“瑤兒,你在這裏做什麼?”
舒瑤一驚,連忙轉身看着自己的爹爹,飛快地搖頭,“沒什麼!就……看看藏雲宗的風景。”
她掂着腳尖,滿臉躊躇不安。
“你在藏雲宗玩了一月有餘,風景還沒看夠麼?”
凌雲子打量着明顯是打着鬼點子的閨女,嘆了口氣,“今晚便隨着你師叔收拾行李,早些太玄宗。”
舒瑤一怔。
她下意識便拒絕,“不要!”
“瑤兒!”凌雲子語氣微沉,“聽話!”
“不行,謝姮還沒有醒過來,好歹再她一面再走。”
舒瑤急切地跑到凌雲子身邊,抓着的衣袖,軟聲道:“爹爹,整個藏雲宗,就謝姮這一個朋友,是她在落炎谷救了,就乖乖的什麼也不做,你就讓再多呆幾天吧……”
她嗓音又軟又可憐,眼睛裏蓄滿了淚。
往日凌雲子疼女兒,她如此,一準會答應她的全部要求。
但這次,凌雲子卻絲毫沒有心軟。
瞥了一眼摟着撒嬌的小丫頭,冷聲道:“一個朋友?你在藏雲宗還想要幾個朋友?上次差點做了謝姮指認江音寧的證人,誰都知道你們是一夥的,謝姮誣陷江音寧的罪責還未洗脫,你也想摻和一腳麼?”
舒瑤一噎。
她沒想到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爲的,心底一涼。
她越想越委屈,被氣得有發抖,紅着眼睛反駁道:“什麼叫一夥的?什麼叫誣陷?女兒信的公道,也從來不曾做過僞證!那便是事實!”
“爹爹你曾教過,要爲人正直,和謝姮交朋友,爲何又不可?江音寧便是什麼好人麼?”
舒瑤一邊說,一邊後退,難以置信地望着凌雲子。
她如今終於明白,謝姮那日爲會如此難過了。
原來被不信任,是這樣的感覺。
氣憤,無力,委屈。
偏偏又只能眼睜睜地看着。
凌雲子她如此,又有頭疼,無奈地哄道:“爹並非是說你錯了,只是謝姮現在重傷未醒,憑你又能做什麼?她救你之事,爹爹感激於心,又怎會落井下石?”
“但是你也莫要再胡鬧了,去好好修煉,纔是要緊事。”
凌雲子言盡於此,嘆了口氣,還是轉身對身後的弟子下令,“把她帶走,今晚啓程。”
“爹爹!”
謝姮是在當日傍晚醒的。
她一臉多日,都沉浸在夢中。
那夢彷彿跨越數千年的光陰,一幕幕反覆閃現,她無法將零碎的片段拼湊在一起,意志卻又如此執着,拼命地回想,恨不得在夢裏輪迴無數次,再也不要醒來。
“哥哥!”
她驚喘一聲,猛地睜開眼。
入目只有黑暗與死寂。
牀邊只點燃了一盞昏黃的燈。
燈油快要燃盡,只剩下一縷昏黃微弱火光在顫顫巍巍地苟活,被黑夜沉沉壓制着,像是巨獸口中的渺小獵物,隨時會被侵吞殆盡。
油燈只照亮方寸之地,周圍伸手不五指,什麼也看不清。
謝姮只覺得身下柔軟異常,不像是她自己的牀。
身體有酥麻無力,像是中了迷藥,全身的靈力都被抽乾淨了,可偏偏意識分外清晰。
謝姮艱難地想要坐起來。
可才起身一半,又頹然跌落,無力地靠在枕上喘氣。
她這是……怎麼了?
即使從前遍體鱗傷,她也從未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幾乎等同於廢人。
謝姮忽然感覺不妙。
她閉目,用力抬起指尖,努力去調動體內細小的真元,卻感覺靈府幹涸枯竭,一絲靈力也沒有。
四肢筋脈堵塞無比,像是有一塊沉重的枷鎖,牢牢地鎖住了她的全身筋脈。
她什麼法術都用不了了。
像石子“咚”地沉進湖底,一股難以言說的恐懼感,像滌盪開的水波紋,飛快地在心裏擴散。
怎麼會這樣?!
