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梓溪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王曉下身,那抹笑意裏的戲謔,讓王曉猛地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
水面之上,那柄“利劍”高昂着頭,撐起突兀的弧度,劍身筆直,劍尖昂揚,彷彿在向天地宣告它的存在。
王曉:“……”
他頓覺一陣窘迫,臉上微微一熱。
再想起自己方纔殺氣騰騰的模樣,一股無法言喻的難爲情瞬間湧上來。
他猛地坐回溫泉中,只將上半身露在外面,水面堪堪掩住那抹尷尬。
七星劍也被他隨手擱在身側的巖石上,劍刃的寒芒未斂,只不過殺氣散了大半。
看着王曉這巨大的反差模樣,炎梓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敢情剛剛他自己也沒搞清楚狀況啊!
這一笑,如春風化雨,瞬間沖淡了滿谷的肅殺之氣。
她抬手掩住櫻脣,眉眼彎彎,笑得花枝亂顫,連帶着身前的波濤都跟着起伏盪漾。
王曉神色不變,語氣冰冷道:“那你爲何要跳這支舞?”
炎梓溪難得的正色道:“風雨軒是九州最大的商盟,這一點,你應該清楚。”
王曉點了點頭。
“既然是商盟,那便以利益爲先。只要價格合適,什麼都可以談。”炎梓溪緩緩說道,“這《驚鴻》舞,本就是艾鑫家花重金請人編排的。他們出錢,我們出人,各取所需,僅此而已!”
王曉眉頭微皺:“所以這支舞纔有對艾鑫家的致敬,甚至還有對大慶王朝的歌頌。”
“那又如何?”炎梓溪輕笑一聲,“大乾王朝的禮部,如今可都是艾鑫家的人在把持。他們想推廣什麼,想宣傳什麼,想讓人記住什麼,都是輕而易舉之事。”
王曉沉默。
大乾王朝前後六位禮部尚書,均出自艾鑫家。
禮部,掌控天下禮樂、教育、宗教等事宜。
“王公子既然能看出這舞中的門道,定然也清楚,大慶王朝之時,普通百姓連識字都是奢望。文藝歌舞這類事,本就需要大量的時間、金錢與精力,尋常黎民,哪有機會與門路去學?”
“大乾王朝推翻了大慶,想革舊立新,開辦學堂,教書育人。可他們能怎麼辦?整個九州,懂文藝、會識字的,都是艾鑫家培養出來的。他們想推廣新的東西,也只能和艾鑫家合作。”
“所以,大乾王朝的文藝規則也好,作品也罷,終究繞不開艾鑫家——久而久之,文藝之事,便成了艾鑫家的家事。教我歌舞的師傅,都是艾鑫家的人。我跳這舞,不過是依着所學,並非有意推崇什麼。”
王曉聞言,眉頭依舊緊鎖,心中的疑惑未消:“大慶王朝如此不得人心,艾鑫家這般大肆宣傳歌頌,就不怕引起九州衆人的反感嗎?”
炎梓溪聞言,脣角的笑意淡了幾分,眼神裏掠過一絲說不清的嘲諷與無奈。
她輕輕撥弄着水面,聲音緩緩傳來,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令人心驚的荒唐:“王公子是不是太高看天下黎民百姓呢?他們並不在意真相,他們更在意自己的情緒。”
“而時間的風,最是無情,也最是會騙人。它會吹走諸多事情,甚至包括那些刻骨的不快與錐心的痛苦。只要有心去引導,總能找到讓百姓共鳴的點。”
“百姓盼安穩,便大肆宣揚大慶王朝曾守過疆土的一時,護過太平的一時,再講講其他朝代的兵荒馬亂;百姓念溫飽,便說大慶王朝曾開過多少良田,讓多少人果腹,再講講不在大慶王朝時,萬千庶民的流離;百姓羨團圓,便說大慶王朝曾止過幾日紛爭,絕口不提那紛爭本就是他們挑起的。”
“就這樣,不出三代人的潛移默化,耳濡目染,便有很多人忘了大慶的殘酷,只記得那被美化的‘榮光’,也會讓許多人想夢迴大慶。”
她頓了頓,目光看向遠處的霧氣,語氣裏的荒唐更甚:“他們甚至不知道,以他們的身份,若真的夢迴大慶,不過是任人宰割的豬羊。可即便如此,他們依然會將大慶當作他們夢中的國度。”
荒唐嗎?
