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
沒有氣息,沒有陣法波動的痕跡,甚至連一隻飛鳥都不願在這山頂多做停留。
王曉幾乎是大搖大擺地在山頂盤旋了一圈又一圈,既沒有隱藏身形,也沒有收斂元氣,反倒帶着幾分刻意的張揚。
若鳩田哲也或小山建陽藏在這雪山的某個角落,絕不可能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可依舊一無所獲。
當他落回山腳,將結果告訴蘇沁荷和炎梓溪時,兩人都滿臉難以置信。
“明明比我們早進中域那麼多天,怎麼可能還沒到?”炎梓溪眉頭微蹙,“難道他們還在準備些什麼,所以還沒來。”
“會不會藏在雪山裏?”蘇沁荷輕聲開口,指着山頂那厚達數丈的冰層與積雪說道,“山頂的積雪不知堆積了多少年,厚得連神識都無法探透。他們若是挖洞藏在裏面,我們根本無從察覺。”
“那就麻煩了。”王曉無奈地聳了聳肩,笑道,“如果他們真的藏在雪層深處,我們除非把整座山翻過來,否則根本找不到。”
“不過也不必擔心,”蘇沁荷輕聲安慰道,“君幗復活前的準備工作絕不會毫無波動,無論是陣法啓動、元氣彙集、血脈獻祭,每一樣都會產生滔天的能量波動,他們就算藏得再深,也藏不住這些動靜。”
“這麼說,”炎梓溪雙手抱胸,“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也可以繼續搜尋,”蘇沁荷補充道,“只是憑我們三個人的力量,想把這座山徹底翻查一遍,恐怕要耗費不少時日。”
王曉抬頭望了一眼那雲霧繚繞的山頂,又看向遠處的天際。
“蕭賀他們那邊什麼情況?”他問道。
“一切順利,”蘇沁荷從袖中取出一枚傳訊玉簡,輕聲回答,“他們路上只遇到幾頭異獸,都已順利避開,按腳程算,明天正午前便能抵達。”
王曉點了點頭,心中微微鬆了口氣。
“那我們先準備一個營地吧。”他環顧四周,選了一處背風的山坳,“等他們到了,也好有個落腳的地方。”
三人立刻動手,砍伐了幾棵粗壯的古木,快速搭起一座簡易木屋。
炎梓溪催動火系神通,烘乾了木屋周遭潮溼的泥土;蘇沁荷則引動木系神通,催生藤蔓纏繞木屋,將所有縫隙都填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營地不大,但足夠容納十幾個人。
木屋外還搭了一個簡易的涼棚,下面放了幾塊平整的石頭,權當桌椅。
翌日臨近正午,王曉正閉目養神,雙眼忽然猛地睜開。
他的神識捕捉到幾道熟悉的氣息,正朝營地走來。
“來了。”他緩緩站起身。
遠處,一行人的身影出現在山腳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蕭賀,一襲黑白儒衫,腰懸浩氣劍,步伐沉穩。
他身後是凌承,一邊走一邊跟李魚和張鰱鬥嘴。
“師兄,你走慢點!我們腿沒你長!”李魚氣喘吁吁地喊道。
“就是就是!你一個人走得快有什麼用?到了不還得等我們?”張鰱附和道。
“你們兩個,平時讓你們多修煉,偏不聽!現在知道腿短了?”凌承頭也不回,嘴上卻毫不留情。
圓空走在隊伍中間,趙書衡緊隨其後,臉色較之前好了大半,眼神也變得清明澄澈。
雲清瑤走在隊伍最後,臂間纏繞着綾帶輕舞;她身前是林月瑤,腰間繫着一隻舊布囊,長髮被山風吹得有些凌亂。
林月瑤的目光越過前面所有人,一眼就看到了蘇沁荷。
隨即,她快步跑了起來。
“蘇姐姐!”
林月瑤幾乎是撲了過去,一頭扎進蘇沁荷懷裏,雙手緊緊抱住她的腰。
“我好想你……”
蘇沁荷也伸出雙臂,輕輕將她擁入懷中,嘴角微微上揚,眼底盛滿溫柔:“月瑤妹妹,我也想你。”
兩人抱了很久,久到一旁的炎梓溪都忍不住輕咳了一聲。
“哎哎哎,還有我呢?”炎梓溪雙手叉腰,故作不滿,“月瑤妹妹,你這是隻認沁荷妹妹,不認我這個姐姐了?”