她引以爲傲的一身修爲,她如此努力,纔好不容易讓她有資格站在衆人面前的修爲的呢?!
到底發生了什麼?
謝姮的側臉貼着冰涼的玉枕,在一片漆黑中瞪大着眼睛,死死咬住下脣。
心臟被擠壓着,窒息又絕望。
謝姮閉上眼。
不行。
她必須要冷靜。
她無論如,都一定要弄清發生什麼,她的記憶在祕境中斷層,她想起了一零碎的片段,可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怎麼出來的?舒瑤在哪裏?
謝姮幾乎是拼盡全力,撐着手臂,不顧着渾身上下每一寸骨骼都在發顫,一點一點地坐了起來,背後已被冷汗浸溼。
她艱難地抬腳,想要站起來。
腳一落地,整個人全驟然泄力,往狠狠栽去!
“阿姮!”
她落入了一個人的懷裏。
天旋地轉,她重新被人抱了起來,緩慢地放回了牀榻之上。
謝姮揪着那人胸前的衣襟,倉皇抬頭,只看謝涔之如玉般的側顏,凌厲的眉峯。
她有恍惚。
她不敢想象的事發生了,主動抱了她,可被抱的喜悅,卻完全衝不掉修爲盡失的絕望。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到底怎麼了?”
抬手去拿茶盞的手一滯,淡淡道:“你在祕境受了很重的傷,暫時修爲盡失。”
是這樣嗎?
謝姮茫然地望着,心頭惶惑不安,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看她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受了驚的小獸,倒有許與平日不一樣的軟色,也心頭微軟,大掌輕拍她的肩,“就在這裏療傷,不會有人打擾,你修爲盡失之事,旁人也不會知曉,直至你徹底痊癒。”
極少有這樣的溫和聲色,謝姮聽他低沉的嗓音,心亂如麻,閉上眼睛。
她能感覺到那隻手從她肩頭滑落,將背角往上提了提,又理好她糾纏在頸間的發,起身去添油燈。
她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又忍不住睜開眼。
“刺啦”一聲,就在此時,油燈重新亮了起來。
也映着那雙熟悉的俊朗眉眼,比平日多了幾分暖意,不知是被暖燈強行着色,還是因爲別的。
正好對上她探尋的目光,又揚眉道:“看什麼?”
謝姮又趕緊閉上眼,飛快道:“沒什麼。”
嘴上說沒什麼,她聽到他逐漸便遠的腳步聲,以爲真的離去了,又悄悄睜開一隻眼睛,往外瞅去,還沒看清,又被人輕輕一敲腦門,“一點障眼法,也能騙了你。”
她猝不及防被抓到,表情有懵懵的。
收手,低叱道:“虛弱成這樣,還胡鬧什麼,還不休息?”
謝姮趕緊閉上眼,聽話地休息。
可怎麼睡得着。
就在她身邊啊。
她緊張得不敢睜眼,連呼吸都變得輕輕的,好像有點不真實。
謝涔之是怎樣的身份,怎樣的性子,怎樣的作風,她再清楚不過。
就是因爲太清楚,才覺得荒唐。
怎麼會讓她歇在他的住處呢?
怎麼會主動抱她呢?
這麼嚴肅寡淡的性子,又怎會與她開玩笑,拿障眼法逗她?
她早就告誡自己,要提早將心收回了,這樣,將來若看到不好的結果,她纔不會落得那麼狼狽。
的冷漠、質疑、疏離。
她全都做好了準備。
唯獨沒想過這樣。
她真的很想從身邊脫離,可他爲什麼總是這樣,總是在她徹底下定決心要遠離時,又要突然出現,把她拽回原點,把她原先好不容易武裝起來的一切,又盡數擊潰?
