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綢纏枝,彩紙鋪陳,“滄牙寨”三個鎏金大字都沾滿了喜慶。
高燈懸檐,酒香漫溢,這座平日陰森肅殺、戾氣沉沉的海盜巢穴,此刻竟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荒誕熱鬧。
寨門兩側,兩名值守的牙衛倚在一處低聲閒談,言語間滿是雀躍與期待。
“待會兒換崗,定要痛痛快快喝上幾杯!”
“可惜還得再熬兩個時辰,但願那幫餓死鬼,還能給咱們留點好酒好貨!”
“誰?”
一名牙衛瞥見夜色中緩步逼近的人影,瞬間攥緊刀柄,厲聲喝斥。
來人一襲黑衣,反手緊握一杆銀白紅纓長槍。槍身修長挺拔,槍刃凝着寒芒,在清冷月色下泛着刺骨的冷光。
周乾沒有答話。
長槍抖動,寒芒炸現,兩名牙衛甚至來不及拔刀,便無聲倒地,沒了聲息。
“好!”不遠處的高地之上,二蛋激動地拍手,眼底滿是崇拜。
少年初次親眼目睹這般乾脆利落的殺伐,心跳如擂鼓。
“二蛋,記住先前的囑咐。”謝安蹲在他身側,嗓音壓得極低,“此戰若是失利,你立刻帶盧陽脫身,周乾在另一側也備了一條小船。從此刻起,你與我們素不相識。”
他一邊叮囑,一邊從袖中取出一枚陣盤,指尖流轉淡淡元氣,輕輕覆上細密的陣紋。
“這是周乾教你的第二個道理:縱使做了萬全準備,也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九宮迷幻陣,啓。
陣盤散發出淡淡的熒光,無形的靈光如漣漪般向四周擴散,將整座山寨連同周邊數里範圍悄然籠罩。
天地元氣開始扭曲,周遭光影變幻不定,草木氣息紛亂交織。
“敵襲!有敵襲!”寨門之內,有海盜發現倒地的同伴,當即高聲示警。
急促的鑼聲響起,一隊隊海盜從各處營帳湧出,手持刀槍兵刃,朝着寨門方向衝來。
衆人臉上猶帶着酒後酡紅,腳步虛浮踉蹌,可手中刀鋒凜冽,殺機未減。
“向天老賊,出來受死!”
周乾仰天長嘯,聲浪如驚雷滾蕩,響徹整座滄牙寨。
他不退反進,提槍闊步踏入寨門,銀槍橫掃,槍風呼嘯凌厲,瞬間將最先衝來的數名海盜狠狠掃飛。
“哪來的野小子,竟敢闖我滄牙寨撒野!”一名獨眼魚躍圓滿修士摔碎手中酒碗,抹盡脣邊酒漬,提刀凌空撲向周乾,刀光如匹練,快如閃電,迅疾無比。
周乾旋槍圓掃,槍尖劃出一道凜冽銀弧,逼退周遭圍堵的海盜,隨即長槍橫架,格擋住當頭劈落的大刀。
“鐺——!”
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與此同時,周乾右腳朝天踢,直取獨眼修士下腹要害。
獨眼修士凌空擰腰卸力,硬接這一腳,借勢從周乾頭頂翻掠而過。
周乾長槍如影隨形,槍尖凝寒,直刺對方背心,寒芒轉瞬及體。
獨眼修士頭也不回,拖刀反手疾斬,刀槍再度相撞,刺耳的金鐵之聲驟然炸響。
可這一槍僅是虛招,周乾已滑槍近身,左手攥拳,裹挾沉猛力道,狠狠轟在對方後腰。
“砰!”
獨眼修士被轟飛出去,重重砸落在一桌酒筵上,杯盞碎裂,酒水潑灑滿地。
周乾眉頭微蹙,並未追擊。
他的目光越過紛亂的人羣,望向山寨深處,敏銳捕捉到一股詭異沉斂的氣息。
“不知死活的東西,敢來壞我大事!”