荒唐。
可這也是現實。
王曉聽完,沉默良久,他的這個敵人,遠比自己想象的更可怕!
他終於明白,爲何這支舞能傳遍九州,爲何那麼多人癡迷沉醉。
因爲跳舞的人美,那麼看舞之人,自然而言也覺得背後故事肯定也美。
因爲沒有人知道那“提籠架鳥”意味着什麼。
因爲沒有人會記得那曾經的黑暗,說不定耳邊還有無數聲音告訴你,忘記黑暗才能擁抱光明。
因爲——
想着想着,王曉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這纔是最可怕的。
不是殺戮,不是壓迫,不是血腥的鎮壓。
而是——讓人忘記。
王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看向炎梓溪的目光,少了幾分冰冷,多了幾分複雜。
“多謝炎姑娘解惑。也爲自己剛剛唐突,向姑娘致歉!”
炎梓溪微微一笑,沒有再多說什麼。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沉默着,溫泉的水汽氤氳繚繞,月光灑落,將整片山谷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暈之中。
片刻後,炎梓溪忽然開口,語氣嬌媚如初,卻多了幾分勢在必得的玩味:“王公子,今日一番接觸,我對你可是越來越有興趣了。小女子想跟你打個賭,不知你敢不敢接?”
“賭?”王曉抬眼,眼中的沉鬱未散,帶着幾分疑惑。
“怎麼?王公子這般人物,還不敢接一個小女子的賭約?”炎梓溪巧笑倩兮,明知是激將,可從她口中說出,帶着幾分嬌媚的挑釁,竟讓人心頭一顫。
他淡淡一笑:“什麼賭?”
炎梓溪也不繞彎子,直截了當地道:“所賭之事也簡單,就看你能不能助沁荷妹妹,在魔島上勝過我。若是你們贏了,我自然不會再強人所難,從此不再提拉攏你的事;可若是你們輸了,王公子,你就得改換門庭,入我花影派,聽我差遣。”
聽到這個提議,王曉沉默了。
風雨軒的人,還真是不簡單。
在拉攏自己的戰鬥,炎梓溪其實已輸掉時間,甚至已輸掉所有可能。
她這一手賭局,完全扭轉自己劣勢,讓自己有了重新上桌的機會。
任由王曉在魔島助自己的對手,與自己公平對決。
先展示了自己的心胸不說,贏了還能展現自己的實力,更會贏得王曉別無二心的相助,還不會讓人生出厭惡之感。
一舉多得。
沉默片刻,王曉笑了:“炎姑娘,你這是把我當賭注了?自己一點本錢都不下啊!”
“王公子這話說的,妾身可是誠心誠意的。”炎梓溪眨了眨眼,“難得王公子沒信心勝過我一個弱女子?”
月光之下,她就那樣慵懶地靠在巖石上,紗裙貼身,曲線玲瓏,媚態橫生。
可那雙桃花眼裏,除了嬌媚,還藏着精明,藏着算計。
“好,這個賭,我接了。”
炎梓溪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王公子當真?”
“當真。”
“好!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炎梓溪笑了,笑得明媚動人。
她緩緩起身,紗裙上的水珠簌簌落下,在月光下閃爍着點點瑩光。
“那妾身就等着王公子的好消息了。”
她轉身,紗裙在霧氣中輕輕飄動,身影漸漸消失在濃郁的霧氣之中。
“對了。”
她的聲音忽然從霧氣中傳來,帶着一絲笑意,還有一絲挑釁。
“王公子,方纔你身體的變化,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哦。”
“下次見面,王公子記得穿好衣服喲!”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霧氣之中,只餘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在山谷中迴盪。
王曉愣了片刻,隨即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這女人,還真是……
他低頭看了一眼水面之下依舊高昂的“利劍”,無奈地嘆了口氣。
“真是……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