她真的想不明白。
謝涔之等謝姮重新入睡,這才起身出去。
聶雲袖在屋外等候許久,出來,重新抬手佈下這間屋子的結界,有擔心道:“這樣瞞下去,也拖不了幾日,只要禁制還在,她就一直無法動用法術,可一旦撤了禁制,她身上的紋路又會重新長出來。”
那日,謝涔之將謝姮帶回之後,便第一時間召了聶雲袖。
聶雲袖身爲女醫官,平時和謝姮交情頗好,但即使是她,到謝姮身上密密麻麻的紋路,也嚇壞了。
別說是她了,就算是她師尊過來,也沒見過人身蛇紋這樣的例子,除非,那人本就不是人。
不是人,還能是什麼?
翻盡古籍,常見的也只有妖。
蛇妖。
聶雲袖不相信,可她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結果。
謝涔之冷靜地問:“有什麼辦法將其壓制,永不現行?”
聶雲袖查閱古籍,找出了一個古老咒術,可將人全身修爲鎖住,無論是妖是魔是仙,都與普通人無異,但這樣的代價,會讓其無法動用法術,也無法修煉,形如廢人。
聶雲袖彼時還有遲疑,遲遲不肯交出記載咒術的冊子,勸道:“覺得……也可以想想其他辦法,謝姮她看似性子溫和,實則骨子裏比誰都倔,她不會願意的……”
謝涔之冰冷地接話道:“或是帶入執法堂會審,查其身份,若是妖,則當場斬殺。”
聶雲袖身子晃了晃,被嚇得噤了聲。
這已算大的寬容。
但凡冷血一點,已經將她交出去了。
爲她施展咒術之時,能感覺到她無意識的對抗,但即使如此,也仍舊用最自己的力量,強制地剔除了她體內的靈力,將所有筋脈鎖住。
坐在她牀邊,凝視着她的睡顏,心緒沉沉。
舒瑤說,從萬劍臺之事後,她身上便有了這紋路。
她卻什麼都沒敢跟說。
知道她爲什麼不敢。
藏雲宗的規矩,便是凡妖魔者,皆殺無赦,失了記憶的阿姮,想不明白這紋路的來歷,便會擔心害怕,怕自己也是爲世人不容的妖,也被他斬於劍下。
在她心裏,就是如此無情。
也一直認爲自己無情。
直到這件事真的發生了,才發現,並非如此。
“你雖事事做到最好,偏偏自恃甚高,骨子裏有傲氣,自以爲心如磐石,將來必遭摧折。”
“真正的無情道,你並未完全參透。”
師尊一語成讖。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芻狗。此無情者,乃是跨越天地道法,視萬物如一。
從他對她如此刻意時,就輸了。
所以他選擇這麼極端的方式。
就算廢人,也好過是妖。
她還可以繼續在他身邊。
謝涔之以爲這是最好的解決方式,已經動了底線,卻不知謝姮醒來後連續三日,一直在反覆從噩夢中驚醒,每次想要起身,卻都跟殘廢一樣地跌倒在地,連爬都爬不起來。
她想叫人,卻叫天天不應。
只能等議事歸來,將自己重新抱回牀上。
她在他懷中掙扎,艱難地去抓的衣袖,“涔之,怕好不了了……”
卻說:“阿姮,就算好不了,也無人敢欺負你。”
她雙眸氤氳,抿脣不語。
她最終只是搖頭:“不喜歡。”
說:“聽話。”
她變得沉默,什麼都不再說。
她似乎終於明白了什麼,或者說,一開始就沒打算瞞着她,紋路的事情她自己不難發覺,只是讓她自己漸漸想通這一切。
謝涔之以爲她想通了。
過了十日,她終於可以如正常人一般行動了,便在外面不遠的地方隨意走走。
卻正好聽到不遠不近的交談聲:“謝姮長老這幾日怎麼都不了,難不是出了什麼意外?連舒瑤仙子都被太玄宗掌門帶去了,事情會不會不簡單?”
聽到自己的名字,謝姮腳步一滯。
舒瑤被帶走了麼?