向天終於現身。
他年近五十,身形魁梧壯碩,滿臉橫肉,頜下一縷短鬚,平日裏一身匪氣,此刻面容覆滿凜冽殺意。身披暗紅長袍,腰間懸着那柄伴隨他劫掠半生的鬼頭大刀。
身爲一寨之主,威嚴不容挑釁。
更何況寨中還有貴客,若不能速速斬殺來敵,他顏面何存!
“給我剁了他!”
向天暴喝一聲,身形如大鵬展翅,從高處凌空撲落,鬼頭大刀裹挾腥風戾氣,朝着周乾劈斬而來。
他身後十餘名海盜頭領緊隨而出,各持兵刃,殺聲震天。
“殺!殺!殺!”
一衆悍匪瘋撲而上,氣勢洶洶。
周乾神色坦然,毫無懼色,長槍大開大合,槍影如龍盤旋,銀光鋪展如練。
他且戰且退,刻意朝着寨門方向挪移,意圖將這羣兇徒引出山寨。
一步,兩步,三步。
就在衆人跨出寨門的剎那,天地驟變。
向天只覺眼前一花,腳下熟稔無比的土地,瞬間變得陌生起來。
這片他盤踞十餘年的地界,每一塊山石、每一株草木、每一條路徑,他皆閉眼能辨,可此刻周遭一切,盡數改了模樣。
明明是沉沉黑夜,此刻卻亮如白晝。
並非日光的暖亮,而是一片慘白冰冷的天光,自穹頂灑落,將萬物照得纖毫畢現。
可低頭望去,腳下卻無半點影子。
樹木緩緩晃動,並非風吹所致,而是枝幹自行挪移。
一棵棵蒼勁古木,如同沉默的行者,緩緩遊走移位,枝丫交錯縱橫,時而封死前路,時而敞開新道。
野草貼地瘋長蔓延,如一條條碧綠長蛇,纏上行人腳踝,又倏然鬆脫。
“不好!是高階迷陣,遇上硬茬了!”向天臉色劇變,厲聲嘶吼,“速去請三刀兄弟前來破陣!”
可他的聲音彷彿被無形屏障吞噬,話音出口就變得模糊不清,似隔着厚重水幕,連自己都聽不真切。
更讓他心驚的是,方纔緊隨身後的十幾名手下,此刻已然盡數消失,身周空空蕩蕩,再無半點人聲、刀兵聲。
他被隔絕了。
九宮迷幻陣,此刻已完全激活。
王曉不通陣法奧義,故而只察覺周乾靈覺異動,卻未曾發現,謝安的陣法天賦堪稱妖孽。
世間陣法分天、地、玄、黃四階,威能與層級壁壘分明。
天陣威能無匹,可桎梏所有修士,即便是神念虛境強者也難以脫身,護國大陣便是典範。
地階陣法雖困不住神念虛境修士,卻能迸發堪比神念虛境的威壓戰力。
玄階陣法多對應龍門神境,且天地玄三階陣法皆爲活陣,可隨心變幻、順勢演化。
唯有黃階是死陣,功效固定,無變通之力。
謝安僅憑一己之力、一月苦功,便佈下一座完整的活態玄階迷幻陣,這份天賦,世間罕見。
此刻陣中草木移位、天光變幻、白霧升騰,將入陣的每一個人都分隔在不同的空間裏。
有的海盜被困在茫茫白霧裏,伸手不見五指,揮刀亂劈,卻空無一物;有的腳下憑空化作萬丈懸崖,身處絕境,不敢妄動分毫;更有甚者,在霧中撞見同伴,皆誤以爲是敵,拔刀相向,待霧氣散去,才驚覺血泊之中倒下的是自己人。
“我……我親手砍死了老張?”一名海盜緊握滴血長刀,渾身顫慄,面色慘白。
“向天,受死!”