林月瑤從蘇沁荷懷裏抬起頭,又伸手拉住了炎梓溪的手:“炎姐姐,我也想你。”
“這還差不多。”炎梓溪捏了捏她的臉頰,語氣裏滿是寵溺。
三人站在一起,一白一緋一素,宛若三朵截然不同的花,在山間的陽光下靜靜綻放。
王曉站在涼棚下,看着這一幕,覺得很美。
“她們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他在心中納悶,恰逢林月瑤的目光掃過來,落在了他身上。
“盧陽大哥。”她的聲音很輕,很淡,說完便移開了視線,繼續和蘇沁荷寒暄。
王曉張了張嘴,那句“好久不見”卡在喉嚨裏,終究沒能說出口。
他微微一怔,總覺得林月瑤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
凌承走過來,一巴掌拍在王曉肩膀上,壓低聲音,滿臉壞笑:“怎麼,人家不搭理你了?”
王曉瞪了他一眼:“滾。”
“嘖嘖嘖,”凌承搖了搖頭,一臉“我懂”的表情,“女人心,海底針啊。老弟,你還有得學。”
王曉懶得理他,轉身走向蕭賀。
“路上還順利?”他問。
蕭賀點了點頭:“除了幾頭不長眼的異獸,沒什麼大麻煩。對了,給大家介紹一個新朋友!”
他側身讓出身後的位置,那裏竟還站着一個人。
那人身着一襲深灰色長袍,面容清瘦,五官深邃,眉眼間縈繞着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鬱之氣。
他走路的姿態極輕,幾乎聽不到半點腳步聲,宛若飄在地面上一般。
更詭異的是,他的氣息收斂得毫無痕跡,明明就站在眼前,王曉用神識掃過之際,竟有好幾次險些將他忽略。
“衍一宮,夜無痕。”蕭賀緩緩介紹道。
王曉心頭微微一動,這個名字他早有耳聞,乃是魔島十二強者之一,行蹤縹緲,性格孤僻,最擅暗殺之術。
只是入島以來,此人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沒想到竟會在此處現身。
“夜兄。”王曉抱拳。
夜無痕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掃過王曉,掃過營地,最後落在了遠處的中央山脈上,久久未移。
“按他所說,”蕭賀走到王曉身邊,壓低聲音道,“北原聯盟如今只剩下他一個人了,林十三……沒有回去。”
王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
“先休息吧。”王曉收回思緒,招呼衆人坐下,“有什麼事,等休整好了再說。”
衆人圍坐在涼棚下,李魚和張鰱立刻癱倒在地上,嘴裏嚷嚷着“累死了累死了”。
凌承一腳一個把他們踢起來,罵罵咧咧地說“丟人現眼”。
夜無痕沒有落座,徑直走到營地邊緣,背靠一塊巨石,雙手抱胸,緩緩閉上了眼睛。
若不是還能感知到他的氣息,王曉幾乎要以爲他已經睡着了。
這個人,就像一道無聲無息的影子。
休整完畢,衆人圍坐在一起互通情報。
王曉將他們在古城的遭遇、陰兵借道的異象、先輩英魂的顯現,以及在中央山脈搜尋的情況,簡要講述了一遍。
衆人沉默了很久,尤其是幾個女子,眼眶微紅。
“九州之土,寸寸皆血。”圓空低聲唸了一句佛號,聲音裏帶着幾分悲憫。
凌承難得沒有嬉皮笑臉,只是拍了拍王曉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目前的情況就是這樣,”王曉將話題拉回正軌,“我們已經在中央山脈搜尋了整整一天,卻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蹤跡。鳩田哲也和小山建陽,大概率藏在雪層深處,或是某個我們尚未找到的隱祕洞穴之中。”
“那我們就只能幹等着?”凌承問道。
“目前來看,確實只能如此,”蘇沁荷接過話頭,“但眼下形勢對我們有利。有無痕兄加入,我們如今已有八位龍門神境強者,而對方最多隻有五位——扶桑兩位、天易教兩位,再加上那個只露過一面的黑影人。雖說小山建陽是龍門化形境,但我們在人數上佔據絕對優勢,況且我們守着要地,真正該着急的是他們。”
“龍門化形境……”凌承搓了搓下巴,“最可怕的是神識攻擊吧?”