難怪她再也未見過舒瑤。
她眯了眯眸子,不動聲色地靠近聲音傳來的方向,又聽到有人唏噓道:“說不定是心虛呢?她之誣陷雲錦仙子勾結魔族,現在誰都知道雲錦仙子與神族有關,那不就坐實了她聯合容清一起誣陷雲錦仙子麼?她還敢出來麼?”
江音寧?神族?
另一人嘆道:“說起來也怪可惜的,容清師兄本來應該前途無量的,現在也坐實了那夜偷窺的罪名,馬上就要被廢除修爲、逐出師門了……”
那些聲音逐漸遠去。
謝姮卻久久地佇立在原地,直到露水染上裙裾,眼睛裏的光,才逐漸暗了下去。
她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
——往地牢的方向。
謝姮突然出現,引起許多人側目。
一路上,到她的弟子們都很驚訝,鑑於之她和江音寧恩怨在前,那些人滿是好奇,很想知道她出現是幹什麼來了,會不會再次和江音寧鬧出什麼事來。
於是謝姮出現的消息,迅速傳滿了整個藏雲宗,都是些看熱鬧不嫌事大,唯恐天下不亂的好事之徒。
還有人想賣第一手消息,悄悄跟在謝姮身後,想看她去幹什麼了。
顧及謝姮修爲高深,們不敢跟得太近,怕被發現。
們以爲謝姮要直接用飛的,沒想到她一直用兩條腿在走,那些弟子很是納悶,甚至懷疑自己早就被發現了,是謝姮長老故意在耍們。
其實不是。
沒有人知道,謝姮如今形同廢人。
們還在等着看一場大戲。
確實是有大戲上演。
不過不是他們期待的那樣,謝姮做了另一件大事。
她先去了一趟地牢。
身爲謝涔之的左膀右臂,謝姮的身份和實力擺在這兒,平日也極少有人敢不敬重她,尤其是她冷顏不笑的時候,眸底清清冷冷,像秋夜的寒霜,令人不敢直視。
看守容清的侍衛沒人攔她。
謝姮進了密室,看到角落裏虛弱蜷縮着的容清。
這幾日無人來探望,被定罪之後,也一定是受了刑罰,雖然她沒有修爲,不能一下子感知他的氣息,卻能看到他身上密密麻麻的鞭痕。
聽到腳步聲,容清抬頭,看到站在門口垂目望着她的謝姮,臉上露出笑來,“阿姐!”
即使身陷囹圄,知道馬上就要被逐出師門,爲修仙界的恥辱,也儘量對她笑得不那麼悽慘。
這是最後的告別。
不想在阿姐心裏留下如此狼狽的印象。
“還以爲您不會來了。”
容清眼底浮現一絲暖意,睫毛顫了顫,低頭望着自己血跡斑斑的掌心,低聲道:“現在,所有人都視爲恥,即使是從要好的師兄弟們,也不會來探望一次,怕被議論成卑鄙好色之人。”
謝姮卻搖頭:“沒有做,就是沒有做。”
說着,她走上來。
容清自然知道是清白的,可事到如今,也着實感覺諷刺,少年背靠着冰冷的石牆,脣角劃過一絲嘲諷的笑意,笑這可恨的世道。
但也同樣記掛着謝姮,凝視着走過來的女子,又故作豁達地笑道:“不過,阿姐能來,容清真的很感激,可明日之後,阿姐就當不曾認識罷,只有這樣,那些閒言碎語纔不會——”
話未說完,謝姮突然拿出鑰匙,“啪咔”一聲,打開容清手腕上的鐵鏈。
“……”容清剩下的訣別之語,就這麼卡在了喉間。
猛地抬頭,滿臉難以置信地盯着謝姮。
由於表情太過驚駭,謝姮還以爲是震驚於她有鑰匙,便笑着解釋道:“畢竟是長老,藉故調開們,偷把鑰匙不難。”
容清:這不是重點啊!!!
重點是!你爲什麼!要偷!鑰匙啊!
