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濱聯盟的議事廳,是一處依山而建的天然石室,修士們稍作修葺,便成了商議大事的場所。
石室不大,卻足夠容納數十人。
此刻,長條石桌兩側坐滿了人,燭火跳動,映照着每一張神色篤定的面容。
王曉環顧一週,發現滿屋子竟都是熟人。
浩氣閣的蕭賀坐在主位左側,一襲黑白儒衫纖塵不染,腰懸浩氣劍,周身正氣凜然,自帶一股沉穩氣場。
他身旁的圓空,難得沒有嬉皮笑臉,雙手合十,一臉肅穆。
紫氣府的無塵坐在蕭賀對面,青袍曳地,長劍斜倚桌旁,面色平靜如水,眼底卻藏着洞察一切的銳利。
他身旁的凌承,依舊是那副桀驁模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頭髮用木簪隨意一別,正百無聊賴地叩着桌面。
再往外,是風雨軒的兩位仙子——蘇沁荷一襲白衣,清冷如霜,眉眼間帶着幾分疏離,卻難掩眼底的沉穩;炎梓溪緋裙曳地,媚眼如絲,看似慵懶,實則心思通透。
林十三坐在長桌末端,月白錦袍一塵不染,面帶從容淺笑,周身氣度溫潤,他的目光掃過在場衆人,最後在王曉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點頭,隨即緩緩移開。
王曉收回目光,視線落在角落裏一個陌生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身着淡青色長裙,裙襬繡着精緻的雲紋,隨風微動,腰間繫着一條月白絲帶,將纖細挺拔的身姿襯得愈發窈窕。
她的長髮用一根羊脂玉簪挽起,幾縷青絲垂在耳畔,五官清秀卻不張揚,眉眼間既有幾分女子的溫婉,又藏着幾分英氣。
霓裳仙宮,雲清瑤。
據蘇沁荷所說,她在南疆年輕一輩中聲望極高,實力更是深不可測。
魔島大變之後,她第一時間將霓裳仙宮殘存的七名弟子聚攏,連夜趕往東濱聯盟,途中還救下了數個被困的散修,行事果決,頗有擔當。
王曉下意識地多看了一眼。
恰在此時,雲清瑤也抬起頭,目光與王曉撞了個正着。
她的眼神清澈如水,卻帶着幾分審視,又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好奇,像是在打量這個傳聞中實力不俗的盧陽公子。
王曉愣了一下,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微微點頭算是見禮。
雲清瑤卻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彷彿什麼都沒看見,周身冷意未減。
王曉訕訕地收回目光,心中暗道:這姑娘,性子倒是冷得很。
這場議事,幾乎算是魔島十二強者的聚會——北原聯盟的夜無痕留守營地,未能前來;散修冷軒在傳送陣被毀之後便銷聲匿跡,生死未卜,除此之外,入島年輕一輩的頂尖力量,幾乎齊聚於此。
物以類聚,人以羣分。
一個賭鬼,結識最多的便是賭坊中人;常入青樓者,領略最多的當然是風塵;一個讀書人,往來最多的自然是學子。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赤是黑,你自身的實力與決斷,早已替你做出了選擇。
王曉無疑是年輕一代的佼佼者,他與這羣天驕的碰面,不是偶然,而是必然——登高者,終會在山頂相見。
蕭賀輕咳一聲,緩緩站起身,將一封黑色的信箋放在石桌中央。
“諸位,天易教的消息,想必大家都已知曉。”他的聲音沉穩有力,穿透力極強,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帶着不容置疑的鄭重,“明日正午,他們約我們在清冥崖一敘。今日召集諸位,便是想聽聽大家的看法。”
他頓了頓,補充道:“清冥崖在東部傳送陣西北方,臨近瘴氣牆,單程約半日路程,地勢險峻,易守難攻。”
蕭賀說完,轉頭看向圓空:“圓空大師,你先說說。”
圓空雙手合十,語氣凝重:“阿彌陀佛。天易教蟄伏許久,此番主動現身,絕非無的放矢,必定有所依仗。和尚我建議,先派人前去探查,摸清對方的虛實與佈置,再做定奪。若是陷阱,也好早做準備,不至於陷入被動。”
蕭賀點了點頭,又看向無塵:“無塵師兄,你怎麼看?”
無塵沉吟片刻,淡淡道:“天易教行事詭譎狠辣,從不做無把握之事。他們敢約我們見面,說明必有恃無恐。但若不去,不僅會落人口實,更會挫傷聯盟士氣。去是要去的,但不能全去,需留足夠人手鎮守後方,嚴防他們調虎離山,偷襲營地。”
蕭賀頷首,轉向凌承:“凌兄?”
凌承猛地抬頭,咧嘴一笑,眼中閃過濃烈的戰意,拍着桌子站起身:“去噻!怕啥子?他們又不是三頭六臂,還能喫了我們不成?老子早想會會那個叫秦無銘的雜碎了,看看他到底有幾斤幾兩,也好替死去的衆人討回公道!”