“沒錯,”圓空主動開口解釋,“龍門化形境的神識攻擊可化形而出,直接衝擊我們的識海。輕則令人眩暈、失神,短暫失去行動能力;重則識海震盪、神魂受損,最嚴重的便是識海破碎、神魂俱滅。更棘手的是,神識攻擊毫無元氣波動,我們的肉身感知與元氣探知幾乎無法察覺,往往肉身尚未交手,識海便已遭重創,這是一場發生在識海之中的無形戰鬥。”
佛門向來不重攻擊神通,更講究防禦之道。
佛門金身素有“天下第一防禦功法”之稱,除卻肉身強橫之外,佛門對神識的研究也頗爲精深。
“所以與他對戰時,我們必須格外小心,”蕭賀補充道,“屆時或許會出現無法掌控自身神通的情況,甚至……會誤對同伴下手。”
衆人的臉色都凝重了幾分。
“但神識攻擊並非一蹴而就,”凌承沉吟着分析道,“從攻擊發動到徹底摧毀識海,需要一定時間。只要有人持續給他施壓,他便不得不分心防禦。所以四人聯手對付他,只要多加謹慎,勝算應當不低。”
他頓了頓,拍了拍胸脯:“對付他,算我一個。”
“算我一個。”圓空和蕭賀的聲音同時響起。
“我!”衆人皆驚,沒想到這道聲音竟來自營地邊緣。
夜無痕依舊靠在巨石上,眼睛都沒有睜開。
可他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山頂的積雪,卻帶着一股不容拒絕的篤定。
“佛門定神咒對神識攻擊有一定防禦之效,我對神識攻擊也比諸位更爲了解,此戰在所不辭!”圓空道出緣由。
“浩氣閣的清心訣亦有此效,修身養心,本質便是滋養神識,所以此戰我必須參與!”蕭賀緊接着說道。
夜無痕依舊閉着眼,只冷冷吐出一句:“我必斬他。”
“那就這麼定了,由你們四人對付他!”蘇沁荷點頭,“剩下的人,基本都是一對一。我們最好能快速解決各自的對手,以防有變,然後儘快馳援其他戰場。”
“鳩田哲也交給我,”雲清瑤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卻帶着絕對的自信,“我讓他見識見識,什麼纔是真正的木系神通!”
蘇沁荷原本還想叮囑“最好借功法相剋之勢,速戰速決”,見雲清瑤主動認領,便也沒有多言。
“天易教那個外門第一,交給我吧。”炎梓溪伸了個懶腰,“殺了一個楊玄不怎麼痛快,再殺一個試試。”
“那我對付秦無銘。”王曉也不矯情,因爲神識攻擊,他確實不太懂,“我有信心最快解決他。”
他頓了頓,看向蘇沁荷:“蘇姑娘,那黑影人便交給你,你的身法應當能剋制他。”
蘇沁荷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李魚、張鰱、趙書衡、李馨、林月瑤幾人,溫聲道:“至於你們幾位,便留在營地。我們已在此佈下防護陣,他們一時半會兒發現不了;況且他們的目標是復活君幗,有我們在外阻攔,他們絕不會分心來找你們,這裏是最安全的地方。”
林月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一個月裏,衆人白天搜山,夜晚修煉,不敢有絲毫懈怠。
八位龍門神境強者分成四組,從四個方向同步搜查中央山脈。
他們搜遍了每一道山脊、每一處山谷、每一條裂隙,甚至用神識深入了十幾處看似可疑的雪洞,可依舊一無所獲。
“他們到底藏在哪裏?”一次,凌承從山頂飛落,滿臉鬱悶地嚷嚷,“總不能真的鑽進山裏不出來了吧?”
……
不過最讓衆人震驚的,是山腳下那處詭異的陣法。
爲了更好地迎戰,衆人時常切磋交流,幾位龍門神境修士輪番出手,神通炸開、靈光沖天,可當那些攻擊落在陣法上時,竟全都被生生吞噬了。
不是被擋住了,不是被化解了,而是像石子投入深潭,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這……”雲清瑤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衆人索性一同出手,八位龍門神境強者同時催動神通,各系靈光交織纏繞,化作一道毀天滅地的能量洪流,狠狠朝着山腳的陣法紋路轟去。
那道能量洪流落在陣法上,只微微閃爍了一下,便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宛若被什麼東西張開巨口,一口吞入腹中。
衆人面面相覷,許久沒人說話。
“這個陣法,比我們想象的要強大得多。”蕭賀的聲音有些發澀,“八位龍門神境的全力一擊,連讓它晃動一下都做不到。”
“這不是我們能撼動的東西。”圓空雙手合十,唸了聲佛號。
王曉看着那片依舊在閃爍的紋路,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這個陣法,到底在鎮壓什麼?
整整一個月,一切都毫無變化。
山還是那座覆雪的深山,雪還是那片茫茫的白雪,沒有敵人的蹤跡,沒有異常的波動,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可所有人都清楚,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十一月十日夜,距離君幗復活僅剩五天。
一輪明月被厚厚的雲層遮蔽,天地間陷入一片漆黑,唯有營地裏的幾盞琉璃燈散發着微弱的光,將衆人的影子拉得搖曳不定。
忽然,中央山脈的四面同時出現幾道清晰的氣息。
不是一道,而是整整五道!
它們從不同方向疾馳匯聚,直奔中央山脈而來。
敵人,終於現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