容清的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像兩顆晶瑩剔透的黑葡萄,頭一次如此顯得呆滯懵懂,讓謝姮不禁想起她養的白羲,也總是這麼傻乎乎的可愛。
她晃了晃指尖的鑰匙,朝眨了眨眼睛,“還不明白嗎?”
她根本就不是來告別的。
“是來劫獄的。”
容清:“?”
有那麼一瞬間,容清懷疑自己在做夢。
等夢醒的時候,已經御劍飛出了老遠。
身後是追兵。
謝姮在他身後遺憾道:“現在用不出任法術,全靠你自己御劍了。”
“……”容清嚥了咽口水,心都要從嗓子裏跳出來,戰戰兢兢道:“、可能不太行……”
還從沒過這麼大陣仗。
謝姮轉頭看了一眼後面的追兵,認出了爲首的幾人,安慰道:“不礙事,不過是兩個道虛境弟子,還有一執法堂弟子,謝涔之和左右尊使都沒來。”
容清:???道虛境還不夠強嗎?還是兩個啊!
您自己不也只是道虛境嗎?
等陵山君親自來了那才叫直接完蛋好嗎!
容清迎着風搖搖晃晃地御劍,都要被刺激得傻掉了,謝姮又“撲哧”一笑,拍了拍的肩,“知你在擔心什麼,現在,按說的來做。”
她一斂笑意,語氣驟冷。
“逆走真元,聚氣凝神。”
容清心頭一凜,抬起雙手,按着謝姮所說方式運轉丹田內的靈力。
“萬炁歸一,積於真氣,定尓元神,神合於無。”
容清隱隱感覺有一股強勁的氣在體內在體內遊走,渾厚的靈力積壓在掌心,呼之慾出。
“七竅洞開,八門彌合,天地歸一,聚氣凝劍。”
“着!”
腳底佩劍一轉,容清在空中一拐彎,手中嗡鳴的氣劍裹挾着渾厚的劍氣,絞着空氣發出尖利的破空聲。
“唰——”
那些弟子倉皇去躲,後面有人被擊中,從空中墜落。
這威力還不錯。
容清這個空檔迅速一拐彎,意欲甩開們,一邊跑一邊緊張道:“阿姐,然後怎麼辦啊?”
謝姮也知道,打敗兩個道虛境強者,絕非如此簡單。
但,就算她今日沒有修爲。
她要做的事,也沒有人能阻她。
她定了定神,打量着周圍,問:“看面那座山峯沒有?”
容清:“看、看了。”
“撞上去!”
容清:“……啊?”
眼看着越來越近,容清一咬牙,雙目一閉,不要命一般地仰天大吼一聲:“撞了!”
“轟”的一聲巨響炸開,狠狠一撞,周身所凝聚出的罡勁之氣,竟堅實如鐵,直接轟開了眼前的巨石,撞得整個山頭“嘩啦”一聲地動山搖,飛石亂濺,煙塵瀰漫。
後面的幾個弟子一邊狼狽地躲避着飛石,一邊難以置信,“們這是在搞什麼?”
好好的路不走,撞山自殘呢?
容清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繼續聽着謝姮的指示,心跳砰砰亂跳。
“拖延時間,接下來撞左邊那座山!”
又是“轟”的一聲。
“繼續往左!”
“往右!”
“……”
轟轟轟轟——
容清覺得自己就像一顆行走的炸彈,丟到哪裏炸哪裏,一次比一次驚天動地,碎石砸得身後的追兵狼狽不堪,沙塵阻礙視線,們顧忌被波及,漸漸的果真被拉開了距離。
容清這輩子循規蹈矩,從沒幹過這麼刺激的事,簡直比做夢還離譜。
但一想到自己反正也要被廢除修爲逐出師門了,與其做承受莫須有的罪名,爲一個廢人,還不如痛快地搏一場!
還乖乖地蹲在牢裏任由宰割,那纔是傻子!
沒有做,那就是沒有做!
但求無愧於心。
去他媽的真相!