蕭賀沒有評價,又看向林十三。
林十三微微一笑,語氣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去是要去的。天易教毀我傳送陣,殺我同門,此仇不共戴天,血海深仇,必當清算。既然他們敢露面,我們便沒有不去的道理。不過無塵說得對,需留人鎮守後方,以防不測。”
蕭賀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蘇沁荷、炎梓溪與雲清瑤身上:“三位仙子意下如何?”
蘇沁荷淡淡開口,語氣冷靜:“去。但絕不能魯莽行事,需做好萬全準備,分工明確,謹防對方設下埋伏。”
炎梓溪掩脣一笑,眼波流轉,語氣帶着幾分慵懶,卻藏着分寸:“妾身聽大家的,反正跟着諸位天驕,總不會喫虧,也正好看看,天易教到底耍什麼花樣。”
“去!”雲清瑤迎着蕭賀的目光,語氣簡短而堅定,沒有多餘的話語,卻透着一股絕對的自信。
蕭賀最後看向王曉,眼中帶着幾分期許:“盧陽兄,你說呢?”
王曉沉默片刻,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衆人,語氣沉穩而有力:“天易教主動現身,無非兩種可能——要麼是陷阱,要麼是談判。若是陷阱,我們人多勢衆,未必怕他們;若是談判,說明他們也有忌憚,我們更沒有不去的理由。無論如何,這一趟,必須去!”
蕭賀環顧四周,見再無人發言,便重重點頭:“既如此,那便定了——明日正午,赴約清冥崖!”
他頓了頓,又道:“接下來,商議一下哪些人去,哪些人留守。”
這個問題,比“去不去”更棘手。
天易教人數不明,但從之前的交手來看,秦無銘、楊玄、魘,再加上那個神祕的黑影人,每一位的實力都不容小覷。
從人數上看,兩大聯盟加起來近兩百人,天易教處於絕對劣勢,但在座之人都清楚,修士間的爭鬥,人數往往不是取勝的關鍵,能否戰勝天易教,主要還得靠在場的他們。
王曉站起身,環顧一週,語氣篤定地開口:“我有一個提議。”
衆人的目光瞬間都落在他身上。
“就由我們六位男子前去赴約,看看天易教到底搞什麼鬼。”他轉向蘇沁荷、炎梓溪和雲清瑤,語氣誠懇,“煩請三位仙子,負責鎮守後方,統領其餘弟子,做好防範。”
話音剛落,一道清冷的聲音便驟然響起:“盧公子這是瞧不起我們這些弱女子?”
開口的是雲清瑤,她的目光直視王曉,語氣平靜,卻帶着幾分明顯的質問。
王曉連忙擺手解釋:“絕無此意!仙子誤會了。此次赴約與固守後方同樣重要,誰也不敢保證,這不是天易教的調虎離山之計。有三位仙子統領後方,心思縝密,實力不俗,只怕比我們幾個大男人強得多,也更讓人放心。”
他頓了頓,放緩語氣,笑道:“再說,誰會拒絕和三位仙女共事呢?”
雲清瑤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但臉上的冷意稍稍消退了幾分,顯然接受了這個解釋。
炎梓溪適時開口,打圓場道:“清瑤妹子,盧公子這話說得動聽,也說得在理。他分明是將更艱鉅的任務交給了我們——既要統領衆人,還要謹防變故,這份擔子可不輕呢,這可不是瞧不起我們。”
毫無疑問,前往清冥崖更危險,王曉的考慮並沒有輕視,而是好意。
炎梓溪與蘇沁荷都感受到了這份好意。
蘇沁荷也點了點頭,冷靜地分析道:“確實不得不防。天易教約我們見面,定未安了好心。若是他們趁我們主力盡出,偷襲營地,後果不堪設想,到時候我們只會腹背受敵。”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建議,留下的衆人分成十組,各組保持適當距離,互不干擾,又能相互照應,如有變故,能第一時間支援,避免被人一鍋端。”
蕭賀聞言,微微一笑:“這一點倒是不難。”
他解釋道,爲了防止聯盟中有天易教的內應,衆人聚集後便做了諸多防備。
目前並未發現異常,營地早已劃分好小隊,每隊的夥食、水源都來自不同源地,就是爲了防止被人暗中下毒。
放哨和巡邏之人都是隨機抽取的,他和圓空、無塵、凌承四人,每天還會輪流有一人作爲暗哨,巡視營地,確保萬無一失。
“如此甚好。”王曉點頭,“那就依計行事,各司其職,明日準時赴約。”
衆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比如赴約時的陣型、留守時的聯絡方式,便各自散去。
王曉走出議事廳,晚風拂面,帶着山間的涼意,他正要回住處休息,卻被人攔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