周乾提槍自迷霧中殺出,銀槍破空,直刺向天面門。
向天不愧是縱橫東海十載的悍匪,身陷大陣依舊臨危不亂,鬼頭大刀橫擋卸力,借力閃退,與周乾纏鬥在一處。
二人修爲旗鼓相當,一時間槍來刀往,金鐵爭鳴,鬥得難分難解。
與此同時,謝安踏步走出迷霧,手握一柄短劍,直撲那些被陣法分割困住的海盜頭領。
他實力雖不及周乾,卻借陣法掩護,身形虛實不定、倏忽隱現,劍光凌厲暴漲,轉瞬之間便斬殺兩名頭領。
周乾餘光瞥見謝安遊刃有餘,心中稍安。
這座陣法,便是他們以二敵十三的最大底氣。
無陣,這般貿然,他們必死無疑;有陣,則整片山寨,皆是他們的主場。
二人一明一暗、一正一奇,如虎入羊羣,殺得一衆海盜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寨中屋內,王曉靜立原地,脣角噙着一抹清淡笑意,淡淡開口:“動了,會死。”
衆人皆是一愣,隨即轟然鬨笑。
“這小子怕不是個傻子吧?”
“看我一刀剁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話音未落,滿堂笑聲不約而同地停下。
所有人的喉嚨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笑意僵在脣邊,盡數化作沉悶的吞嚥之聲。
只因王曉消失了。
並非真正消失,而是衆人肉眼已然跟不上他的極致速度。
但他們從餘光瞥見,那道白衣身影鬼魅般掠過狹窄廳堂,再駐足時,已站在羅三刀身前。
一隻白皙的手,穩穩扣住了羅三刀的脖頸。
羅三刀雙目圓睜,眼珠幾欲暴突,嘴巴大張,只剩出氣沒有進氣。
他手掌仍搭在刀柄之上,兵刃僅出鞘半寸,便徹底僵住。
他體內磅礴的元氣被一股霸道無形的力量徹底鎖死,四肢綿軟無力,清醒地感受到死亡步步逼近。
二人同爲龍門識海境,王曉出手剎那,羅三刀已然生出本能反應,抬手、拔刀、後撤,一氣呵成。
可他所有的動作,在王曉眼中,都如枯葉緩落,慢得可笑。
王曉這一爪平平無奇,無花哨招式,無澎湃元氣,無驚天威壓,平淡到極致。
羅三刀甚至下意識覺得這一爪很慢,自己全然可以避開。
可這一爪道法自然、行雲流水,如山間清風、溪中流水、春日落瓣,渾然天成。
在這極簡一爪中,羅三刀看見了萬千變化。
他忽然明白,無論自己如何躲閃、如何反撲,都避不開這一爪。
這一爪看似慢,實則快到了極致,將他的所有後路封死,將他的所有反應算盡。
然後,他像一隻被老鷹撲中的小雞,被牢牢抓住,再也沒了生機。
“這個理由,夠不夠?”
王曉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淡,平和,聽不出任何情緒。
可屋內衆人聽在耳中,只覺得那是死神在耳邊低語。
屋內一衆海盜雙腿發抖、牙齒打顫,手中刀劍紛紛脫手,叮叮噹噹落了滿地。
無人敢逃,無人敢動,無人敢出聲,滿堂死寂。
王曉將羅三刀的屍體重重砸在木桌上。
“砰”的一聲巨響,木桌碎裂,屍體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這聲巨響,是屋內衆人聽到的這世上最後的聲音。
“哎,我說了不要動,這麼衝動幹嘛。”王曉輕輕搖頭,語氣平淡,好似在規勸一個執拗的友人。
話音未落,他人已不在屋內。
寨前戰局也已臨近尾聲,周乾與謝安正在清掃殘餘匪衆。
二蛋蹲在巨石之上,眼睛死死盯着山寨方向,小拳頭攥得緊繃。
王曉自夜色中跑出,手裏提着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木棒。
他故意跑得氣喘吁吁,扯開嗓子大喊:“二蛋!不要怕!我來啦!”
二蛋轉過身,看到王曉那副故作英勇的模樣,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行了,盧陽大哥,下次可以早點。”
“我……我這不是怕拖你們後腿嘛。”王曉彎腰撐膝,裝作氣力耗盡的模樣。
二蛋懶得拆穿他,轉身緊緊纏上謝安的胳膊,眼底閃着狂熱的光芒:“謝大哥!你教教我陣法吧!方纔那陣法太厲害了!一下子把所有人都罩住了,黑夜變成白天,又是大風又是大霧,我也要學!”