少年突然一身輕鬆,迎着烈烈的冷風,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的每一滴血液都在沸騰,黑眸熠熠發亮,又大聲問身後的女子:“阿姐!然後要做什麼!”
謝姮說:“朝南方逃。”
“好嘞!”
腳底劍身方向一轉,在天空中飛快地劃過一道流光。
謝姮劫獄的事情迅速傳開,這堪稱是藏雲宗這麼多年來最轟動的一件大事,風頭甚至蓋過了江音寧,畢竟江音寧再如,她也離開藏雲宗一百多年了,許多遲入門的弟子對她並不瞭解。
可謝姮就不一樣了。
幾乎所有弟子都受過她的照顧,也有不少初出茅廬的弟子,以謝姮長老爲目標奮發修煉,她在他們眼裏,既值得敬重,又可望不可即。
謝姮長老劫獄?
還一連轟塌了幾座山頭?
這簡直、這簡直是……做夢呢吧?
止是那些聽見消息的弟子覺得自己在做夢,就連那些正在追捕謝姮的弟子也覺得自己在做夢。
們一邊欲哭無淚地在後頭追,一邊狼狽地躲那些碎石,覺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正好輪到自己值守地牢,就碰上了這種八百年一遇的大事。
還有許多其他門派的弟子在看熱鬧。
而禁地卻無人看守。
江音寧站在封印前,手上拿着燭龍之骨。
她捂着胸口,臉色蒼白得無一絲血色,只勉強扶着巨石,讓自己不要倒下。
“你居然給下套!”她憤怒地盯着封印,美麗的臉因爲憤怒扭曲着,咬牙切齒道:“你從一開始就騙去接近神族,你就是想利用我替你拿到燭龍之骨,卻根本不顧我的死活!”
江音寧這半個月過得極爲煎熬。
所有人都在說她與神族有關係,甚至傳言她是上古神族轉世,可只有她知道,要不斷地吸食魔氣,用妖獸之血鎮壓魔氣,纔不會讓眉心的火紋活生生地反噬她。
神族印記,豈非凡人可染指。
她強行觸碰那枚蛋殼,將火紋吸入體內的後果,就是被活活灼燒而死!
輕則九死一生,重則魂飛魄散。
這魔頭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她合作。
就是想拿到燭龍之骨!
她之簡直是太天真了,居然信全天下狠毒的魔!
“告訴你!”江音寧脣邊劃過一絲決然的冷笑,忍着喉間的腥甜,恨聲道:“你若是不救,便立刻毀了這燭龍之骨,你一輩子也別想出來!”
那封印幽光閃爍,傳來陣陣低笑聲。
那聲音陰惻惻的,蕩在空蕩蕩的禁地裏,令聽者毛骨悚然,如毒蛇在耳邊纏繞,絲絲吐着紅信子。
“可真是個蠢貨呢。”
“威脅?你也配。”
是這天下大的魔頭,當年禍亂三界誅天滅地,區區一個仙門的蠢貨,也敢和談條件,本就是最可笑的笑話。
封印裏的少年跪在地上,身上纏繞着無數條鐵鏈,身後的墨髮無風自動。
脣色殷紅,陰毒的目光,在江音寧身上打量,又磔磔怪笑道:“想死?那你就死吧。”
江音寧沒想到他真的不聽她的威脅,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可她哪是真的要死,她步步爲營,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了,好不容易讓所有人都對她刮目相看!她馬上就要爲首席弟子,承襲長老之位了!
謝姮馬上就不是她的對手了!
她太享受這種感覺了。
更不可能放棄。
江音寧眼神躲閃,又略微放軟了態度,不甘道:“與你合作至今,你不能這樣!只要你能救救,一定馬上就放你出來!你等了這麼多年,難道還不想出來麼!”
她已幾近有了懇求的意思。
體內的火快把她活活燒死了,她真的受不了了!
那魔頭卻冷哼道:“先放我出來,便救你。”
江音寧面露猶豫。
她不知道該不該再信他一。
“你沒有別的選擇。”
封印裏的那道聲音忽然變得低低的,“來,用你手上的燭龍之骨,放我出來。”
“快來……趁着所有人都不在,無人知道是你做的……”
“放我出來,有辦法替你穩固這火紋,騙過所有人……否則,你只有死,你甘心麼?”
“只有,才能幫你得到一切。”
字字句句,是溫柔的蠱惑。
拽着她的理智,一點點往下沉淪。
極擅攻心。
世人都有貪嗔妄念,只能屈服於慾望,並非每個人都是謝姮,沒有任何弱點,那般油鹽不進。
謝姮不在,無人能壓制得住他。
禁地的每一個角落,早已瀰漫着滔天的魔氣,放眼望去,皆在他掌控之中。
江音寧怔怔站在原地,眼底的猶豫漸漸被瘋狂取代,在他輕柔的蠱惑之下,彷彿癡迷了一般,一步一步地,走近了封印。
“很好,就是這樣呢。”
“快舉起你手中的燭龍之骨,刺下去。”
她緩慢地抬起手來,眼底閃動着瘋狂的光。
刺下去。
刺下去。
心裏那個聲音在叫囂——只有刺下去,她就能得到一切!
江音寧閉目,狠狠地刺了下去!
燭龍之骨碰到封印的剎那,整個禁地突然開始地動山搖,幾欲崩塌,幽藍色的光柱直衝天空,霎時將禁地上空的黑暗割得四分五裂。
咻——
風嘯聲尖利刺耳,魔氣如排山倒海,剎那間堆起萬丈之高,遮天蔽日,黑夜降臨。
整個天澤峯都被魔氣籠罩,山峯之上,萬物枯萎,寸寸湮沒灰燼。
江音寧卻呆呆地站着,被這樣的變故嚇呆了。
她只聽到一道極冷的哼笑聲,濃霧散開,一道人影從魔氣中緩緩出現,發出滾輪軋過枯枝的咯吱聲。
一聲聲,彷彿軋在人的心尖。
直至那人到了近。
容色如雪,墨髮披散,的脣色豔得像一滴血。
這是一個極爲好看的美少年。
玄鐵鑄椅,微微抬着下巴,一隻手搭在扶手之上,不過是閒散的姿態,卻高傲得如同坐在王座之上。
江音寧怔怔盯着,徹底失語。
她從未見過生得這樣的人。
極好看,卻又不是正常的好看。
而是生得像魅惑至極的妖,好看得如淬了毒,讓人看着心驚肉跳。
江音寧渾身上下的血液如被凝固了,盯着看,完全挪不開任何目光,那少年抬起眸子,她看到他翻湧着戾氣的黑眸,殺意極快地閃現。
“啊!”
江音寧尖叫一聲,已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地壓着跪倒了地上。
她艱難地支撐着地面,只覺得那些魔氣沉重得像枷鎖,她拼命地掙扎,渾身上下的血液像是被凝固了一般,根本不聽她使喚!
她這是怎麼了?!
江音寧驚駭欲絕,心情降至了冰點,不住地打着顫。
眼前的視線裏,卻出現輪椅的一角。
一隻冰涼的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早就教過你,不要相信一隻魔,怎麼就學不乖呢?”的嗓音像是很遺憾,那雙漂亮的黑眸裏泛着冰冷的嘲諷。
又像是摸一隻可憐的小流浪狗般,在江音寧絕望的眼神之中,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走了。”
“要去殺人嘍。”
眼角泛着血色,嗜殺的興奮感侵蝕理智。
少年緩慢地抬起手來。
掌心裏的所有魔氣湧向天空,天空悶雷滾滾,三界中一切陰靈感知到召喚,以藏雲宗爲中心,飛快地聚集。
一切只在這一剎那。
這一剎那,所有蟄伏的妖魔聞風而動。
藏雲宗從長老到普通弟子,全都看向了禁地的方向。
整個修仙界同時感應到了魔氣的震動。
三界衆生,都同時得知了一個訊息。
——鬼都王現世。
天下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