“學陣法,你不救你姐姐了?”周乾淡淡開口。
“啊!差點忘了姐姐!”二蛋一拍腦門,急得直跺腳。
“還不快去!謝安,你陪他一同前去。”周乾無奈推了他一把。
二蛋拔腿就往寨內跑,跑了兩步又停下,回頭對着謝安說道:“謝大哥你答應我了!可不許反悔!”
謝安沒有應聲,只是嘴角微微上揚,漾開一抹笑意。
周乾望着二人遠去的背影,靜默片刻,驀然轉身,對着王曉深深躬身一拜。
“多謝盧陽兄。”
王曉微微一怔:“嗯?何出此言?”
“我曾機緣服食一枚異果,靈覺遠超常人。”周乾抬眸,目光坦蕩澄澈,給出瞭解釋,“所以方纔我察覺到了。”
王曉的全力出手,羅三刀的拼死抵抗,兩位龍門神境修士瞬間爆發出的磅礴威壓,是藏不住的。
只是一瞬,還是被周乾捕捉到了。
王曉恍然一笑,既不否認,也不辯解。
他從窖物中取出仙曇花,瑩白花瓣在月色下泛着溫潤柔光,伸手遞向周乾。
“本來還想着怎麼讓你們發現這朵仙曇花,如今只能暫且借你們一用,事後記得還我。”
周乾凝視着這株奇花,眼眶微熱,又要躬身致謝,卻被王曉抬手攔下。
“大禮就不必了,就當是朋友的見面禮。快去善後,到時有多餘的銀票,記得分我幾張。”
周乾將仙曇花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重重點頭,旋即大步奔赴寨中。
半個時辰後,一葉扁舟載着四人,緩緩駛離這座無名海島。
船尾,珊瑚靜坐一旁,二蛋蹲在她身側,緊緊攥着姐姐的手,彷彿稍一鬆開,眼前之人便會憑空消散。
“姐姐,你真的不跟我回家了嗎?”二蛋嗓音悶悶的,藏着滿心不捨。
珊瑚確實是個很好看的女子,五官清秀溫婉,眉眼柔和細膩,肌膚白皙通透,全然不似常年風吹日曬的海島女子。
那是一種令人憐惜的美,柔軟的美,像一朵被風吹到礁石縫隙裏的花,在惡劣的環境中倔強地開着,卻始終不改嬌嫩。
王曉忍不住在心中感嘆上天的神奇,這等嬌美的女子,竟會生於這等粗糲苦寒的漁村。
“弟弟,你覺得……那裏還能算我的家嗎?”珊瑚輕輕摸了摸二蛋的臉,聲音很輕,沒有怨恨,沒有悲慼,只有一種淡淡的、認命的平靜。
二蛋抿緊嘴脣,無言以對。
“正好借這個機會,出去看一看天地遼闊。”珊瑚淺淺一笑,笑意裏藏着釋然,也藏着對未來的期許,“世間山河萬千,我還從未見過呢。”
“別鬧小情緒了,二蛋。”周乾從船頭走來,伸手揉了揉少年的頭頂,“淺灣村民風淳樸,又有我們的家人在,你姐姐不會有事的。反倒是你,好好讀書,好好練功,以後有機會多來看看她。”
“我知道了!周大哥,謝大哥,我一定會努力,早日成爲你們這般頂天立地的大英雄!還有盧陽大哥,下次再見,希望你能別再這麼‘膽小’了!”
小舟靠岸,二蛋縱身躍下,頭也不回地朝着家的方向奔去。
月色將他的背影拉得修長,二蛋的腳步輕快又決絕,沒有一絲停頓。
他不敢回頭,怕一轉頭,積攢的堅強便會盡數消散,淚水再也剋制不住。
他立志要成爲一名真正的男子漢,因爲他已見過真正的男子漢。
“你這小王八蛋……”王曉望着少年遠去的背影,故作嗔怪地罵了一句,眼底卻滿是溫柔笑意。
船槳輕劃,扁舟離岸,東極島漸漸遠去、縮小,最終化作海天交界處一個模糊的黑點。
“周兄、謝兄,我先行一步,淺灣村再會,他日共闖京城!”
王曉縱身拔地而起,身形直衝雲霄,化作一道凌厲流光,朝着餘杭方向疾馳而去,轉瞬消失在夜色之中。